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快步踏入房内,伸手推开窗,驱散遗留的烟雾,回头看到床铺帐幔放下,三双姑娘的鞋散落床边,并未整齐摆放,而是被踢乱。
像被那贼人靠近过。
谢晏休一时心急,顾不得许多,扬手撩开帐幔,确认她们安危,谁料视线正与扶着额头,虚弱转醒的许青瓷对上。
姑娘肤色雪白,只着了一件里衣,贴合身体,勾勒出修长清瘦的曲线,两道浅浅的锁骨突起,微开的衣领口下若隐若现。
许青瓷反应了一下,意识到自己是在什么地方见到的谢晏休,没控制住惊叫了声。
谢晏休迅速收回手,放下帐幔。
楼下待命的侍从听闻响动,慌忙赶到,正要进入,却被厉声喝止:“站着别动。”
许青瓷抓住衣襟,上下将自己检查了一遍。
在清醒之后,身体各处涌上来的不适,已经让她明确知道了自己昨夜并非正常入睡,而是遭遇了一些不好的外力影响……
可能还有别的损失。
许青瓷立刻伸手,把茯苓和云笺也摇了起来,三个姑娘穿好衣物,简单打理完毕,才又将谢晏休放进来。
她翻找一遍行李,发现盘缠全没了。
那恶贼杀人诛心,拿走了她的全部财产,还在包袱里画了个大大的“穷”字,让她们没钱就别搞这么大的阵仗。
又是车、又是马,还有随行的护卫队。
结果兜里就这三瓜两枣。
许青瓷难受地坐在圆桌旁,拿着帕子直擦眼泪。
谢晏休进门后,云笺告诉他,姑娘的首饰和盘缠全被偷了,现在心情很差。
男人抬头,看到不远处那一抹受尽委屈的身影,便摆摆手,示意云笺和茯苓先出去。
等到房门合上后,他才撩开衣摆坐下来,又偏头看看许青瓷的眼。
虽是忍着没再哭,但眼眶却是红红的。
谢晏休觉得这模样有趣,轻笑了声,又主动替她打着扇子,凉风吹散脸色间涨红的热气。
许青瓷突然回过头:“都怪你。”
谢晏休拿扇子的手一顿:“怪我?”
他自是吃惊,但很快又接受,于是顺着姑娘的意思道:“确实是怪我。”
“两天前的那只背篓,我该再多卖你几两银子,这样今天就能少损失一点。”
倒是还记着那几枚铜板的仇。
许青瓷本就在气头上,这时猛地站起来。
“你……”
她气急败坏:“要不是你这几天花钱大手大脚,吃的穿的用的都是最好,让人一看就是有钱有势的富家公子哥。”
“别人能盯上我们?能偷到我的头上来吗?”
谢晏休仍是笑着:“你这话好没道理,既是我露了富,他为何不来偷我,反倒偷你?”
许青瓷自暴自弃地坐下来:“还不是看你不好惹,又看我好欺负罢了。”
她真是倒了大霉。
这些盘缠可是到京城后打点各路关系的。
还要疏通太医院的门路。
办完私事后折返金陵,别说租车租马,路上连吃碗阳春面的银子都没有,这日子真是没得盼头了。
这时心里正感到绝望,忽又听那男人讲:“我赔给你就是了。”
许青瓷负气:“谁要你赔。”
谢晏休取下自己腰间一枚圆形镂空,雕着梅花纹,通体透亮的羊脂和田玉,下头还挂着两条血红色的流苏穗子。
玉佩放在桌上,又推到许青瓷的面前。
“别生气了。”
许青瓷侧过身:“我不要,你拿回去。”
谢晏休看着她:“今日之事,的确是我看管不力,放你们三个姑娘住在一起,却未尽到保护的责任,才造成如今的局面。”
但好在只是丢了银子,三个姑娘完完整整,未受伤害,不幸中的万幸。
“这份补偿,我知你不好收下,但无论如何,是我把你从金陵带到京城,你又孤身一人,无依无靠,没有财物傍身,终究是不踏实。”
许青瓷惊异于他竟完全了解自己的所思所想,丢了钱的第一反应,便是担心自己到了京城如何立足,又要如何返回金陵?
谢晏休起身:“这枚玉佩,当是我抵押在你这处,待顺利到达京城,送你进了将军府后,你再交还于我。”
“另外还有一些银票,路上若有急需,你可随意取用,待到京城安置下来,你手头宽裕了,剩余的再拿来还我便是。”
话毕,也不等许青瓷言语,谢晏休便将这些承诺之物,悉数装入她床头放置的包袱里。
过程中指尖无意掀开边角,看到恶贼留下来的那个大大的“穷”字,再结合六十多个人的队伍里,唯独许青瓷一人被偷、被抢、还被嘲讽,这一系列的倒霉事,不由摇头,又失笑。
真是个小倒霉蛋。
谢晏休放下东西,准备离去,临到门前又叮嘱:“楼下饭菜已经备好,最晚半柱香我们就要出发,否则天黑之前赶不到下一个镇子。”
许青瓷委屈巴巴,又强行振作。
看她起身,谢晏休才放心下楼去。
男人已经用过早膳,在等待许青瓷打理的期间,云笺前来向主子报备昨夜境况,在事无巨细、一字不漏地告知之余。
谢晏休果断抓住漏洞:“她问你前几日是不是自己一个人睡?”
云笺点头:“对。”
十四岁的小姑娘,对男女之事还略显懵懂,不设心防,但谢晏休今年十八,却是清楚。
队伍里总共三个姑娘,茯苓跟着许青瓷,云笺一个人,她不自己睡,那还能和谁睡?
谢晏休无肖多想,瞬间领悟背后含义。
男人无奈发笑,天地良心,他可没有通房。
“去吧,这段时间你都跟着她们一起。”
云笺得偿所愿,终于可以和姑娘们亲热:“多谢世子爷。”
此前谢晏休担心她冒失,数次叮嘱要懂得分寸,按下了云笺那颗跃跃欲试,想要融入的心。
于是每当看到许青瓷和茯苓同进同出,形影不离,她都艳羡不已,却又要公事公办。
如今终于得到世子爷的首肯,云笺欢欢喜喜地拎着裙子上车。
此时长长的车马队伍,路程已走了过半。
有了这次被偷窃的意外,之后再入住客栈,谢晏休便会安排两组守卫,分上下半夜严密看守许青瓷的住处,也顺便把自己的客房调到了她的隔壁。
这一路没再出什么岔子,待到出发第二十二日后的清晨,车马终于抵达京城,停在城门口附近。
按说将军府该在此处就派人来接,车马停下的那一瞬,云笺便道:“定是姑娘的家里来人了。”
许青瓷略微无措地等候半晌,不见响动,情绪又逐渐稳定下来。
她伸手,撩开车帘,侧目往外望去。
倒见谢晏休确实是被人拦了下来,只不过对面未携随从,未领车马,怎么瞧,都不像是接人来的。
云笺起身:“姑娘,我去探探情况。”
许青瓷预感不详,果然,谢晏休胯|下大马仰头,男人身体被带得轻侧过来,露出凝重的神色以及紧蹙的眉眼。
似乎与之相谈的不大愉快。
许青瓷索性放下车帘,不再去看。
马车外很快传来响动,是谢晏休轻敲门框后,又伸手拉开车门。
许青瓷视线与他对上。
谢晏休难以启齿,身旁的云笺愤愤不平道:“这将军府实在是欺人太甚。”
男人冷眼睨过去,云笺自知失言,忙闭了嘴。
谢晏休抬头看她:“将军府那边……说家里出了些紧急的状况,今日不便接姑娘入府,但你兄长许嘉珩在城中有一处外宅。”
“他们的意思是,先送你过去住着。”
许青瓷没什么表情。
她又不是许嘉珩的外室,自然不可能在确认亲缘关系之前,住进一个无关男性的外宅之中。
于是只思索片刻,许青瓷便抬头道:“劳烦世子爷送青瓷到城中的客栈落脚。”
她说完,又补充:“要便宜的。”
所幸是那日,谢晏休往她包袱里塞了些财物,否则自己今日,连要去住客栈这样的话,都没底气说。
双方沟通过后,谢晏休沉吟片刻,又提议道:“我在这城中也有一处私宅……”
许青瓷惊讶。
在未认亲之前,谢晏休与许嘉珩同属外男,她住到谁的宅院中,都不合适,有损名节。
但将军府嘴上说要认女,实则人到京城,连家门都不许进,要把她安排到嫡长子的外宅之中。
实属折辱。
许青瓷若拒绝将军府的提议,扭头又住进国公府中,相当于不留情面,也抽了京城许家一个大耳光,让大家的脸上都不好看。
虽然此事传出去,她和谢晏休就有些不清不楚了,但男人此举,也当是坐实了她大小姐的身份,让京城许家下不来台。
许青瓷有了稳定的住处,只要尽快办完自己的私事的后,便可离开。
而如若住在客栈,将军府的人随时可以来打扰,想什么时候把她接走,就什么时候把她接走,当流浪狗一样的打发。
就算最后不来接,她自行离开,别人还当她攀不上高枝,就这么灰溜溜的逃了……
现下自己身上的盘缠银两也不足,每一笔花销出去的,都相当于是预支,以后一分不多、一分不少的还要再还给谢晏休。
几厢对比之下,倒是跟着他走才最稳妥。
若只是为了所有人的体面,就要自己处处忍让,过得憋屈不痛快,做他们将军府的棋子、傀儡……
那倒不如大家都别好过。
许青瓷头抬起来,看到谢晏休就在眼前,他明明可以袖手旁观,却偏要被卷进来,自己心里不由感激。
于是当即拱手,下定决心,朝他拜一大礼道:“多谢世子爷出手相助。”
谢晏休挑眉,嘴角勾起笑意。
他回头,翻身上马:“走。”
车队缓缓前行,从将军府带信前来的仆从,见此情形,超出预料,便慌忙阻止:“不可,不可啊,我家大小姐虽与国公府有婚约,但还未出阁,世子爷怎能直接将她带回家中?”
谢晏休理也不理,一个老奴才在京城也有和他说话的资格?
马车摇摇晃晃往前,云笺撩开车帘骂他道:“呸,谁是你家大小姐,这是我们家世子妃,老东西,还不滚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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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春色几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