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惊澜的目光带着审视:“谢司记,你早就知道这些了,对吗?”
她也不傻,方才谢时微的反应明显是早就知道账册和军粮的问题,也知道幕后黑手是谁。
谢时微轻轻一笑,不露怯地回望着她:“知道又如何?没有证据,一切都是空谈。我只是看账册的凤阁司记,将这些提给太后和陛下,又能如何?”
裴惊澜皱眉,不满地道:“那你为何不早说?让我看了一天的账册。”
谢时微莞尔,目光带着深意:“裴将军,有些话,说出来未必有人信。有些事,做出来才能见分晓。”
“那你为何要帮我?”裴惊澜问,她方才明明一直在引导自己。
“不是帮你,我是帮边关的将士,帮那些因为缺粮而死去的人。”谢时微语气严肃。
这话说得很漂亮。
裴惊澜又想起了她们之间的第一次谈话,谢时微这人,是永远都这么滴水不漏吗?
“谢司记,你究竟是谁的人?”裴惊澜眯着眼。
谢时微没有说话,低头将桌上的账册一一收起,语气中带着一丝丝的疲惫:“将军,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你只需要知道,我们的目标一致,就够了。”
裴惊澜沉默,注视她的脸,良久,点了点头:“好,我信你。”
整理完账册,谢时微站起身,从袖中抽出一张纸:“这是漕运码头的分布图,你若想找到证据,就从这里入手。”
裴惊澜接过图纸:“好,我明日就去。”
说完,便往外走,快到门口时,谢时微叫住了她:“裴将军,有些路,踏上了,就没有回头的机会了。”
裴惊澜轻笑了一声,没有回头:“本将军从不回头。”
这句话仅仅只维持了一会,谢时微就看到她又快步走了回来,立在她身边,不满地看着她。
“怎么了?”谢时微疑惑。
“谢司记,你今日让我看了一天的账册,晚膳都没吃。补偿我一顿,不过分吧。”
她目光炯炯地看着谢时微,倒像个要糖的孩子。
谢时微先是一愣,随即失笑:“是我考虑不周了,那请裴将军赏个脸,我请将军到金陵城最好的酒楼用膳。”
“请吧,谢司记。”
谢时微的马车出了宫城,就往醉霄楼而去。裴惊澜坐在马车内,掀开帘子往外看。
“将军是在看金陵城还是在看有没有刺客?”谢时微见她久久不放帘子,便开口问。
裴惊澜放下帘子,正襟危坐:“嗯,观察地形,方便遇险的时候反击。”
“扑哧。”这一本正经的样子,让谢时微忍不住笑出来。
裴惊澜有些脸红:“笑什么,我就看看。”
“将军莫气,是我唐突了。”谢时微忙收起笑容,想起她问过自己对北境的看法,“将军觉得金陵城如何?”
裴惊澜想了一下,才开口:“太拥挤了,没有草原辽阔,跑马都不自由。”
她早起是打马去的宫城,马匹就拴在马车后跑呢,似乎是要回应她这句话,她的马匹嘶鸣了一声。
“是啊,金陵城是有些挤了。”谢时微笑道。
“谢司记的话怎么听起来有深意的样子?”裴惊澜看着她。
谢时微轻叹口气,侧过脸看她:“裴将军什么时候能改掉这个揣测我的毛病呢?你是想吃饭呢,还是想着借机试探我呢?”
裴惊澜笑笑,没有立刻回这句话。
她确实存了要试探谢时微的心思,但非恶意。
裴惊澜自问自己从战场上练就的直觉十分准确,这一日的相处,她能感受到谢时微对她没有任何恶意,甚至带着善意。
谢时微聪明,她并不直接告诉自己她早已知道的事情,而是相当有耐心的耗了自己一天,让账册失掉自己的戒心和耐心。
她再勾起自己的好奇心,将信息传递给自己。
这般洞察人心的人,到底属于何方,又为何愿意帮自己,成了裴惊澜好奇的事。她必定不是皇帝的人,但似乎也不属于世家。
她出身高贵,背靠国公府,凭着她的相貌,应当不缺权势人家的青睐,但她却选择入朝,颇为少见。
父亲告诉自己,谢家可信,但不可全信。
那谢时微,是信的那部分,还是不可全信?
“谢司记多虑了。”良久,裴惊澜才回应她。
两人陷入了沉默,这种氛围一致延伸到了酒楼。谢时微倒是神色如常,除了给她介绍菜色,多的倒也不说了。
裴惊澜看她面上带着疲惫,又想到方才自己略微过头的试探,于是一直保持着沉默。
宴毕,已经快到宵禁时间,裴惊澜拉过自己的马,翻身上马,动作利落。
“多谢谢司记。”裴惊澜拱手,随后马鞭一抖,朝着侯府而去。
谢时微看着她骑马而去的背影,心中颇为复杂。
裴惊澜赶在宵禁前,回到侯府,将马鞭丢给守卫,自己快步走向了议事堂。
“将军,您回来了。怎么样了?”秦烈正在擦他的唐横刀,一看她回来了,忙起身。
“军粮确实有问题。”她拿出漕运码头的分布图,摊在桌上,“世家将军粮偷偷卖到黑市,再由黑市辗转到草原八部。这是漕运分布图,明晚我们得去一趟”
“这图是?”沈惊鸿问。
“谢司记给的。”裴惊澜抚过图纸,“她确实厉害,早就看出了账册问题,也知道世家的手段。”
秦烈凑近:“将军,这人靠得住吗?会不会有诈?”
裴惊澜直起身,回想着她和谢时微的对话:“不会,我信她。虽然不知道她为何愿意帮我,不过她应当靠得住。”
“秦烈,惊鸿,明晚带上亲兵,我们去会会码头的人。”
“是。”
“是。”
回到房间的时候,玄鸟卫已经等在里面了。
她单膝跪地,从怀中掏出密函:“这是谢家所有人的信息,还有谢时微的。”
裴惊澜接过,拆开,快速地过了一遍:“国公府就这几口人?”
玄鸟卫点头:“是,国公府一脉就这几个人。旁支都不在金陵城。”
裴惊澜捏着密保,谢时微的部分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
“知道了,下去吧。告诉惊鸿,不用盯着国公府了。”
“是。”
金陵城郊的漕运码头笼罩在一片沉寂当中,码头上零星点着几盏灯笼。
裴惊澜带着二十名亲兵,悄悄摸近,潜伏在码头外的芦苇丛里,目光紧紧盯着码头仓库的方向。
“将军,前面就是崔家的码头了。”秦烈压低声音,手中还握着唐横刀,努力把自己的身躯隐藏在芦苇里。
裴惊澜点点头,目光扫过身后的亲兵:“记住,我们的目标是仓库的军粮。秦烈,你带从左侧潜入。沈惊鸿,你带五人守住码头出口,防止有人逃脱,其余人跟我从正面进去。”
“是。”众人低声应道。
秦烈领命而去,带着十个人,没入夜色之中。
裴惊澜等了一会,算着时间,然后一挥手,身后的亲兵身形一动,犹如离弦之箭,迅速朝码头逼近。
秦烈带着十人,从左侧绕行,唐横刀在手,悄悄的摸近守卫的身后,寒光闪过,刀背击晕了一名守卫。
其他守卫没等反应,也被悄无声息的解决了。
与此同时,裴惊澜带着人,手中长剑出鞘。
仓库正门的两名守卫还没反应过来,便被剑锋割开喉咙而倒地。
裴惊澜低喝一声:“冲进去——”
亲兵们迅速撞开门,冲入。仓库内堆满了麻袋,麻袋上印着工部的印记。
裴惊澜眼中闪过冷意,低声下令:“检查麻袋,确认是不是军粮。”
秦烈带着人迅速拆开几袋,里面装的都是上等的粟米。
他抓起一把米,低声骂道:“是军粮,这帮该死的蛀虫,竟敢把边关将士的口粮私吞。”
就在这时,仓库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沈惊鸿急切的声音也从门外传了进来:“将军,有埋伏。”
裴惊澜眼神一凛,抓起一袋军粮,丢给亲兵,迅速下令:“撤。”
她带着人刚退出仓库,便见数十名蒙面死士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这些人身手矫健,显然是训练有素。
沈惊鸿围了过来,将裴惊澜护在身后。秦烈带着其他人在裴惊澜身后,那名扛着粮袋的士兵也被护在中间。
死士冲了上来,沈惊鸿挥动手中长剑,剑招凌厉,瞬间刺倒两名死士。
裴惊澜手中破军一挥,剑光如电,将一名死士劈倒在地:“秦烈,带人突围。”
秦烈应声而动,手中的唐横刀虎虎生风,朝着死士的包围圈而去,几名亲兵配合着秦烈的攻击,硬生生在死士的包围圈中撕开一道口子。
“将军,这边。”
裴惊澜带着其他人紧随其后,但死士人数众多,攻势凶猛。
突然,一名死士从侧面寻了空档袭来,刀刃直逼裴惊澜的后心。
沈惊鸿眼疾手快,长剑一挑,格开了刀锋,随即反手一刺,刺穿那人的喉咙。
“将军,快走。”沈惊鸿低喝一声,护着裴惊澜且战且走。
就在众人即将突围的时候,裴惊澜瞥见角落里有一个管事模样的人试图逃跑。
她眸光一闪,猛地冲了过去,脚下一踢,将一把竹椅击到那人的后颈上。
那人闷哼一声,倒地昏厥。
“带上他。”
秦烈带人杀出一条血路,众人迅速撤离码头,崔家的死士们紧追不舍。
沈惊鸿在最后断后,长剑如风,身影在夜色中宛如鬼魅,剑光所过之处,死士纷纷倒地。
众人一路奔逃,直到一片小树林,才彻底甩开追兵。亲兵将粮袋和昏厥的管事放下。
裴惊澜扫过众人,低声道:“秦烈,清点伤亡。”
秦烈应声去检查,然后道:“轻伤三人,无人阵亡。”
裴惊澜点点头,把目光移到昏厥的管事身上:“弄醒他。”
沈惊鸿去打来了水,泼在他的脸上。那人一个激灵,醒转过来,看到裴惊澜等人,顿时吓得脸色苍白。
“大侠饶命……大侠饶命啊……”
秦烈冷笑一声,滴血的唐横刀架在那人的脖子上,裴惊澜冷冷地看着他:“说,这批粮是谁让你们转运的?”
管事浑身发抖,结结巴巴地道:“是……是崔……崔瑄少爷下的令,小的……小的就是奉命行事……”
裴惊澜继续问:“转运到哪里去?”
管事犹豫了一下,秦烈的刀马上逼近了几分,锋利的刀刃立马划破了皮肤。
他吓得连忙说道:“黑市,黑市。明天晚上会在黑市上拍卖。”
裴惊澜拍拍秦烈的肩膀:“绑起来,带回去。”
“将军,我们现在怎么办?”沈惊鸿靠近送惊澜,问道。
“现在是宵禁,街上巡夜司看的紧。你们先找地方休息,带宵禁解除后,再带回侯府。”裴惊澜盯着金陵城门的方向。
“那你呢?”沈惊鸿大惊,以为她要去闯城门。
裴惊澜看着她大惊失色的脸,笑了笑:“收起你的想法。我只是去等着城门开,先入城罢了。”
“你要去找谢司记?”
“是,时间紧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