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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折枝

许家的门房认得我。

我才下车,里头便有人快步迎出来,口中一迭声地唤“沈姑娘来了”,那热络劲儿,比前两次我来送花时又更盛了三分。大约在这些高门内眷眼里,一个会看花、会救花、又还没蠢到处处抢风头的闺中姑娘,实在比寻常客人顺眼得多。

我扶着青禾的手下车,抬眼先看了眼许家门楣。

乌木匾额,描金尚新,门前两只石狮不算旧,却已被摸得发亮。这样的宅子,底子不算顶尖显赫,却是正经富贵人家一步步养出来的体面。门前讲的是气派,进去以后讲的就是分寸——什么该摆在什么地方,什么人该说什么话,处处都有章法。

我一边往里走,一边问来迎我的周妈妈:“那盆垂丝海棠,如今放在哪儿?”

周妈妈压低声音道:“还在西暖阁外的抄手游廊下。夫人原本心疼得不行,后来瞧着今日有客,怕闹出来不好看,就先叫人拿绢子把断口遮了,没敢再动。”

“没敢再动是对的。”我道,“真叫人胡乱修了,才是糟践。”

周妈妈听得连连点头,像是有了主心骨:“夫人也是这么说的,只等姑娘来瞧。”

我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可心里却已隐约有了数。

垂丝海棠枝条柔,花时更脆。若只是夜里风大,折口多半顺着风势劈裂;若是人手碰坏,伤口却常常不同。许家来人说“像是谁碰坏了”,这话听着是含糊,实则已在把事往“有人失手,或者有人不当心”上引了。

只是——

今日又偏偏有客。

我随着周妈妈穿过二门时,廊下正有几个小丫鬟捧着茶果快步过去,衣角翻飞,神色都比平日紧些。青禾忍不住偷偷看我一眼,我没说话,只把披帛往臂上拢了拢。

走到半路,迎面先碰上许夫人身边的大丫鬟绮罗。

她见了我,像是终于松了一大口气,快步上前行礼:“沈姑娘可算来了,夫人方才还在念呢。”

我笑了笑:“不过一盆花,劳夫人这样惦记,倒叫我不好意思。”

绮罗立刻道:“哪里是一盆花的事。姑娘快随我来吧,里头正——”

她说到一半,像是想起什么,声音蓦地收住,神色里也添了一点小心。

我看了她一眼。

她低声补了一句:“今日来的客人,姑娘见了便知道。”

这便是提前递话了。

我心里那点猜测愈发实了几分,却也只淡淡应了一声:“好。”

到了西暖阁外,果然先看见那盆垂丝海棠。

它原摆在白石座上,花开得正是最好看的时候,浅粉细蕊,枝条低垂,如烟似雾。如今左侧斜伸出去的一枝却从中部裂了半边,断而未断,被人用软绢勉强托着,远看还能遮掩,近看却十分刺眼。

我脚步一顿,先没进屋,只站在廊下看那枝。

断口不齐,带着一点被外力拧折的扭痕。

不是风。

我心里有了结论。

绮罗见我站住,忙道:“姑娘,可还能救么?”

“能不能救,要看许夫人舍不舍得。”我说。

她一愣:“这是何意?”

我抬手指了指那断枝:“若只想眼前好看,把断处修净,暂且养株便是;若想保住这一截花枝,没法原位嫁接,只能绑扎护伤、精心养护,慢慢看能不能催出新芽。”救花和救人一样,有时不能求体面。”

绮罗似懂非懂地点头。

我这才抬脚进屋。

屋里果然坐着人。

许夫人坐在上首,一见我便招手:“见春,快来,快来替我瞧瞧。我一早见着那枝断了,心都跟着揪起来了。”

我上前见礼:“夫人。”

许夫人今日穿着石榴红织金褙子,脸上敷了笑,可眼角那点发紧的纹路却还在,显然是真心疼。她身旁坐着一位年长妇人,衣着不算极奢,却处处讲究,手边一盏茶,连搁杯的动作都带着不疾不徐的分寸。下首又坐着一名年轻男子,穿靛青圆领袍,衣纹简净,袖口却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细灰,像是才从什么图样木料边上过来。

我目光只轻轻扫了一瞬,便收了回来。

可就是这一瞬,我已知道——这人不是来凑热闹看花的。

真正只会赏花的公子,衣裳会熏香,会整洁,会让人一眼先看见他的贵气;这位身上的气息却更淡,像干燥木香混了些微墨气,坐姿也不松散,目光落处先看的是那盆花摆的位置,再看断枝,再看地上有没有落痕。

他在看“怎么坏的”。

这就很有意思了。

许夫人已替我引见:“这是闻老夫人,这位是闻家大公子。”

我心里一动。

闻家。

可前头周妈妈说的是“工部闻家”,我原以为来的会是闻家女眷,或者旁支子弟,不想竟是正正经经把闻家大公子请来了。

我垂眸行礼:“见过老夫人,见过闻公子。”

闻老夫人打量了我片刻,笑意很浅,却不轻慢:“早听许夫人夸你会养花,今日倒见着真人了。”

我道:“不过是略懂些草木脾性,当不得夸。”

“懂便是懂。”闻老夫人道,“如今肯认真懂这些的人,也不多。”

这话说得寻常,我却听出一点别的意味。

像她这样的人,说一句夸赞,未必只是夸。

我还未接话,许夫人已急道:“先别说这些,见春,你快替我看看那枝。”

我应了声是,走到廊下花前,微微俯身去看。

青禾立刻将我常用的小剪和细麻线递过来。屋里几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我却没抬头,只伸手轻轻托住那半折的枝条。花梗微凉,断口处还留着新鲜汁液,幸好折了没多久。

“昨夜是谁最先瞧见的?”我问。

绮罗忙答:“今晨洒扫的婆子。”

“昨晚摆在这里后,可有人挪动过?”

绮罗迟疑了一下。

许夫人皱眉:“问你便说。”

绮罗只得道:“昨晚闻公子来时,夫人命人把廊下风灯往旁边挪了一寸,像是小丫鬟走动时不当心蹭了一下……但也没人看真切。”

原来如此。

我没说话,只又看了一眼地面。

白石砖缝边落着一点极细的木屑,若不细看,几乎看不见。那木屑不该出现在花盆边,除非——方才屋里那位闻公子来前,手上或袖上碰过木料图样,又在查看断枝时落下了些许。

也就是说,这枝多半不是他碰断的;若是他碰的,方才他早该避嫌,不会还坐在这里看我救花。

那便是另一个人失手,他却顺手看过。

我心里转过这些,面上仍只平静道:“不是大事。断得不算死,还能接。”

许夫人长长松了口气:“我就知道请你来没错。”

闻老夫人却问:“接上去,便还能同从前一样么?”

这问题问得像是花,细听却不只是花。

我手上动作未停,慢慢将断口两边对齐:“能不能一样,要看根气,也看后头养得精不精心。草木最怕的不是伤,是伤了以后还当没伤过,仍照旧折腾它。”

闻老夫人看着我,没说话。

倒是一直安静坐着的闻大公子忽然开了口:“若伤口错了位,即便勉强接上,也只是表面好看,内里终究是虚的,是么?”

他的声音不高,清而稳,不像那些刻意压低嗓子装沉的人,听着就叫人觉得舒服。

我这才第一次正经抬眼看他。

他年纪约莫二十出头,眉骨生得端正,鼻梁利落,神情却并不冷。最要紧的是,他看着我的时候,没有那种“看一个闺阁女子露手艺”的新鲜,也没有“我倒要瞧瞧你能有多会”的轻视。

他只是认真地在等一个答案。

我顿了顿,道:“是。”

他点了点头,像是听明白了,便不再追问。

许夫人却笑起来:“闻公子,你问这个做什么?难不成靠着家中营造旧业,平日里连花木调理也一并钻研?”

闻大公子淡声道:“家中虽有工部世袭闲职,自家世代经办园建生意,山石亭廊皆要看承接,草木自然也一样。”

我听见“承接”二字,指尖微微一停。

这人果然是懂的。

不说别的,单这一句,便知道他至少不把园子只当作堆花砌石的消遣。园林看似是花木风景,其实处处都是承接:地势如何承水,廊道如何承景,假山如何承势,人行其中,目之所至,都是被一层层引过去的。

懂承接的人,才知道景不是摆出来的,是导出来的。

我心里忽然轻轻一动。

像有人在平静水面投下第二颗石子。

我低头去接那枝,口中却已自然答了句:“正是这个理。”

闻大公子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也不长,却极轻地落在我手上,像是在看我到底怎么接,不是在看我这个人。

奇怪的是,我并不反感。

甚至觉得,比起那些一眼先看姑娘面目的视线,这样反而更自在些。

我让青禾去要了一点细布条和蜡封,又请许家取一把薄刀来。许夫人虽不懂这些,却也立时叫人照办。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我修断口时刀锋极轻的一点声响。

闻老夫人瞧了片刻,忽然笑道:“沈姑娘这手,倒稳。”

我道:“花木误不起,手自然要稳。”

闻老夫人又问:“你这是从花匠那儿学来的?”

这话若答不好,便容易显得轻贱。

可若太避讳,又显得心虚。

我将断口削平,淡淡道:“花匠教我经验,旧书教我法子,我自己也琢磨。草木不分贵贱,只看懂不懂它。”

屋里静了一瞬。

这话已稍稍有些出格了。

至少在闺秀该有的分寸里,不算最乖顺的答法。

许夫人先看了闻老夫人一眼,像是怕我把话说重了。谁知闻老夫人却只是笑了笑:“说得倒直。”

我便也笑:“夫人们不嫌我直就好。”

闻老夫人没再说什么。

倒是那位闻大公子,目光在我手中的断枝上落了片刻,忽然道:“草木确实不分贵贱,地方分。”

我心头轻轻一震。

这句比方才那句“承接”,更像真正懂行的人说的了。

什么花种在什么地方,日照、风口、地势、视线,都比花本身更要紧。许多人养花,只知挑名贵的;真正懂的人却知道,牡丹放错了地儿,也未必压得过一枝开对地方的山茶。

我抬眼,终于认真看了他第二次。

他神色依旧平平,像只是顺口补了一句,再正常不过。

可我偏偏从中听出一点微妙的同频。

就像你在一群只会夸“花开得真好”的人中间,忽然听见有人说“这枝不该栽在背阴处”。那一刻你就知道,你们看见的是同一件事。

这种感觉很轻,却很准。

我把布条缠好,抹上蜡封,慢慢托直那半枝垂丝海棠,退后半步看了看,才道:“先这样养着。三日内别挪,五日内别浇透水,只早晚拿细喷略润叶面。若这一枝能缓过来,便算接活了。”

许夫人像捡回了半条命:“好好好,都记下。”

绮罗忙拿笔去记。

我洗净手,刚要退开,许夫人却忽然笑道:“见春,你既来了,不如替我也看看这院子。我总觉得这西暖阁外虽花木齐整,却少了点什么。闻老夫人最会看宅院,你也在,一并替我出出主意。”

她这话说得自然,像只是兴之所至。

我心里却明白,她未必只是想让我看院子。

今日闻家来人,她将我请来,既是救花,也是在试人。

试我的手,试我的分寸,也试闻家的反应。

高门内眷最会做这种顺水推舟的事。

我若推辞,显得小气;若答得太满,又像急着卖弄。

于是我只笑了笑:“我哪里敢在老夫人和闻公子面前班门弄斧。”

许夫人嗔道:“叫你说,你就说。又不是叫你当场起园子。”

闻老夫人也道:“无妨,随意说说。”

我这才随她们一道出了屋,站到廊下看整个院局。

西暖阁前这一方院子,本意该是柔婉清雅的,垂丝海棠、两丛玉簪、几块湖石,远处还有一道抄手游廊引向小池,单看每一样都不差。坏就坏在——太满了。

富贵人家最容易犯这个毛病。得了好的花木,舍不得不摆;寻了好的石头,又想搁进来。最后样样都金贵,样样都挤。

我看了一圈,斟酌着道:“若只论花木,都没什么不好。只是这里本该给海棠留气口,如今左边有石,右边有玉簪,后头廊柱又近,枝势放不开,花就显得闷。”

许夫人连连点头:“我就说总像堵着。”

我又道:“若叫我改,玉簪可往东侧挪半丈,让出海棠下的空地;湖石也不必这么正,略偏些,反能让枝势垂下来。如此一来,人从廊下经过,先见花,再见石,最后目光才引去池边,不至于一眼就满。”

我说完,院中静了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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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折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