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絮澜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又回到了巴黎那个浪漫之都。
阳光透过高大的落地窗,穿过树叶缝隙洒进图书馆,书桌上摊开的是法国文学课的必读作品——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
歪头看,阿筠也坐在旁边,安静地看着书,暖黄色光为线条分明的侧脸轮廓镀上一层金边,又美又不真实。
程絮澜轻微的动静,就能引起阿筠的注意。
阿筠扭头,笑着看向她,明眸皓齿,英气逼人:“小姐,怎么了?”
程絮澜摇摇头,又继续转了头看眼前的书,只是嘴角的笑意甜甜的。
巴黎的深秋,雨淅淅沥沥地敲打着公寓阁楼的斜窗,风有些凉了。
但屋子里却温暖如春,炉火微弱地跳跃着,她和阿筠披着羊绒披肩,倚着沙发坐在柔软的地毯上。
烛火跳跃,阿筠托着腮,认真地看她给上海的父亲写信。
墨香氤氲,笔尖流转,一个个漂亮秀气的字便在信纸上舒展开。
“你有没有要说的?”程絮澜歪头看她。
阿筠摇摇头,笑得明媚乖巧:“没有了,小姐,你说的已经很全了。”
程絮澜甜甜一笑,忍不住用笔头轻敲了一下她掌灯的手背:“小姐,小姐,说了多少遍了!”
阿筠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有些羞谨地说:“程程。”
“对嘛,我们是读过书的新时代女性,不要‘小姐啊’‘丫鬟啊’那一套,”程絮澜甜美一笑,“阿筠,我一直都有把你当妹妹,当家人的哦。”
阿筠闻言,忍不住“咯咯”笑,然后调整了坐姿,认真地与她一起把信叠好,放进信封,再贴上邮票。
“其实,可以发电报,更便捷一些。”阿筠曾经这么说。
程絮澜却说:“你不懂啦,写信、写日记都是一件很浪漫的事。”
阿筠不以为然,但还是煞有介事地配合着点头。
两人相视一笑,嬉闹着钻进被窝,听着窗外噼里啪啦的雨声,会说起上海滩的一些事,不过说的更多的还是在北平女高师接触的那些新文化、新思想。
说着说着,一会儿情绪激昂,一会儿惆怅忧叹。
“阿筠,回了上海,我们一起去教书吧,好不好?把进步思潮传播开来,”程絮澜眼里满是对理想的憧憬,“其实,我更想创办一所院校,你知道的,上海滩的女校很少……我爸爸一定不会同意的,他肯定会说,‘哎呀,女孩子家家的,整天抛头露面干什么,每天逛逛街、看看书不好吗?’”
程絮澜模仿程尧笙的语气神态惟妙惟肖,想到什么,又有些愤愤:“女孩子家家怎么了?这都什么年代了,大清国都亡了多少年了,现在讲究民权、讲究男女平等,他到底懂不懂?”
阿筠默默听着她絮絮叨叨的吐槽,笑而不语,眼里满是宠溺。
当然,这个时候,也会耐心地开解她、宽慰她。
巴黎郊外的清晨,温度还有些清凉,薄雾笼罩着古老的训练场。
“砰砰砰”的枪声响彻寂静的天空,毫无例外的,阿筠十连发,全部命中靶心,引得教练频频赞誉。
程絮澜对枪械、击剑不感兴趣,但是程尧笙的建议下,也会涉猎,只是没有那么天赋,每每不及格。
她有时候也不理解,冰冷的枪械为什么在阿筠手中可以玩转自如。
阿筠也会劝她、陪她,然后握着她的手一点点引导她,看到她实在烦了,阿筠也不勉强,就陪她去吃好吃的、去公园长椅上坐下眯眼听风声……
“阿筠,你为什么连枪法、击剑都学得这么好?”程絮澜不解。
“程先生说,上海滩很乱。”
她们终究要回上海的,虽说程絮澜出门都有保镖跟随,但怎么也比不上自己保护更安心。
“可是我都学不会,”程絮澜抿抿嘴,“一点儿也不感兴趣,不想学,很无聊、很无趣。”
“那就不学了!”阿筠笑得明快,然后歪头,俏皮地看着她,“有我呢,我会保护你的。你只管做喜欢的事,只管学习喜欢的东西就好了。”
“阿筠,有你真好。”
程絮澜挽着她的胳膊,脑袋枕在她的肩上,风温温软软地吹着,鸟儿浪漫地叫着。
缓缓睁开眼,眼前的水晶吊灯由模糊变得清晰。
“小姐!你醒了!”床边守护的阿香惊喜地瞪大了眼。
听到动静,程尧笙和周铭文也匆匆来到房间。
“程程,你醒了?感觉怎么样?”周铭文激动地捧起她的手。
环视着熟悉的房间布置,再看眼前担忧的人,她呆呆地开口:“难道我还活着吗?”
原来她只是做了一个梦,怪不得梦里的阿筠那么清晰,又那么模糊,每每伸手抱她,怎么也抱不住。
“程程,你放心,这次绑架你的人,爸爸绝对不放过他们!”程尧笙居高临下地站在那里,但是语气却格外温柔。
“绑架?”程絮澜又是一愣。
周铭文抚抚她的额头:“程程,你放心,我也绝对不放过他们!幸好这次只是皮外伤,你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程絮澜依然有些怔愣,她明明记得是周铭文和杀手闯进公馆暗杀,她是替爸爸挡的枪,怎么会成了被绑架呢?
“程程,爸爸不是不想你出门,只是太危险了,以后出门还是要多带些人。”程尧笙又说。
程絮澜脑袋迷迷糊糊的,但是她清楚地知道,身上没有什么强烈的痛楚,就是说没有受伤。
再看屋子里祥和静谧的环境,她眸光一闪,有些激动,忙不迭地坐起身,迫切地问:“阿筠呢?阿筠呢?”
程尧笙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这么激动,忙摁住她的肩膀,安抚她:“阿筠被巡捕房带走了,祥叔去接了,你不要担心,他们一会儿就回来了。”
程絮澜一听,有些难以置信。
难道她真的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吗?
她没有去法国?阿筠也没有死?
可是下一瞬,她又猛烈摇头,不会的!不会的!
“爸爸,我和阿筠不是在法国吗?”程絮澜大大的桃花眼懵懂地闪烁着。
程尧笙一惊,忙去抚摸她的额头,然后又命人再去请大夫。
“程程,你和阿筠从法国回来了啊……”
当得知此时是民国十五年时,程絮澜更震惊了,怎么会?怎么可能!
因为这是她和阿筠从法国回到上海的那一年。
她……重生了!!!意识到这一点,程絮澜有些难以置信,又有些激动地手足无措。
这时,阿四进来说:“老爷,祥叔他们回来了。”
一直呆呆傻傻的程絮澜一听,猛然间回过了神。
顾不得多想,直接掀开被子,就往楼下跑,楼梯上发出“噔噔噔”的闷响。
“程程!穿上鞋子!”程尧笙被她的举动吓到了,一边在后面喊一边让阿香拿着鞋子跟上去,“你刚醒,注意身体!”
反应过来的周铭文也忙追上去:“程程!”
看到客厅里站着的人,熟悉的不能再熟悉,她旋即有些喜极而泣,几步跑过去,紧紧抱住阿筠,又哭又笑:“阿筠!阿筠!”
阿筠的身子顿时僵住,她的手在空中犹犹豫豫的,不知道要不要回抱她,不明白程絮澜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
“小、小姐,你没事儿吧?”
回来的路上,她已经听祥叔说了程絮澜只是擦破了皮,没什么大碍。
程絮澜紧紧抱着她,依旧又哭又笑的摇着头。
身后的程尧笙道:“程程,让阿筠去洗洗换身衣服吧。”
程絮澜这才恋恋不舍地松开她,泪眼灼灼地盯着她,从额头到下巴,没有放过一丝一毫。
好在阿筠只是脸上有些污渍、褶皱的西装多了些血迹和污渍,并没有看到伤。
因为程尧笙第一时间给巡捕房的探长打了电话,所以只是在牢房里呆了半天。
“小姐,你怎么了?”
阿筠蹙了下眉,下意识看向周铭文,以为两人又在因为观念不同起争执。
毕竟两人相识这两个月来,隔天腻歪得死去活来,隔天又冷战闹别扭,她已经见怪不怪。
“我没事儿。”
程絮澜擦擦花了的脸,目光依然闪也不闪的盯着她,直到程尧笙再次提醒,她才让阿筠去洗脸换衣服。
“程程,你也洗把脸,准备吃饭吧,今儿中午做的都是你爱吃的,”程尧笙宠溺地说,“正好让阿文陪你聊聊天。”
“程程,”周铭文上前一步,见她心事重重,绅士浅笑,语气温柔,“或者你要是还不想吃,我陪你去花园坐坐。”
“我去看看阿筠。”程絮澜说罢,便踩着鞋子“哒哒哒”地再次跑上了楼。
程尧笙慈爱地笑笑,道:“阿文,我们先去坐吧,程程啊,和阿筠一起长大,两人感情还不错。”
两人确实感情不错。
但一直以来,阿筠的身份就是程公馆的下人,又或者是程絮澜的贴身护卫,因着少言寡语,所以在公馆存在感很低,与其她丫鬟没什么两样。
至少在程尧笙的眼里,没什么两样。
周铭文也笑着点点头。对阿筠,因为常常见,他也不陌生,只是不熟悉而已。
毕竟每次她和程絮澜看电影也好、散步也好,阿筠都是在后面不远不近的距离跟着,很少言语,没人问她,她也不会主动说些什么。
“你别看阿筠现在呆呆木木的,在法国的时候她是很外向、很活泼的,”说这话的时候,程絮澜摆弄着自己的麻花辫,脸上绽放着俏皮的笑意,“在同学们中间人缘很好。”
听到这话,周铭文只是礼貌地回头看一眼阿筠,但因为不感兴趣,所以并没有过多关注。
尽管阿筠第一时间把衬衫放了下来,但是程絮澜还是看到了她腰间的刀伤。
泪再一次盈满眼眶,自打回了上海,阿筠虽没有受过大伤,但是总被程尧笙派去参与帮派争斗,小伤不断。
阿筠从来没有说过受的伤,自己暗暗都处理好了。有时候她问,阿筠也总是笑着说:“没什么事。”
程絮澜便也不再追问,因为自打回了上海认识周铭文,她的全部心思似乎都被勾走了。
她这才意识到,不知道从什么开始,阿筠和她的距离越来越远,重又回到了小姐与丫鬟的位置上。
她也恍然意识到,巴黎那个活泼开朗的阿筠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变得沉默寡言。
不过这都不重要了,上天给了她弥补的机会,也给了她认清自己的机会。
更让她明白了,生命中真正需要珍惜守护的人。
看到程絮澜泫然欲泣的样子,阿筠蹙眉,有疑惑有不解:“小姐,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程絮澜上前两步,轻轻掀开她被血染红的白衬衫,心一揪一揪的疼,抬手想去摸,又怕弄疼她,声音颤抖着:“疼不疼?”
“没什么事。”阿筠如往常般。
程絮澜却哭了,她急道:“以后不许再说‘没什么事’!”
阿筠被她的表现惊了一下,眉宇微蹙,实在不明白她突然的反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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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巴黎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