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时安最终选择出门。
租住的小区地理位置不错,周边开了许多装潢精致的店面,各种卖小吃的摊位也是琳琅满目。断续的车流声与市井的喧闹混杂,沈时安缓步行走在其中 。
街边不少店铺装着整面落地玻璃窗,柔和的灯光笼罩出一方安静天地,让食客既能欣赏烟火人间的热闹,又不会被过多打扰。
晚风卷着街边车流的喧嚣吹过,各种光影错落,在这幅空白的画纸上投下流动的光斑。
沈时安猜想,苏蕴会喜欢这种靠窗的位置。于是经过时,脚步便慢上几分,视线也不经意般轻略一扫。
他并不承认,也从未拥有堂而皇之找寻她的立场。
只是借着这似乎有终点的游荡,任由思绪也漫无边际的飘飞。
跟着导航的提示直行拐弯,走错了也并不在意,导航会重新规划路线。
不知走了多久,他偏离了主干道,拐进一条小路。刚从狭窄的路口出来,手机便持续震动。
沈时安愣在原地。
迎面是一扇干净透亮的玻璃窗。街外夜色微凉,窗内却是一团融融暖光。
苏蕴就坐在靠窗的位置,被这样的朦胧暖意笼罩着,眼角眉梢都柔软。套着浅灰色围裙的服务生端上菜品,她噙着笑微微抬头,淡粉的嘴唇一张一合,应当是在道谢。
手心的震动还在继续,仿佛也把那股终于抵达终点的渴切和欣喜传递到他的心脏。
呼吸也停滞,来往的行人、穿梭的车灯、拂上脸庞的微风和一切的一切,好像瞬间都离他远去。
感谢命运垂青。
这样不期然出现、如同山崩海啸,却又静默无声的狂喜,他居然还能体验第二次。
……
谢嘉言无意间一瞥,看到街边伫立的沈时安。
他勾了勾唇角,将视线扫回来,不浓不淡地看了苏蕴一眼。苏蕴正舀起一口炒饭送到嘴边,被瞧得有些莫名,略一偏头。
隔着薄薄一层玻璃,苏蕴冷不防撞进沈时安眼底。
呼啸纷乱的万千思绪,在接触到苏蕴目光的瞬间,尽数归于寂静风雪。
一秒。两秒。
时间的流逝变得缓慢,苏蕴也怔愣着,一时不知作什么反应。
沈时安身形微动,微微颔首,终于抬手关闭导航。
导航的提示音湮没在来来往往的车流声里:目的地在您前方,本次导航结束。
-
沈时安缓步离开,苏蕴动作一滞,接着把饭送到嘴里。喉咙口仿佛多了层难以下咽的空气,她又喝一口柠檬水,被微微酸涩的凉意激得轻颤。
谢嘉言将一切看在眼里,没说话,只端起清香的麦茶抿了一口,又夹了块排骨,笑意隐晦藏在眼底。
苏蕴身后,狭长的过道。
沈时安拐了个弯,错身半步跟在服务员身后,朝他们的方向走来。视线毫不遮掩,直直落在谢嘉言身上。
谢嘉言不闪不避,翘了翘嘴角,轻咳一声:“菜应该上完了。他家这道牛干巴算招牌菜,尝尝?”
苏蕴应了声“好”,伸了筷子,刚把菜放回碗里,身侧落下一片阴影。
似有所感,苏蕴抬眼望去。
沈时安半垂眼眸,先看了苏蕴一眼,随后转向谢嘉言,浅浅笑着,低沉嗓音带点微不可察的哑意:“这么巧。介不介意加我一个?”
谢嘉言明知故问:“你还没吃饭?”
沈时安勾了勾唇角,微倾了身,问苏蕴:“坐你旁边,方便吗?”
苏蕴有些搞不清楚,事情怎么演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沈时安坐在她身侧,谢嘉言坐在对面,两人不时搭几句不痛不痒的话,气氛居然出奇的和谐。
苏蕴摸出手机给李悠然发消息。
好几个风中凌乱的表情包之后跟着一条:【………………好混乱】
谢嘉言不是她的“相亲对象”吗?虽然是名义上的……但突然冒出来一个沈时安坐在她旁边,还是很奇怪啊!
只不过……这是她亲口应下的。另外两个当事人也都接受良好。
沈时安落座时带起一阵气流,卷过些夜色的寒凉,又混杂着一点洗衣液味道的清香,像是风雪中、野地里摇曳的水仙。
苏蕴仿若感受到一股宁静、幽远而深刻的力量,忍不住偏头看他用刻刀精雕细琢般的侧脸。
他凑近一些,低声问:“怎么了?”
苏蕴心尖微颤,移开目光:“没什么……你有没有想吃的菜,可以再加点。”
沈时安扫过桌面,薄荷炸排骨,芭蕉花炒肉,百香果煮鱼片,舂鸡脚,蘸时蔬,野菜饼,还有一盘油呛牛干巴。
他们大概也刚动筷不久,许多菜摆盘尚且完整。
沈时安便只加了一份野菌牛肉炒饭,安稳落座,动作自然松弛得像是这饭局本就为他而存在。
过了会,手机在桌面上轻“嗡”两下,李悠然回复:【怎?】
苏蕴看了一眼,先夹了块野菜饼啃上两口,莫名有些欲盖弥彰的味道,解锁手机回道:【晚点详细跟你说!】
随着饭局行进,沈、谢两人的叙旧便深入许多。从眼下的工作状况聊到往后的打算,中间轻轻带过沈时安的离职,又略略提及父辈的纠葛。
谢嘉言似有感叹:“沈伯这两年状态好了很多,天天惦记着约我爸去钓鱼。”
沈时安淡笑应声:“差不多吧,他这个年纪,也该退休了。”
苏蕴有时听得云里雾里。
谢嘉言间或投来一两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让她隐约觉得,有些事不像两人轻描淡写聊起来的这般简单。
说不定,这些事也牵扯到她。而所有纠葛里和她牵绊最深的那个人,此刻就坐在她身旁。
话题跳回到学生时代,谢嘉言提及某次月考,调侃沈时安居然也有屈居第二的一天,还半开玩笑地对苏蕴说,那会真的挺感谢她,让他狠狠出了口恶气。
苏蕴略一回想,带着几分疑惑开口:“可那次校排,沈时安也是第二,排名应该还在你前面吧?”
沈时安敛眸勾唇,谢嘉言则缓缓收了笑容,目光缓慢地在她脸上逡巡。
苏蕴被他瞧出几分不自在,甚至想举起手机看看嘴角是不是有饭粒。
“……干嘛?”苏蕴抬手,不经意擦过下巴。
沈时安轻声接话:“别理他,闲的。”
“人有时候就是,自己失败固然难受,朋友的成功却更让人心痛。”抬手给苏蕴添上柠檬水,笑意沉沉,又轻又缓瞥来一眼,“我输给你,就等于他赢了。”
苏蕴一愣,又猛然想起那天,濛濛细雨里的“甘拜下风”。
谢嘉言却不踩这台阶,仍旧看了苏蕴几秒,摇摇头,语重心长:“……苏蕴,你发现了吗?”
苏蕴默然:……发现什么?
沈时安作势团了张干净的纸巾要扔他。
谢嘉言终于给出评语:“你不对劲。”
咚的一下。
仿佛深山里敲响钟鸣。
震颤回音里,谢嘉言没说更多,苏蕴却懂得了他的意思。
-
因为沈时安的加入,这顿饭比苏蕴预想中结束得晚许多。刚走出店门,三人就被迎面而来的夜风灌了个满怀。
谢嘉言:“我开车来的,送你们回去?”
沈时安用眼神询问苏蕴的意见。
一顿饭吃得慢悠悠,苏蕴纷乱的心绪也跟着平静许多,礼貌拒绝:“不用,这里又不远,我们散散步就到了。”
三人便简短道别,谢嘉言绕去开车,沈时安和苏蕴抬步往外走。
走到路边,又是一阵风拂过,苏蕴下意识环了手臂抱在胸前。
她今天穿了件米灰色半高领薄针织打底,搭配绒面细腻的春款背带裙。料子不算单薄,只是云嶂的昼夜温差一向不小,白日穿着正好,夜里却透出几分凉意。
沈时安留意到,不动声色挪到迎风那一侧,似乎想替她挡住冷风。
可风不解人意。
仍旧从四面八方钻来。
走出一小段距离,见苏蕴的鼻尖微微泛红,便掏出手机,跟她确认:“还是打个车吧?今天下过雨,这会儿天气有些凉。”
苏蕴顿了顿脚步,没有正面回复打车与否。
“沈时安,”她开口,柔软清亮的声音里似乎暗藏决心,抬眼望向他,轻轻一笑,“我们聊聊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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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7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