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拓从没见过这样子的徐幼盈,他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慌,但没关系,他有千百万种办法可以制衡。于是他冲上去,狠狠撕咬她的脖子,他能听到徐幼盈脖颈之下血液流动的声音,胸口心脏跳动的声音,那些可都比徐幼盈嘴里发出的声音更加美妙。
他才不管什么名声不名声,他这辈子只会做下流人。
傅拓在这片海上,在弯弯的明月里,在轻柔的海风里,再次尝到了血腥味。
那滋味他倒是早就习惯了,他从小就没爹没妈,自己顽强长大,靠的就是敢于尝遍血腥味的手段。
他舔了舔徐幼盈脖子上的伤口,女孩儿细腻光滑的皮肤像丝绸一样柔软顺滑,只需要这轻轻一下,就足够让人上瘾。
傅拓颤抖着,颤栗着,恍惚间想起自己风风雨雨磕磕绊绊的前半生。
他一开始并不叫傅拓,他没有名字,人们都叫他小乞丐。
后来小乞丐进了傅家帮,成了收保护费的打手,那时候他叫五百四。
五百四靠狠,博得了一点名头,之后便有人开始叫他小队长了。
小队长一路苦熬,扫除障碍,成了傅家帮里叫的上号的人物,他也成功来到了老帮主的身边。
老帮主看中了小队长的狠,临终前把小队长叫到床边,他用尽这一生最后的力气,拽着小队长的衣领,把他的脑袋拉到自己跟前,他气若游丝,说:“我知道是你,但是……没,没关系。”
小队长如愿继承了老帮主的姓,自己取了个拓字当名字,他跪在老帮主的床前,说他一定守好傅家帮,开疆拓土,又气势汹汹地说要把帮派发扬光大,还要带领帮派走上正途,让整个春城的人都不敢再低看他们一眼。
姓什么,叫什么,对傅拓来说根本无所谓,他只要紧紧握住手里的权势,权势就是他唯一的王道。
即便傅拓这样想,但还是在那天,在老帮主的床前,他捧着老帮主刚吐完的一口血,第一次闻到了血腥味之外的气味。
那是一种很浓的咸,咸里又带着一点淡淡的苦,傅拓从未品尝过这样的滋味,他不明白这种气味从何而来,直到水痕淌过他的脸,他才明白,那是眼泪。
那是他的眼泪。
如同今晚一般。
眼泪从女孩儿的眼眶里流出来,怎么都止不住,傅拓久违的再次闻到这种味道,他觉得新奇,在徐幼盈脸上轻轻抹了一下,放进嘴里尝了尝。
傅拓咂摸了好久,冷笑一声,暗讽着:不愧是千金小姐,就连眼泪的滋味都比他这种乞丐出身的人更毒,更厉害些,他只轻轻浅尝一口,就感到心口发闷,喉咙发堵。
被软禁在傅宅的第三天,徐幼盈只要一看到傅拓就开始无法控制的干呕,请了多少医生来看都没用,都说她是因为害怕产生应激反应。
傅拓再次被徐幼盈气笑了,却又无可奈何。
他听从医生的话,带着徐幼盈住进了徐府,陪着她一起在旧环境里生活,试图渗透进去,好让徐幼盈能好转一点,可惜并没有。
医生又说徐幼盈需要晒太阳,需要和人接触,需要出门,需要去外面。傅拓依旧没办法,给徐幼盈安排了一个司机两个厨子三个丫头四个保镖,天天轮番照顾她,伺候她,陪着她出门,哄着她吃饭。
而他自己也破天荒地头一回,做出了让步,他决定减少自己出现在徐幼盈面前的频率。
这是十分痛苦的一次让步,傅拓想,自己或许真的是疯了,他竟然开始在意徐幼盈的身体,在意徐幼盈的情绪,在意徐幼盈的感受。
他又想到那天如同春日的蝴蝶一般飞进徐府的徐幼盈,她是那样的明媚,那样的美好,那样的生机勃勃。
怎么现在,这只蝴蝶到了他的手里,变得这样奄奄一息了呢?
傅拓想不明白,他当然想不明白,他只是向往一些自己没有的东西,这有什么错?他有什么错?
错的是老天,错的是神明,错的是菩萨,凭什么人生下来就分三六九等,凭什么他傅拓从出生开始就无名无姓要做最下等的人,凭什么。
他不服。
试问这世间还有什么东西不能争过来,什么东西不能抢过来,真的有这样的东西吗?
傅拓活了三十年,很遗憾,没见过。
每晚只能等徐幼盈吃了安眠药睡着之后再过去,这样的日子傅拓整整过了大半年,功夫不负有心人,徐幼盈终于有所好转,不再对着傅拓干呕,脸上也有了些肉。
傅拓看着坐在他对面吃早餐的徐幼盈,骄傲地想,我傅拓也有这样的好本事,养一只金尊玉贵的蝴蝶。
如今,他只希望这只娇贵的蝴蝶不要让他失望才好。
冬月二十七,傅家帮里出了件大事。
收入最好的烟坊里出了内鬼,他们里外接应,把新一批烟草全都用茅草掉了包。
那些吸食上瘾的老烟鬼一下就吃出味道,说傅家帮果然还是改不了强盗作风,土匪行径,是狗改不了吃屎。
这些老烟鬼犯了病也是个不怕死的,个个看着瘦骨嶙峋,要起烟来却是力大无比,枯枝一样的手狠狠抓着掌柜,像审讯室里的铁镣铐。
都是些撒泼耍无赖的人,又穷惯了,好不容易得来一点钱都塞到烟杆子里面去了。往日里比比狠,打发了也就是了,偏偏今时不同往日,这群人要烟不要命,傅拓从前的那些招好像有些不够用了。
亡命徒遇上不要脸的赖皮鬼,说不上谁更胜一筹,只是这沸沸扬扬闹了一下,春城里茶余饭后的八卦笑谈又多了几个,傅拓这几年苦苦经营的名声一下子就跌回了原地。
带着人在帮派里清查了半个月,错过了时兴的西洋节,没日没夜的猜忌,琢磨,试探,最终,傅拓找出了内鬼。
苦心孤诣三十年,岂能轻易放过,傅拓按兵不动,顺藤摸瓜,最终竟然查到了徐幼盈的身上。
可笑可笑,真是可笑,打他七寸的竟然是他最疼爱的枕边人。
傅拓不再手软,当天就把内鬼和他手下一众人,无论是相关的还是不相关的,知情的还是不知情的,全都一次性杀了个遍。
那天晚上,傅拓血洗傅家帮,他第一次感觉到厌倦,原来早已习惯了的血腥味,闻多了,也会不喜欢。
半夜回到徐府,徐幼盈没睡。
与其说是没睡,不如说是在等他。
傅拓没开灯,徐幼盈没关窗,两人一个坐在床边,一个靠在门框边上,一高一低四目相对,夜风畅通无阻,吹过徐幼盈冰凉的身体,带起一阵芬芳香味,扑向傅拓,然后消失散尽。
“盈盈,你最好想清楚了再说话,你知道的,你说什么我都会信。”傅拓说。
徐幼盈梗着脖子流着泪,说:“都是我干的!全都是我干的!你干脆把我一起杀了吧!是我买通你的手下,是我暗中让人调包,是我想一步一步瓦解你,全都是我干的,你杀了我吧!”
那么多条人命,那么多血,像是凝聚成了血河一样,从傅家帮一路流到了徐幼盈的脚边。
她根本不敢睡觉,也不敢闭眼,那些触目惊心的红像索命的鬼一样前仆后继的朝她涌过去,她觉得好累,她感到累极了。
傅拓难得见她有这么情绪波动的时候,这样的徐幼盈不再是一汪死水,反而充满生气。如果多杀几个人就能让她有波动的话,傅拓想,他倒是可以多杀几个。
不仅要杀,还要变着花样不停的杀,古老历史里不是有为博美人一笑戏燃烽火台吗?他傅拓为博美人一怒多杀几个人又怎么了?
傅拓走进去,蹲在徐幼盈脚边,他难得地神色柔和,轻声对徐幼盈说:“盈盈,你又在说胡话了。”
下一秒,一支笔重重的抵在傅拓的胸口。
只是可惜,徐幼盈力气太小,笔珠不够尖锐,而傅拓穿的衣服又太厚。
那只笔连最上面一层的衣服面料都没穿透,傅拓低着头看这徐幼盈紧握的拳。
真是可爱。
白嫩的手可爱,小小的圆圆的指甲盖可爱,粉嫩的笔也可爱,怎么徐幼盈连刺杀方式都这么可爱。
年轻小姑娘带着天真的稚气最可爱。
傅拓握住徐幼盈冰凉的手,紧紧把她的拳头包裹着,他带着徐幼盈的手一寸一寸慢慢往上爬,最终来到自己的脖子上。
他侧头,露出自己跳动的,强劲的血管,笑着对徐幼盈说:“盈盈,你应该捅这儿。要一击必中,要看见血像喷泉一样涌出来,那样才算致命伤,才会没有生还的可能。”
他好认真的教,甚至还要按着徐幼盈的手用力往下扎。
徐幼盈本能地抵触傅拓的接触,她太害怕了,她一边哭一边往后缩,完全凭借着自己的本能反应在操控身体,实际上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傅拓看她的眼神太恐怖了,而且,他指的位置太熟悉了,那样精准的位置,那样狠戾的手法,像喷泉一样汩汩往外冒出来的血,徐幼盈之前见过。
对,她见过!
那是徐幼盈第一次看到新鲜的尸体,来自她的未婚夫,卫颂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