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雨下的很大,水汽弥漫成茫茫白雾,雨珠噼里啪啦砸在窗上,惹出极大的动静。
池清秋正盘腿坐在地上叠着衣服,她穿着家居服,柔顺的长发披在肩头。屋内落地灯发着淡淡黄光,姣好的面容隐在灯光下。忽然外面一声惊雷,手一抖,好不容易才叠好的卫衣又歪了。
高高堆起的衣服山似乎也摇摇欲坠,池清秋连忙站起来将衣服山分了一半堆在一旁。
她的衣服真够多的。
每个来她家的朋友都这样感慨,末了还要总结一句:“你的品味真不错。”那时的池清秋心中总会升起一股莫名的骄傲。就像老母亲面对自己孩子被夸赞时的自豪——还不能显露出来。
还要谦虚一句:“还好吧。”
现在么,她看向脚边凌乱的占据了整片地毯的衣服,心中莫名有种悲壮:什么时候才能收拾完。
池清秋累得干脆仰面倒在地上,双眼空洞地看向死白的天花板。外面的雨还下着,屋内空气有些滞闷,伸手扇扇风,侧过身子一看,一盆长势喜人的多肉肥嘟嘟的出现在眼前。
“小草。”池清秋摸摸多肉肥厚的叶子,心里盘算着给小草找个下家。
不光是盆栽,还有她的衣架,挂画、二手软件上淘来的微波炉,体脂秤,还有门口的置物柜。这些都是她刚搬来时一点一点淘来添置,再一点一点填满这个小出租屋的。
东西不值什么钱,但承载着她的感情,直接丢掉心中也不舍。
池清秋打算一会儿挨个问本市的朋友有没有需要的,不行就挂在海鲜市场上送了。
‘叮——’轻柔的音乐响起,脚边的手机屏幕亮了。池清秋摸索着接通:“喂?”
“给你发消息怎么不回?”对面的女声抱怨道:“给你发了好多条。”
”说好要去帮你收拾东西,结果刚才外面越下越大,出不了门。”
“刚刚在收拾东西,”打开聊天框,十几条信息就齐刷刷蹦了出来,池清秋手指一边划着消息,一边疑惑:“奇怪,最近手机不知道怎么了,总是不弹消息。”
“青山路的烤肉?”池清秋划到这条消息,笑了起来,眉眼弯弯:“可惜我去不了。”
对面音调一下就变了:“为什么啊?你不是最喜欢吃烤肉么?你又要减肥?”
池清秋翻了个身,声音有些闷,食指在屏幕上画了一个圈:“你看,这家烤肉二十一号开业。”
“二十一号不是正好是周末吗,你没时间?”对面有些夸张:“不会吧?你们又要加班!”
“没有,”她有些惆怅,喊了一声:“封晓晓?”
“嗯?”
“我被辞了。”
“什么?”封晓晓音调一下就拔高了,池清秋已经想象到她跳起来的画面了。果不其然,传声筒里立刻响起登登的脚步声,是封晓晓在穿鞋。
”你穿鞋干什么?要来找我?外面正下得大呢。”
封晓晓正提起包要开门:”不管!我现在出门。”
手机传来嘟嘟忙音,显示通话被另一端挂断。池清秋在地上滚了两圈,无奈地瘫在地上。
大概两个小时前,人事部的Monica给她发了信息,说正式的邮件稍后就到。那时她正在收拾行李搬家,上周房东太太告诉她这间屋子要被卖掉。
房东陈太太很不好意思:”小池哇,现在告诉你的确是有些晚了,不过原本的合同还有两个月就到期了,这样,我给你免半个月的房租怎么样?”
池清秋今年二十七岁,在这家外企工作了五年。没想到经济下行,陆陆续续裁了不少人,这么快就轮到她。
叹口气站起身,池清秋推开窗,清新的空气混着雨水扑了进来。雨声变得淅淅沥沥,整个西城焕然一新,连窗前的树叶都显得格外绿。
绿得惊人。
房间地面上已经堆了好几袋垃圾,于是池清秋踩着拖鞋去丢垃圾,地面不少水坑,映出这座城市最完整的模样。
她哼着歌:”你知道……就算大雨让整座城市颠倒……”声音有些跑调,唱到最后自己忍不住笑了起来。
雨几乎不下了,巷子里顽皮的孩子骑着自行车快速经过池清秋身边,激起一串水花。后面几个孩子挥舞着手里的玩具刀枪,极有气势叫嚷着跑过池清秋。
抬起头,黑压压的电线架在电线杆上,成串的水珠落了下来,正巧一滴落在池清秋的鼻梁上。
她茫然地摸摸鼻梁,不远处封晓晓中气十足地喊她:”池清秋!”
封晓晓今天穿着眼下最流行的多巴胺穿搭,整个人五颜六色的。见她就说:”怎么呆呆傻傻的,刚才我喊你好几声都跟听不见似的。唉,不过被裁了心里难免不爽,”说着举起手里提着的外卖袋:”走,我请你吃烤肉。”
两人吃了烤肉,揉着肚子收拾东西。
收拾了半天,封晓晓把抹布甩在地上,气咻咻开口:”你怎么这么多破烂玩意儿?累死我了!”
”什么叫破烂玩意儿,”池清秋不同意:”这是烤肠机!懂不懂啊你。”
封晓晓不置可否:“我怎么没见你烤过啊。”,在整理书柜时,不知道从哪本书的夹层里掉出来一张泛黄的照片。
捡起来一看,封晓晓顿时乐了:”池子,你看这是谁啊?”
正巧池清秋抱着一床被子走过来:”什么啊?”
封晓晓贼兮兮笑起来,将照片拍在池清秋面前。上面是穿着校服的池清秋,和现在很像,只是眉眼脆生生的,带着一股子倔强。
”没想到你高中的时候就长这么好看了。”封晓晓用肩捣捣池清秋:”旁边那个帅哥是谁啊?早恋对象?”
照片上的男生同样很稚嫩,只是眉眼凌厉,长相出众。照片中的两人都抿着唇,之间的距离可以再塞进一个人,实在谈不上暧昧。
思绪一下被拉到十六岁的夏天,少年别扭地提出想和她合照,那时候她是怎么说的来着?池清秋记忆有些模糊了,只记得少年最后很不愉快,让她哄了半天才好。
手中的被子一下掉在地上,池清秋的思绪一下就飘远了。
封晓晓还在夸赞她的`早恋对象`多么帅气:”我看可以去当明星欸。”
眼看要翻过相片看到后面的字。毫不留情地从封晓晓手里抽走泛黄的相片,池清秋微微颔首:”我初恋。”
封晓晓笑得神秘莫测:”欧呦,我还没看见后面写得什么,怎么?要搞神秘感?”
”那他叫什么啊,过了这么久了,应该不是秘密了吧。”
池清秋弯腰拾起被子,轻描淡写:”忘了。”
“都多久了,我早就忘了。”这句话轻飘飘的,封晓晓没听见。
眼看封晓晓还要追问,她急忙岔开话题:”刚才那个烤肠机你要不要?你家刘威不是喜欢吃淀粉肠。”
池清秋记得封晓晓的男友刘威酷爱吃小摊上的脆皮淀粉肠,几乎是上瘾的程度。
上次还参加了`谁是淀粉肠大王”的比赛,荣获淀粉肠大王的名号。还带了奖品三箱淀粉肠回家。
果不其然,封晓晓立刻点头:”要要要,我正愁我家那几箱淀粉肠没地放。”
“刘威也真是的,去年双十一买了他宝贝淀粉肠十箱!”
封晓晓上下打量着烤肠机:“我看着还挺新的,你怎么自己不留着?”
池清秋摇头:“以前摆摊时候留下来的,那时候吃够了。”
轰隆隆——外面又几声雷响,池清秋打开天气预报,边看边皱眉:”七点二十暴雨……等等,现在都六点四十了。”
看着蹬着小高跟的封晓晓,池清秋:”赶紧回去吧,等会儿下大了不安全。”
”好吧。”封晓晓撇了撇嘴:”这破天气,我让刘威来接。”
两人合力给烤肠机放进纸箱,再套上严严实实一层塑料袋。
临出门,封晓晓一甩新剪的短发,冲她抛了个媚眼:”池子,前两天问你准备搬哪儿去,你说你还没想好,现在想好了没?”
池清秋摇头:”还没。”
”要不我让刘威问问他同学有没有合适的房源?”封晓晓说过刘威的高中同学现在在一家知名中介工作。
”不了,”池清秋眨眨眼,语气尽量轻松:”我可能要离开西城了。”
”什么?”封晓晓立刻放下烤肠机,围着她转了一圈,语气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你不会要回老家相亲结婚吧!”
池清秋眼睛瞪圆,一拍封晓晓:“说什么呢!你这是对我的不信任!”
“那就好,”封晓晓嘟嘴揉揉肩,语气松快起来:“我还以为真让Mike那个老东西说准了,行了我走了啊,给你买的水果记得吃,不行了我明天下班再来帮你。”
送走了封晓晓,池清秋瘫在沙发上,手机放在女歌手轻柔的吟唱:云只是白色的菌种……而岛屿依旧……
她闭上眼,身体陷进沙发。
Mike是池清秋和封晓晓初入职场时遇到的第一个老登,那时候她两个同在Mike手底下做实习生。
那时她初入职场,四处小心翼翼。在实习第四天因为不熟悉流程把信息错发给了Mike的死对头那里,导致信息传达不及时流程被推延了一天,让他好被嘲笑了一番。
池清秋记得Mike那时对她说:“Zoey,其实我并不生气。因为像你们这种有点姿色的从小地方来的女孩我见得多了,年轻时若是能钓到有钱人便早早把自己嫁出去,要是到了年纪还找不到合适的对象就会尽早回老家相亲结婚。”
他敲敲桌子:“说到底你们根本不具备工作能力,你还是——”他伸出手暧昧地在池清秋肩头摩挲。
话没说完,Mike就被兜头泼了一杯茶,他脸涨得通红:“zoey!我告诉你,你从今天就别再想好过!”
池清秋那时刚满二十二岁,听见有人这样侮辱自己,浑身火气都冒了出来管他什么后果!她指着Mike鼻子大骂:“你这个老东西,从实习第一天就想摸我的手,我反抗你你就故意给我上一个版本的操作指南!你给我使的小绊子你别以为我不知道!”
“要不是mina告诉我,我现在就打包滚蛋了!”
她大喊:“都来看啊,Mike骚扰实习生了!”
她气得脸红脖子粗,全然不顾形象。Mike惊呆了,他没想到看起来美丽柔弱的池清秋竟然敢反抗他,还敢在公司众人面前说出来,一点都不顾及形象。
他哆哆嗦嗦指着池清秋:“你、你。”。
“你什么你,”池清秋一巴掌拍开他的手,昂首挺胸地走到自己的工位开始收拾东西。是的,在这里闹了一通,她不认为自己还能继续在这里呆下去。
没想到,最后另一个部门的负责人告诉她,她很欣赏池清秋,愿意让她留下来。
之后她听到过同期的实习生对她的评价:“池清秋名字听起来冷冷清清的,长得也够漂亮,就是有些泼辣,脾气有些犟。”
封晓晓要和那人理论,池清秋拦住她:“别理他们,我倒不觉得泼辣是对我的贬低。”
她朝封晓晓wink一下:“要是说我温柔贤惠可就不好了,要被他们欺负死。”
窗外吹来一阵冷风,池清秋打了个哆嗦,从回忆里抽出,起身去关窗。
奇怪,她走到窗边,发现雨水坠下的速度好像变缓了。
她眨眨眼睛,只当是错觉。
风吹过发梢,池清秋给窗户留了一道口子,重新坐回沙发上,看向那张泛黄了的旧照片。那时候店家没塑封好,尽管好好保存了还是有些陈旧了。
少年抿着唇,锐利的目光好像要穿过照片看向池清秋。
女歌手还在唱着,温柔缱绻。池清秋闭上眼睛,将自己埋在柔软的沙发里,或许是太累了,她的眼皮沉沉合上。
……
“一在天之涯,一在地之角,生而影不与吾形相依……”讲台上的老师捏着小蜜蜂絮絮讲着,声音透过扩音器有些失真的传到池清秋耳朵里。头顶的风扇咯吱咯吱响着,一副不堪重负的模样。
同桌猛拍池清秋:“快起来快起来,班主任来巡课了!”
池清秋眼睛还没睁开就被同桌的女生揪着坐直身体,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就先一步做出反应,快速拿起笔假装在书上做笔记。
那是刻进DNA的灵魂震颤。
应付完班主任,池清秋才眨眨眼睛,左右环顾四周。
她不是在沙发上睡觉吗。
这是在做梦吧,还挺真实的。
她记得同桌的女生叫冯双双,冯双双是个极其认真的好学生,高考成绩很好。此刻正一丝不苟地用彩笔做笔记。
这梦太真实了,高中时睡眠不足的无助感又浮现上来。池清秋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戳戳冯双双:“中午吃什么?”
冯双双看也不看她:“重庆小面。”
池清秋一下就乐了,她就记得高中时的冯双双最爱吃重庆小面,恨不得顿顿吃。
看来这个梦还挺真实的。
还要说什么,台上的老师清清嗓子:“接下来我找一位同学来回答这个问题,看你们认真听了没有。”
原本窃窃私语的课堂立刻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手忙脚乱地在翻书。
“呃——”语文老师手指在座次表上点了点:“那就池清秋吧,你来说说。”
‘刺啦’一声,池清秋腾的站起来。她太久没有经历课堂了,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语文老师又重复了一遍问题:“刚才那段话为什么韩愈没有用其他祭文那样华丽的哀悼词语,而是用极其冷静的词汇。”
“因为——”池清秋想了想:“我觉得是一种宿命的无力感。这是人力在时间面前的无能为力,韩愈认为时间还长,自己定会和十二郎团聚。但是因为自己的拖沓,导致两人阴阳相隔。”
“生而影不与吾形相依,其实蕴藏了极大的悔恨。没有华丽的辞藻,是因为任何“梦中相见““来生再会”的安慰都苍白无力,她们不仅在人世间这个物理世界分离了,且在梦中也不能相见。这是一种特别的虚无和无奈。也是一种特别的隔绝。”
“很好,”语文老师是个中年女人,听见池清秋的回答笑起来:“你的解读很好很独特。”
坐下后,冯双双有些惊奇:“池清秋,你刚刚说的好好啊。刚刚我记得你在睡觉啊。”
池清秋也有些懵,刚才的话自然而然就从自己嘴里溜了出来,于是她勾起唇角,一侧梨涡若隐若现:“因为我最近在偷偷学习,准备惊艳你们。”
“哦,”冯双双又握住圆珠笔,脸上没什么表情:“快要高考了,加油。”
“还有,”她笔尖顿了顿:“你很漂亮,但是你要好好学习。”
“什么啊,”池清秋啊了一声,这两者有什么关联吗?但她还是回答:“谢谢你夸我漂亮,但是我有努力学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