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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一次分离

景和十年,春。

北境传来急报,北狄入寇,镇国公亲率大军迎击,初战告捷,但边关吃紧,需增援。皇帝准了萧国公的奏请,命其长子萧玉琛与次子萧玉珏即刻赶赴北境协理军务。萧玉珩听说这个消息后,在萧夫人房里磨了整整一下午。

“我也去。”

“你去做什么?添乱?”萧夫人头也不抬,继续绣手里的帕子。

“我不是添乱,我去学本事。”萧玉珩蹲在她膝边,仰着脸,“大哥像我这个年纪已经在军营里了,三哥也去过。凭什么就我不能去?”

萧夫人放下针线,低头看他。十七岁的少年仰着脸,目光灼灼,和当年萧国公出征前看她的眼神一模一样。她沉默了很久,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你去问你大哥。他答应,你就去。”

萧玉琛拗不过他。

临行前夜,萧玉珩在院子里擦他那把弓。顾惊弦翻墙进来,看见他坐在石阶上,弓弦拉得半满,箭头对准月亮。

“你真要去?”

“嗯。”

顾惊弦在他旁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塞进他手里。萧玉珩打开一看,全是糕点,码得整整齐齐,桂花糕、枣泥酥、绿豆饼,塞了满满一包。

萧玉珩愣了一息,然后笑得不行:“你当我是去逃荒啊?”

顾惊弦别过脸不看他:“爱吃不吃。”

“吃,怎么不吃。”萧玉珩把油纸包重新裹好,小心地放进包袱里,拍了拍,“谢了。”

顾惊弦没有接话。两个人坐在石阶上,夜风从墙头翻过来,带着春夜的凉意。萧玉珩把弓收好,忽然说:“顾惊弦。”

“嗯?”

“你帮我看着点我娘。别让她老一个人坐着发呆。”

顾惊弦偏头看他。月光落在萧玉珩的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清清楚楚。那张脸还带着少年人的稚气,可眉宇间有一种从前没有的东西,顾惊弦说不清是什么。

“知道了。”他说。

第二日清早,城门口。

萧家的马车停在官道旁,随行的侍卫已经整装待发。萧玉珩换了身靛青骑装,窄袖束腰,头发高高束起,腰间挂着他那把弓。他站在马车边,先跟大哥说了几句话,又跑去跟母亲道别。

一阵马蹄声传来。萧玉珩抬头,看到萧玉琬和谢璟临从马车上下来。

萧玉珩眼睛一下亮起来。

“临二哥哥!”

谢璟临冲萧玉珩笑笑。

“这么高兴?”

“我要去军营了。”

萧玉珩说起这件事,语气里全是得意。

萧玉琬伸手理了理萧玉珩被风吹乱的领口,动作很轻,像小时候给他整理衣冠那样。

“到了军营,听大哥和三哥的话。”她说。

“知道了姐。”

“别逞强,别跟人置气。你脾气跟你三哥一样,又倔又硬,到了外头要学着收一收。”

“我哪有。”

萧玉珩忽然压低声音:“姐,你没事多带阿澄回家住住。阿娘一个人在家,怪寂寞的。”

萧玉琬眼眶微微一热。她抬手捏了一下弟弟的脸。“不用你操心,你好好的就行。”

谢璟临手里拿着一件叠好的披风,月白色的,领口镶着一圈厚实的狐狸毛。那圈毛色极好,银白中泛着淡淡的银灰,在日光下蓬松柔软,一看就是上等的冬毛。他把披风递过来,萧玉珩接了,展开一看,领口的狐狸毛软得不像话。他摸着那圈绒抬头冲谢璟临笑:“临二哥哥,你怎么跟我娘一样。”

谢璟临没有笑。他看着萧玉珩,看了很久。萧玉珩今日束了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英挺的眉骨,骑装收腰,比平日显得利落许多。

“北境风大,带着。”

萧玉珩把披风搂在怀里,冲他笑得眉眼弯弯:“知道了。临二哥哥,你等我回来,我给你带北境的石头。听说那边的石头是红的,特别好看。”

“好。”

北地的春天,比京城来的迟。

“阿爹,你想我没有?”萧玉珩朝父亲挥挥手。

萧国公看见这个在家里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小儿子,沉默了一息,转头看向站在旁边的萧玉珏。萧玉珏倚在马车上抱着胳膊,冲他爹挑了挑眉,意思是“你看我做什么,又不是我撺掇的”。

萧玉珩到军营的头三天,没干别的,光被风刮的睁不开眼。他裹着谢璟临给的那件披风,缩在帐子里,听外面的风刮得帐帘哗哗响。第四天,他跟着大哥去了校场。

校场比他想象的大得多。黄土夯实的场地上,几百个兵士正在操练,枪阵、刀阵、箭阵,一波接一波。喊杀声震天,脚踩在地面上,扬起漫天的黄土。萧玉珩站在校场边,仰头看着那些比他高出一个头不止的兵士,第一次觉得自己从前在京城校场射箭,像是过家家。

他在这里见到了真正的军人。他们的手上全是厚茧和冻裂的口子,脸上是被风沙吹出来的粗糙纹路,后背上有交错的旧疤,有的深可见骨。有个百夫长只有一条胳膊,另一条从肩膀以下就没了,可他单手挥刀的动作比谁都利落。萧玉珩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个百夫长示范劈砍,刀风扫过地面,扬起一道尘土。

他第一次知道,父亲为什么总是那么沉默。

萧国公在军营里和在家里完全是两个人。在府里,他话不多,但会坐在堂上听儿子们说说笑笑,偶尔插一句嘴。在军营里,他几乎不说话,唯一的声音就是军令。他的眼神像刀,扫过谁谁就得把腰再挺直一分。

第五日,他因为射箭时只顾着准头,被萧国公当着众人的面训了一顿。

“你只看靶子,不看风?”

萧玉珩抿着嘴。

“知道了。”

“再来。”

他重新搭箭。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拉弓。

先看风向。

再看旗角。

最后才抬弓。

箭离弦。

正中靶心。

萧国公站在旁边,没有夸他,只道:“这次不错。”萧玉珩却高兴得不行。转头便去找两个哥哥。“看见没有?”萧玉珏正在喝水,闻言抬眼。敷衍道“厉害厉害。”

“阿爹夸我了。”

“阿爹只说不错。”

“那也是夸。”

萧玉琛笑着摸了摸萧玉珩的头“行,算你厉害。”

萧玉珩练了三天,肩膀肿得抬不起来,晚上趴在铺上哼哼,被萧玉琛拿药酒揉了半天。萧玉珏坐在旁边啃干粮,边啃边笑话他:“我当年也这样,被阿爹训了半个月。”

萧玉珩把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说:“阿爹怎么那么凶。”

萧玉珏和萧玉琛对视了一眼。萧玉琛把药酒放下,说:“阿爹对我们都这样。他对你,已经是收着的了。”

萧玉珩从枕头里抬起脸,看着他大哥。萧玉琛的表情很平静,可萧玉珩忽然想起,大哥从十几岁起就跟着父亲上战场了。大哥挨过的训,怕是比自己多得多。他翻了个身,没再抱怨,把枕头拽回来垫在脑袋底下,闭上眼。

这样的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们一起练骑射,一起吃饭,一起巡营。有时候天还没亮便被军中的号角叫醒。有时候夜里回来,连手指都懒得动。

萧玉珩第一次知道,军营里的饭为什么总是那么香。因为累到极处,哪怕只是一碗粗粮饭,也能吃得干干净净。

有一次,他训练回来得晚,三兄弟坐在营帐里吃饭。萧玉珏把最后一块肉夹给他。萧玉珩愣了愣。

“你不吃?”

“我吃饱了。”

“你装什么呢,在家里你都和我抢着吃。”

“你爱吃不吃。”

萧玉珩夹起来塞进嘴里。

“那我吃了。”

萧玉琛看着两个弟弟,笑着摇了摇头。

“慢点。”

“知道了。”

萧玉珩嘴里塞着东西,含糊地答应。

那一晚,北地的风刮得很大。

营帐外火把摇曳。

兄弟三个挤在一张桌旁,说说笑笑。

萧玉珩给顾惊弦写了很多信。写校场上的百夫长只有一条胳膊,写军营里的伙夫做饭特别难吃,写他第一次骑马跑过八十里的急行军,写他看到了真正的箭雨,写他第一次见到死人。每一封信都写得很长,字迹潦草,纸上还沾着黄土,折得歪歪扭扭的。

顾惊弦的回信来得很快。每一封都比萧玉珩的信短。

“你说的那个百夫长,让我想起咱们小时候偷看的那个耍大刀的,一只手的那个。你还记得吗。”

“军营的饭难吃你就多吃点心,那包吃完了我再给你寄。”

“别逞强。”

有一封信,萧玉珩拆开时看见“你什么时候回来”被写在信纸上,又被划掉了,墨迹涂了好几道,已经看不清了。旁边写了别的:“京城没什么事,你不用担心。”

萧玉珩看着那道被涂掉的痕迹,看了很久。他把信折好,收进枕下,没跟任何人说。

谢璟临收到的信更少。萧玉珩只给他写了两封。一封报平安,一封说北境冷,披风很暖。两封信加起来不到一百个字。谢璟临看完之后收进匣子里,和那幅画、那张写着“莲心苦”的字条放在一起。他每隔几日便遣人去萧府问有没有北边的信。十次里有八次是空手而归。

北境的秋天来得极早。十月末,京城尚只是初寒,北境已经落过几场雪。深秋,大军凯旋。

萧玉珩随军回到京城时,已经是十月末。城门口人山人海,百姓夹道欢迎,萧家的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萧玉珩骑在马上,跟在父亲和大哥身后。他比半年前高了些,晒黑了不少,骑装底下是军营里养出来的利落,秋风灌进他的领口,他随手把披风拢了拢。

那件披风的领子上,那圈银白色的狐狸毛被风吹得蓬松柔软,衬着他被北境风沙磨得更加分明的下颌线条,像一把刚刚出鞘的剑,锋芒毕露又收得极稳。

萧玉珩远远就看到了谢璟临。他穿了件绣着菊花的白金锦袍,衬得人格外矜贵。

“临二哥哥!我回来啦!”萧玉珩立刻翻身下马。

谢璟临的目光落在萧玉珩身上。少年确实瘦了些,脸庞褪去了从前的稚气,眉眼被北地的风磨的更加清朗。

“阿珩。”谢璟临走了过去。

他看了一眼萧玉珩身上的披风,领口那圈狐狸毛在秋风里轻轻拂动。他认得那圈毛,那是他去年冬天亲手猎的。为了猎那只狐狸,他在雪地里蹲了整整两个时辰,手脚都冻僵了才等到。他把毛料送给宫里最好的绣娘,让人缝在披风领子上,选了最软的衬里。他记得那日把披风递给萧玉珩时,萧玉珩很开心。

现在萧玉珩穿着它回来了,晒黑了,瘦了些,手上多了茧,笑起来还是从前那样。

“瘦了。”

萧玉珩低头看了看自己。

“有吗。”

“有。”

谢璟临盯着萧玉珩看,眼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在军营吃得不好?”

“没有啊。”

萧玉珩笑道:“军营里的饭其实挺好吃的。”

“那怎么瘦了?”

“练得多。”

“手上的茧也厚了。”谢璟临拉起萧玉珩的手端详着。

萧玉珩笑着回:“练箭不都这样。”

“明日想不想去我宫里吃饭,我叫人做你爱吃的炙羊肉。”谢璟临边说边替萧玉珩拂掉肩头粘着的一点尘土。

萧玉珩听到炙羊肉眼睛瞬间亮了“太好了,我要去我要去!”

“好,那就说定了”

“嗯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