平阳寺火虎的烟火震撼还停留在尉迟紫棠的脑海,她一早便用纸笔一一记录下来,就在她收起笔记本的时候,她看到了道长赠的《卦经》。
她翻来《卦经》第一页,里面夹着一张纸条,写着几个大字“后八阴阳,西北方向”。她随之一愣,想起后八村有个国家级非遗——阴阳板。
她自言自语道:“这也是阴阳,会找到灵魂契合者吗?算了,亲自去看一看吧。”在她出发前,她查了一下关于阴阳板的介绍:“峄阳孤桐守静音,火虎烈木燃烟火,这后八阴阳板取柳木阴阳之道,一柔一刚、一长一短,我得去看看道具制作、整场祭祀舞,把木料分寸、舞步阵法都记下来。”
突然她似乎听到一个来自心底的声音:“斫琴讲究阴阳共鸣,阴阳板靠长短柳木分阴阳发声,亦需要和舞者灵魂契合。”
尉迟紫棠收好纸笔,骑电动车穿过连片民居,远远看见后八村文化大院朱红大门,墙面上绘着大幅阴阳鱼彩绘,院外老柳树垂着长条嫩枝,风一吹枝条轻晃,空气里飘着淡浅柳木香。
传承基地大院分为两半,西侧是阴阳板道具作坊,东侧是宽敞排练场。作坊里十几张榆木长案并排摆开,堆着截好的柳木段、手刨、细锉、刻刀、铜铃、生漆颜料,几位老人、中年匠人围坐案前打磨木板,敲刨声、锉木声、铜铃碰撞的轻响交织,质朴热闹。
八十有三的宋师傅坐在正中主案,是阴阳板省级非遗传承人,四代守着这门四百年的祈雨雩舞手艺。
老人腰背微驼,双手布满常年刨柳木磨出的厚茧,指节泛着柳木经年浸润的浅黄,膝头平放一副打磨完毕的阴阳板,一长一短两块柳木,纹路顺滑,板头铜铃锃亮。
听见电动车刹车声,宋师傅抬眼,疑惑地看着锁车的尉迟紫棠,放下手里细锉,抬手招呼:“闺女,你是……”
尉迟紫棠上前微微躬身,目光牢牢落在那副阴阳板上,满眼好奇:“宋爷爷您好,我叫尉迟紫棠,听闻后八阴阳板是国家级非遗,柳木制板、阴阳发声、还有成套祈雨阵法,特地来学习观摩。方才进门看见院外老柳树,制板的木料,是不是就要取这种本地河柳?”
宋师傅拿起脚边一截半米长的柳木坯料,放在案上,指尖顺着木纹缓缓摩挲:“制阴阳板,别的木料一概不用,只取村东河湾向阳老垂柳。柳木性柔、密度适中,击打不闷不刺耳,共鸣清亮,契合古时求雨柳枝祈水的典故。别的硬木如槐、榆,敲击声干硬刺耳;桐木太软,敲几回板面就凹坑变形,唯有垂柳最合适。”
身旁四十多岁的县级传承人宋老师,手里正握着平刨修整板坯,接过话头:“选材讲究多,开春惊蛰前后采伐,树龄必须十五年往上,枝干笔直无歪结、无虫蛀,向阳一侧木料做阴板(长板),背阴木料做阳板(短板),天生分阴阳,老祖宗传下的规矩不能乱。”
尉迟紫棠蹲下身,打量案上分堆摆放的两种柳木段,向阳料色泽偏深、肌理紧实,背阴料色浅、纹路疏松,分得清清楚楚:“采伐下来直接开料吗?跟峄阳桐木一样,要阴干养木性?”
“半点不差,你们斫琴晾桐三年,我们柳木板虽不用那么久,也要阴凉通风处静置整夏。”宋师傅点头,拿起刨子演示推刨手法,“新鲜柳木含水重,直接刨制,日后上场击打、风吹日晒,极易弯曲翘裂,阴干半年褪去生潮气,木性稳定,一副板用上十几年不变形。人工烘干的柳木做出来的板,声音发飘,没有沉实底色,上不得正式祈雨场子。”
第一道工序开料定型,尺寸分毫不能差,是阴阳板的根基。
宋老师拿出老旧竹尺,平铺在案上,逐条报出标准尺寸:“阴板长五十公分,阳板三十公分,宽窄统一十公分,板身厚度固定两公分。长板代表地、为阴,厚重沉音;短板代表天、为阳,清亮高音,长短厚薄搭配,击打才能分出两层阴阳声,缺一不可。”
他取过阴板坯料,双手稳稳按住刨身,顺着柳木纹理匀速推刨,细碎淡黄柳木刨花层层卷落,淡淡的清润木香漫开。刨木力道极轻,每次只削去薄薄一层,绝不逆丝。
“柳木质地软,刨重了容易留坑洼,板面不平,击打时杂音重。”宋老师一边推刨一边讲解,“四边边角不能直角硬棱,全部刨成圆角,舞者整场握板挥舞、拍击肩腿,棱角硌手,一场舞下来手掌全是红印。刨完粗坯,再用粗、中、细三套砂纸逐遍打磨,从两百目磨到一千二百目,板面摸上去像绸缎般顺滑。”
尉迟紫棠认真观看,她忽然想起斫琴槽腹讲究厚薄对应音色,顺势问道:“宋爷爷,两块板厚度完全一致吗?会不会像古琴一样,根据木性微调厚薄,改变发声?”
宋师傅闻言一笑,拿起长短两块打磨好的木板对敲两下,一沉一清两道声响层次分明:“基础厚度固定两公分,若是遇上木料偏疏松的河柳,阴板背面会浅浅刨去一层,略微减薄,让低音不闷;木料紧实厚重的,短板边缘轻削微调,提亮高音。因材修板,和你们挖琴腹调音色是同一个道理,外行只看板子规整,内行听声响就知匠人下没下功夫。”
粗坯打磨平整,进入雕刻纹样工序。老人取来大小数把平刻刀、圆头剔刀,板头预留十公分雕刻区域,正中刻阴阳鱼太极纹,两侧衬云纹、雨纹,对应古时求雨祈福的寓意。
“太极分天地阴阳,云纹、雨纹盼甘霖,纹样不能乱刻。”宋师傅握刀手势沉稳,刀尖浅浅切入柳木表层,剔出流畅纹路,“雕刻切忌深凿,深了削弱板身硬度,频繁击打容易断裂;浅浮雕刚好,美观又不毁板骨。刻完用细砂纸打磨刻痕毛刺,不留划手棱角。”
刻完纹样,板头顶端钻两个细小圆孔,用来穿绳悬挂铜铃;板尾居中钻一个贯通小孔,牛皮绳穿过孔洞,将阴板、阳板尾部相连,舞动时两块板不会彻底分离,搓击、对打更顺手。
尉迟紫棠凑近细看钻孔,孔洞内壁打磨光滑无木刺:“机器钻孔更快,为何坚持手工手钻?”
“机器钻头转速快,容易震裂柳木薄板,孔洞边缘崩出细纹,用不了多久就顺着裂纹断板。”宋师傅拿起祖传木柄手钻,木柄被数十年手掌摩挲得油光锃亮,“手工慢钻,力道收放自如,孔洞圆润紧实,一副板能传三代人。”
钻孔、雕刻全部完工,便是髹漆彩绘。作坊墙角陶罐盛放天然生漆、矿物颜料,黑、白、朱红三色为主,对应阴阳鱼黑白,**纹描朱红。
“不用工业油漆,生漆护柳木,防水防晒,常年户外表演风吹雨淋,板面不会发乌开裂。”宋老师调和漆料,用细羊毛刷薄刷三遍底漆,每遍送入隔壁荫房阴干三日,再绘制阴阳鱼与吉祥纹样,最后罩一层透明清漆固色,“漆层一定要薄,漆厚裹死柳木肌理,击打声响沉闷,阴阳分层的清亮声直接没了。斫琴髹漆重透气,我们制板髹漆也是同理,不能堵木气。”
漆料彻底干透,最后装配铜铃。巴掌大的黄铜小铃,每块板头顶孔穿两枚,牛皮细绳牢牢系紧,不松动、不脱落。
宋师傅拿起完工的一副阴阳板,右手握长阴板,左手握短阳板,手腕轻轻一合,长短板“啪”地相撞,厚重低沉的闷音自长板透出;再将两板侧边相互搓擦,短板铜铃“叮铃”脆响清亮上扬,一沉一清两道声音层次清晰,正是所谓“阴阳声”。
“你试试。”老人把阴阳板递到尉迟紫棠手里。
尉迟紫棠小心握住两块柳木板,模仿老人的动作对击、搓擦,长短木碰撞声、铜铃碎响交织在一起,清润不刺耳,余音干净无杂噪。她指尖抚过打磨光滑的板面,刻纹细腻,漆层温润,和自己亲手打磨的琴胚触感格外相似。
“一副合格阴阳板,前后要二十多道手工工序,阴干、刨坯、打磨、雕刻、钻孔、髹漆、装铃,全程近两月。”宋师傅收回木板,轻轻放在案上,“早些年村里年轻人外出打工,嫌制板枯燥、挣钱慢,作坊险些停了。我和他白天下地,夜里刨木刻板,挨家挨户上门劝年轻人学手艺,好不容易才保住这条制板路子。”
日头升至正午,匠人暂时歇晌,尉迟紫棠跟着宋师傅转到东侧排练大场。场地正中搭着仿古木质神棚,棚内摆放香案,两侧整齐堆放成套表演服饰、八卦腰带、彩绸头巾。
老人随手扯过一套男装演示:“古时阴阳板求雨,男子赤上身,披黑底描金八卦带,藏青宽松灯笼裤,黑布纳底布鞋;女子扎蓝布三角头巾,缀彩色头花,大襟花布褂、彩绸裤、绣花软底布鞋。最早没有女舞者,女子角色全由男子涂花脸假扮,近三十年才放开,男女各半、两两成对,一阴一阳对应天地。”
院落角落锣鼓班子已经就位,一面三尺大鼓、两副大镲、四面铜锣,还有两支唢呐,是阴阳板固定伴奏乐器。
“行进舞靠锣鼓引路,场子大阵靠唢呐烘托气氛。”宋老师拎起鼓槌,轻轻敲了两下鼓面,“鼓点分三套:行路调、唤雨调、合和调,节奏快慢对应阵法变换,舞者脚下所有拖步、绕步、阴阳对脚,全要踩准鼓点,差半拍整个阵形全乱。”
吃过简单的玉米粥配咸菜,午后两点,二十余名男女演员陆续到场,穿戴整齐,每人手持一副阴阳板,在场地两侧列队站好,准备完整演示全套表演流程。
宋师傅站在场边,给苏晚讲解整套表演的两大板块:“阴阳板分‘行进’和‘场子’。古时求雨,队伍举旗锣伞扇沿街巡游,边走边舞,跑二龙盘柱、串连环、登天梯这类流动阵形,叫行进舞;到神棚前开阔地停下,演全套阵法、杂耍对舞,是重头戏场子舞。今天完整演一遍场子全套,从保佑步开场,到天地合收尾。”
鼓手一声重槌落下,唢呐长音扬起,整套表演正式开场。
男女演员两两成对,一男一女对角分站,踩着舒缓的保佑步缓缓入场。所谓保佑步,双脚轻抬慢落,脚跟拖地轻蹭地面,手上长短阴阳板上下交替轻击,铜铃细碎叮铃声响连成一片,动作古朴沉稳,是古时祭祀请神的起势步伐。
尉迟紫棠站在场边速写,目光紧紧追着舞者脚步:“宋爷爷,这个拖步看着简单,踩准鼓点是不是很难?”
“看着舒缓,实则最考功底。”宋师傅站在她身侧讲解,“拖步重心下沉,膝盖微弯,上身不能晃,手上击板节奏不能乱,新手最容易脚步快、板子慢,阴阳声脱节。练这套起步步,没有半年基本功根本出不来古拙韵味。”
队伍分列四支,快速穿插跑动,阵形瞬间化作“双环阵”,男女舞者围成内外两层圆环,内层顺时针、外层逆时针绕圈,手中阴阳板不间断击打搓擦,鼓声加快,镲片轰鸣,铜铃清脆声响层层叠加,声势浩大。
环阵跑完,队形散开,切换唤雨阵。男演员大步跨跳,飞脚、旋子接连上场,腾空翻转时两块阴阳板凌空相撞,厚重木音搭配铜铃脆响;女演员三步一踮,蹦蹦步轻盈穿梭,时不时与对面男演员做阴阳对脚动作,二人抬脚相碰的瞬间,长短板重重合击,声响震彻大院。
“唤雨阵是整套舞的**,模仿先民跪地祈雨、奔走呼告的模样。”宋师傅抬手指向场中追逐的男女舞者,“阴阳追逐、对脚逗舞,不是单纯嬉闹,寓意天地阴阳交合,方能降下甘霖,是鲁南农耕文化藏在舞蹈里的道理。”
舞者跑动间不断变换阵形:龙吐须、龙卷风、二龙戏水、打四方万花筒,每一套阵法切换都干脆利落,上百块阴阳板同步击打,沉、清两层声响整齐划一,没有一丝杂乱。柳木板撞击、铜铃摇晃、锣鼓唢呐相融,独属于邹城后八的乡土乐声在大院回荡。
尉迟紫棠看得心神震动,想起平阳寺火虎负重浴火、步步踏鼓,想起峄山斫琴两年慢工、百道工序,三样邹城本土非遗,形式一静一动、一火一木,内核却全然相通——全部靠日复一日枯燥打磨,才能呈现短短一场完整展演。
“很多外人来看,只觉得敲木板跳舞热闹好玩,不知道背后熬多少功夫。”宋老师擦着额头汗水,刚下场歇脚,递给尉迟紫棠一碗凉白开,“一副板制两月,一套步伐练整年,整场阵法要记十几种变换,男演员练旋子、飞脚,身上磕得青紫是常事;女演员天天踮步,脚底磨出厚茧。前几年村里年轻人嫌苦,排练场冷冷清清,这两年文化基地建好,中小学开了传承课堂,才有十来个少年愿意跟着学。”
尉迟紫棠握着微凉的瓷碗,看向场中依旧不停舞动的队伍:“我看过林师傅斫琴,总觉得挖槽、刮灰、一遍遍髹漆太过枯燥,今日看完阴阳板制板、练舞才明白,所有非遗手艺,没有捷径。斫琴调和桐梓阴阳造清音,你们取垂柳阴阳制板舞雩祭,皆是顺着天地自然的道理打磨器物、打磨心性。”
宋师傅闻言捋着花白胡须,笑得温和:“闺女通透,邹鲁之地,儒风浸润,万事讲究阴阳和合。古琴一桐一梓,一柔一刚;阴阳板一长一短,一阴一阳;火虎一虎一人,一兽一侠,三样手艺,全是天地平衡的老道理。”
场子舞接近尾声,鼓点再度放缓,所有舞者收拢队形,排列成方正开阔的“天地合”大阵。男女两两相对站定,长阴板抵地、少阳板朝天,两板缓缓贴合,同步重击一次,低沉木音搭配漫天铜铃脆响,所有声响汇聚成厚重绵长一声,唢呐长音上扬收尾。
舞者齐齐收板垂手,站定不动,整场表演落幕。围观的村民、基地学员爆发出热烈掌声,喝彩声此起彼伏。
演员们纷纷卸下八卦带、彩头巾,瘫坐在石阶上擦汗,手掌因为长时间握板击打,布满红印,却个个面带畅快笑意。
尉迟紫棠走到场边,举起速写本给宋师傅翻看,纸上细致记录柳木选材、制板二十道工序、十余种阵法与舞步细节:“回去我把这些整理完整讲给林师傅,斫琴坊日后若办雅集,说不定能和后八阴阳板合演,桐木琴音搭配柳木阴阳板声,雅俗相融,也算咱邹城两样非遗结缘。”
宋师傅摩挲着手边一副旧阴阳板,板面被数十年手掌打磨得温润发亮,铜铃虽有些氧化,声响依旧清亮:“这板传了四代,四百年前先民靠它求雨活命,如今不靠祈雨,却成了咱后八村的根。只要有人肯学、肯记,柳木阴阳声,就能一代一代敲下去。”
夕阳斜斜落进文化大院,老柳树影子铺在排练场上,地上散落着几片飘落的嫩柳叶。
尉迟紫棠辞别宋家祖孙,骑电动车返程,怀里揣着老人赠送的一小块打磨好的柳木样板,鼻尖久久萦绕柳木与生漆交融的淡香。
车后晚风卷着远处隐约的铜铃轻响,那是阴阳板独有的、分晓天地的阴阳之声,岁岁年年,祈愿人间风调雨顺,和合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