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幼盈的订婚典礼定在七月初七。
徐家在春城颇有威望,徐长序会读书,又会审时度势,总是能精准跟上风向,因此还挺多人愿意跟他来往的。
他就一个女儿,宝贝得很,和银行老板的儿子卫颂声订了婚。
徐家一大早就有客人上门,傅拓是第六个到的,他在门口恰巧碰上生意场上的伙伴,便都一块儿站在门口多聊了几句。
徐府地段好,视野开阔,放眼望去是一片绿油油的草坪,已故的徐夫人喜欢种些花花草草,她去世后这习惯便被徐长序接了过去。
清风吹动绿坪,交谈间有人看见傅拓暗纹西装的口袋上别了一枚小小的金属放大镜装饰物,阳光照射着,发出刺眼的光,他打趣道:“傅兄今日穿着打扮如此隆重,怕是要把新郎官的风头都压过去了,莫不是也想当新郎官了吧?”
原本只是说笑,毕竟傅拓年近三十还是孤家寡人,大家都好奇他最终会娶个什么样的人。
那人说着就笑了起来,其余三四人也跟着一起笑,笑着笑着就发现傅拓的神色很严肃,不像是能开玩笑的样子。
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心下猛地一惊,大家都知道傅拓这人阴晴不定,又是个睚眦必报的主儿,指不定什么时候记了仇,要找机会狠狠报复一顿。
正当有人准备打圆场先道歉的时候,只见傅拓扔了手中吸了半截的烟,抬了脚重重碾了上去,他垂眸轻轻笑了起来,云淡风轻地说:“我倒是也想喊徐兄一声岳父大人,奈何人家不乐意。”
此话一出,众人的心更是提到了嗓子口。
谁都知道徐长序只有这么一个宝贝女儿,他想当女婿,那卫行长的儿子处于何地?这种玩笑可不敢轻易附和。
你观我我观你,几个人的眼神来回传递,都不知道要怎么去应对傅拓的这种吓死人的玩笑,但又不得不回应,于是只能尴尬的咧着嘴,继续僵硬的笑着。
“怎么都在门口吹风,快请进来,喝杯喜酒吧。”不知道前因后果的徐长序从里面出来,适时打破这种尴尬,迎着众人进去喝酒。
小插曲总算过去,几个人都暗自发誓,等下千万要离傅拓远些,这人今天不知道又是在哪儿受了气,怕是又要发癫。
傅拓倒是无所谓,他第一个迈动步子,怡然自得地走在徐长序身旁,顺嘴就谈起了如今的局势。
一路走到大厅里,穿着黑马甲的侍应生端着托盘递上酒,傅拓拿过来两杯,递给徐长序一杯。
来到主人家,礼数必然是要有的,傅拓放低身份,酒杯矮上徐长序一截,兀自和他碰了一下杯,他极浅地抿了一口酒,然后懒散地靠在通往二楼的楼梯口的扶手上,漫不经心地四处张望着。
扶手是雕成龙头模样的,纹路凹凸不平,硌着傅拓的背,他觉得有些痒,于是问:“盈盈呢?”
徐长序到这还没发觉异样,只宠溺笑了笑,说:“在房间试衣服呢,说最近长胖了,礼服都穿不上了。”
傅拓转着手中的高脚杯,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他的神态放松,看上去是心情不错的样子,却又冷不丁冒出一句不合时宜的话:“穿不上就算了吧,这婚不定也罢。”
徐长序才觉得不对劲,他可不允许有人在女儿大喜的日子来找事,即便对方是傅拓也不行。
他皱起眉,严肃问道:“傅老弟,你这是什么意思?”
傅拓见他认真,挑了挑眉,刚准备说没什么意思只是开个玩笑的时候,二楼却突然传来一声女孩儿凄惨的尖叫声。
大厅内已经来了不少人,纷纷抬头疑惑地往上看,站在楼梯口离二楼最近对傅拓唇角轻轻勾了一下,因为占据了地理优势,他不顾徐长序警告的眼神,先一步爬上了楼梯,来到了二楼走廊尽头。
房间的门大敞着,门口处跌坐了一个女孩儿的背影。
那女孩儿穿单薄的睡袍,绸缎如水一般轻轻罩在她颤抖的脊背上,远远望着像一汪碧泉。
远处而来的脚步声吸引了女孩儿的注意力,她回头望,小小的一张脸上全是惊恐,眼眶里蓄满了泪,豆大的水珠子将落未落的,这幅模样任谁来看了都是要怜惜几分的。
傅拓很想替她擦掉眼泪,如果可以,让他咽下也行。
可惜他不能。
他步伐稳重,大步流星地来到女孩儿身边,长手一伸,略带遗憾地抓着女孩儿的胳膊,问:“盈盈,怎么了?发生什么事儿了?”
女孩儿这才像是惊醒了一般,颤颤巍巍地抬起手指着卧室里的床。
鲜红的血自脖颈汩汩往外冒,像淌不尽的喷泉似的,粘稠的往外流,湿了枕头,黏了床单。
“卫……卫,是卫颂声……”
她一句话说的断断续续,毫无头脑,随后赶来的徐长序只听到了未过门姑爷的名字就眉头拧了起来,等他再往里瞄一眼,瞧清了惨状,也吓了一跳。
“盈盈,这是怎么回事?”徐长序不着痕迹地把徐幼盈的胳膊从傅拓手里接过来。
徐幼盈被父亲握住了手,有了主心骨,安心了些,这才趴在父亲的肩头放声大哭起来,她战战兢兢地说:“爹地,我……我,我什么也不知道,我想起库房有一条珍珠项链很配今日的礼服,派了丫头去取,一直不见回来,我便自己去找了……一回来就看到他,他,他这样躺在床上……爹地,他,他,他不会死了吧……”
徐长序还打算安慰一下怕极了的小女儿,免得她晚上做噩梦,却被在场的另一人捷足先登。
傅拓面带惋惜地说:“啧啧啧,徐小姐,你瞧瞧这血流的,定是死透了啊。”
未过门的姑爷死在了女儿的闺房中,对方还是银行行长的独子,饶是徐长序再会机辩,也百口莫言。
把徐幼盈的手交给身后的丫头手里,徐长序说:“先带小姐去客卧休息。”
徐幼盈还不愿走,挣扎委屈地喊爹地,徐长序拍了拍她的手背,让她放心去。
等女儿走后,徐长序转身严肃地对管家说:“封锁院门,不许任何人出入。”
管家得令,带着人火速执行,徐长序再回头,众宾客已纷纷来到门前,热闹都被看了去,再怎么想隐瞒,也堵不住这悠悠之口了,他顿时觉得有些头疼。
徐府封锁了三天三夜,连只蚂蚁都别想从徐府爬出去,却怎么也找不出一个害死卫颂声的人。
卫行长痛失爱子,揪着徐长序的衣领子要他给个说法,不然就一命抵一命。
他说反正徐幼盈也和他儿子订了婚,要徐幼盈去给他儿子陪葬,干脆成全这对苦命的年少夫妻。
徐长序自是不答应,两人僵持着,费了许多口舌,而封锁在徐府里的宾客也不乐意了,三天未曾出门,自家生意还做不做了?
已经有人按捺不住要联合大家一起冲出徐府去,唯独傅拓,像是把徐府当自己家了似的,安然住了下来。
他该吃的吃该喝的喝,什么都没落下,甚至还有空拉着几位夫人一起打叶子牌,只是夫人们输了几把之后便不愿同他一起玩儿了。
徐幼盈如同徐长序的忧虑一般,确实被吓得不行,当天夜里做了噩梦,又发了高烧,一连几天门都没出过一次。
徐长序这下真是到了内忧外患的时候,正在他焦头烂额之际,书房的门被敲响了。
徐长序低沉地喊了一声:“请进。”
门被推开,傅拓双手环胸懒散的靠在门框边上,人没进来,漫不经心地把徐长序的书房粗略扫了一眼。
书房的窗子正对着徐府前门,院子里春意盎然,映入眼帘的那些花花草草,都被养的茂盛极了。
今日天气也好,傅拓不免想到自己第一次见到徐幼盈的时候,那也是一个极好的天气,那是几年前来着?
大约是三年前吧。
从国外留洋回来的徐大小姐走在最前头,她穿一身嫩黄色的洋装,头发烫成了卷儿,手里拎着一个四四方方的小皮包,一蹦一跳地跑了进来。
那时候傅拓刚接手傅家帮,起了个大早来找徐长序探讨生意经,他坐在遮阳伞下,看徐幼盈像一只翩翩起舞的蝴蝶一般飞进正在花圃边浇水的徐长序的怀里,她拉着徐长序的手撒娇,亲昵地喊爹地,说我好想你。
父女俩在日光下交谈了好些时候,傅拓就这么翘着二郎腿远远地瞧着,暗暗感叹着有些人真是天生好命,生下来就有大小姐的身份捧上来求着她当。
傅拓手中的茶喝了一杯半,徐幼盈才发现家里还有别人,她脚步未动,只拉着徐长序的手小声问:“爹地,那是谁呀?”
那年的徐幼盈才十七岁,正是花骨朵一样的年纪。
小女孩儿的声音远远飘过来,不太真切,傅拓当时听了只觉得悦耳动听,像只可爱的鸟儿,于是他闭上眼,扬着唇,听着女孩儿如雀般动动听的声音浅浅笑了起来。
随即听见徐长序带着徐幼盈走过来,为他们介绍:“来,这是你傅叔叔,今天是来和父亲谈事情的。”
“傅老弟,这是小女,幼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