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桌上，安文坐在江清梦的对面。
夹菜时，女人随意一瞥，看见一直低着头吃饭的江清梦嘴有点红，她疑惑道：“嘴唇怎么肿了，今晚的菜很辣吗？”
看着女儿那红肿的嘴唇，安文陷入了沉思，她今晚炒菜没有放很多辣椒吧？
她记得江清风不吃辣，做饭时都没敢放辣椒，就辣椒炒土豆丝里放了一个啊！
“没有没有，我可能是……最近上火了。”
江清梦羞红了脸，头低得更深，她恨不得现在立马挖一个地洞，把自己埋起来。
好丢人。
“嗯，多喝点水，天气干。”安文并未多想。
偏偏罪魁祸首还不知羞，在桌子下面用腿去蹭她的，江清梦吓得一个激灵，身体抖了一下，反应过来后立马把腿向一边挪了挪。
他的大长腿又靠过来。
她又躲。
来回两次，女人终于小发雷霆，侧头，没有任何震慑力的瞪了身旁人一眼。
——有时候，真不想路南枝的腿长得这么长！
男人低笑一声，抬手夹了一筷子青菜给她，意味深长，“吃这个，这个不辣。”
江清梦忍无可忍，在桌子底下，重重踩了他一脚。
男人吃痛将脚移开。
菜吃的差不多，江清兮起身去冰箱里拿蛋糕，给江清风庆祝生日。
蛋糕端出放到餐桌上，路南枝找来蜡烛点燃，另一边的江清兮适时关了灯。
昏黄的光亮下，几人神色宠溺的看着正中间，闭着眼许愿的少年。
路南枝突然扭头看了眼身旁的江清梦，女人眉眼带笑，神色专注。而她那清澈黑亮的眼底，藏着那么一点泪水。
是久违欢喜的开心吗，还是羡慕希冀的感慨，他想，应该是庆幸欣慰的感动吧。她曾经没有得到的东西，她最爱的弟弟，得到了。
虽然迟了点，中间也经历了太多，但还是来了。
江清梦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姐姐。也太好太好，可以善良大度到去原谅一切，也可以无怨无悔的付出自己的一切，遇见她，是所有人最大的福气。
路南枝亦是。改变了他的一生。
他趁安文去开灯的间隙，在黑暗中，黎明的前夕，抱住了江清梦。
那么，接下来的一切，让我来付出吧。
灯亮起，五人皆是眼前一黑，男孩睁眼的瞬间，江清兮拿食指刮起一坨米白的奶油，抹到了对面江清风的鼻子上。
女孩主动破冰：“生日快乐！江清风。”
视线刚刚清晰起来，他又是一愣，笑了，却是红了眼眶。
“谢谢。”
谢谢你们。我血浓于水的的家人。
第一块蛋糕，江清风给了安文。第二块，则是给了江清梦。这两个女人，共同成就了现在的江清风。
她们给了他两次生命，一个生了他，一个养了他。
江清梦，给了江清风二次生命。
按照辈分，路南枝应该得到第三块，而拿到蛋糕的男人没着急吃，也抹了一点在手上，他趁身旁的江清梦不注意之际，将奶油刮在她的鼻尖。
“你也快乐。”他说。
男人眼睛亮亮的，笑得开怀，像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带着痞气，坏气，和少年气。
江清梦无奈又宠溺的低头一笑。
这个房间，明明江清风才是年纪最小的那个，可最少年气的人，最幼稚的，怎么是他啊……
安文看着，红了眼眶。下一秒，一只手出现，她的鼻尖上也落下一抹，江清兮得意的冲她挑了下眉，一桌子人哄堂大笑。
今天难得的团圆欢乐。
期间，严酥打来电话，她本意是想问问江清梦和路南枝有没有吃饺子，主要也是想他们了。没想到安文也在，就又聊了几句。
八年不见，对面的女人更加自信了，与她侃侃而谈，从容大方，没了以前的自卑和唯唯诺诺。
两人自加了微信后，没怎么发过消息，除了八年前严酥偶尔几次找她讨论一下，她是怎么教育出江清梦这样好的女儿的。
安文也往往会回一句，是她自己好，不是我教的好。
没有取到经，严酥并不气馁，因为这是事实。江清梦本身，就是一个很好的人。不用谁来教。
两人聊了两句，约好有时间严酥单独去东市找安文玩。她还没去过东市呢。安文笑着说好，等她来了，带她好好逛逛东市。
那边的路鹤不服了，问，咋不带他去。
严酥给了他一个白眼。
挂了电话，一顿饭也就这样快乐满满的接近尾声。
江清梦起身去厨房煮饺子，知道大家都吃的差不多了，一共没煮多少个，意思意思，算是过冬至了。
当然，也为了其他。
谁让路南枝刚刚欺负她。
起初，为了兑现承诺，看着碗里有半碗饺子的路南枝表示他还可以再来一碗饺子，刚才的菜神一个鬼一个，他都没怎么吃，就挑着两道好吃的吃了点。
男人还奇怪呢，这菜……不是一个人做的吗？还是厨师做菜时走神了，放多了盐，那为啥甜甜的嘞，有时还酸酸的。
江清梦看着他，意味深长的笑了。
男人同样看着她，懵懵的不知道怎么了。
直到他拿起筷子夹了一个放进口中，脸色顿时变幻莫测，一阵红黄蓝绿。
“怎么样，阿姨包的饺子好吃吗？”安文眼神期待的看着他。
男人强忍着要吐的风险，将嘴里只嚼了两口的东西咽了下去，煞有其事的点点头，毫不吝啬的夸奖，“好好吃！”
安文被逗笑，也被夸得有点飘，“哈哈哈，好吃多吃。你这孩子，有品！”
路南枝努力堆起一个假笑，只觉得自己的口腔遭受到了重创。
这饺子吧，要肉有肉，要菜有菜，要味道也有味道。就是……肉是肉，菜是菜，皮又是皮。味道也是混合了腥，咸，油，很复杂的一种口感。反正是不好吃的。
此时，他很庆幸江清梦大发慈悲的只给他盛了半碗，否则。。。。。。
性命堪忧。
可——这算什么，起码肉是熟的，菜是咸的，面是完整不破皮的。比家里的严女士，要好太多了。
从路南枝有记忆起，严酥从来不会做饭，都是请的做饭阿姨。后来回了南市，也都是路南枝在做。
可女人有时来了兴趣，也会偶尔祸害一下路南枝，什么火龙果拌黄瓜，猕猴桃豆角……什么猎奇的食物，他都吃过。
所以，吃几个略微有点难吃的饺子，这又算得了什么！
又夹起一个，男人爽朗的放进口中，也不跟胃来个嘘寒问暖的环节，直接下肚。
呕——差点没忍住吐出来。
而餐桌上的另外三人一直没说话，只是不约而同的将饺子往醋碗中蘸了蘸，直至饺子被醋裹满。
不，准确的说是醋被饺子裹满。这才视死如归的将“醋”放入口中，囫囵嚼了两下，立马吞了下去。
唯恐让嘴巴尝到了味道。
江清风好不容易咽下去，差点呕出来，他拿起杯子猛灌了一杯水，眨眨眼看向对面的女人，欲言又止。
男孩那未说出口的夸奖，怎么也说不出来。
实在是有昧良心。
他只能说，鹅……八年了，果然还是这个味。没退步。
也退无可退。
按照以前江军彦的话来讲就是，这饭根本就不是人吃的，纯纯祸害人。
安文做饭“空有其表”，外表看上去，虽不能媲比米其林，那好歹也是正常餐馆做出来的样貌。
可一旦进嘴，人间仙品立马就变成了人间不值得。
简单来说，就是四个字：难以下咽。
饺子进嘴后，江清梦尝试咽下，可……根本咽不下，被醋裹挟的饺子一直含在嘴里，太酸，趁着他们不注意，女人抽来一张纸巾，放在手心，偷偷把饺子吐进了纸里，包了起来。
她还是欺骗不了自己的胃。
以前江清梦的爷爷还在世时，都是老人在做饭，后来爷爷去世，怀着孕的安文又没法做饭，这大厨的身份自然而然的就落到了江俊彦的身上。
可等到江清风出生那年，男人累了，松懈了，也不怎么回家了。做饭这事就交给了安文。
而第一次吃安文做的饭，三个孩子，无一例外，一起住了院。安文也在医院躺了两天。
江军彦没办法，只能老老实实回来。
一直到江清梦上六年级，男人彻底疯跑，再也不管家。安文也成功掌握了一家人的生死。
至此，姐弟三个有苦难言。
虽说安文的厨艺也在一点点进步，可上升空间太大了，两个小孩正是嘴馋长身体的时候，根本等不了女人像乌龟赛跑一样的进步神速。
于是，三岁的江清风和五岁的江清兮只能将希望寄托在姐姐江清梦身上。他们还这么小，还没看过这大千世界的美好，也还不想自己在这年幼无知的年纪，就离开人世间。
结果还好，十一岁第一次做饭的江清梦没让他俩失望，她没有继承安文的“大厨天赋”。
女孩做的饭，不算非常好吃，但也中规中矩，能吃。
也是从那以后，一到吃饭时间，两个小家伙都想尽一切办法拖住跃跃欲试要尝试新菜品的安文，哀求江清梦去救他们的狗命。
偷偷摸摸扔了手里的纸巾，抬头，和江清兮对上视线，江清梦看见女孩面容都扭曲了，欲哭无泪，她没忍住笑了，又突然想起以前发生的事。
某天，暑假上补课班的江清梦学习太入迷，回来的晚了点。两小孩在家求爷爷告奶奶的，硬是等到她回来才喊饿。
女孩刚进家门，书包还没摘，就被两个小家伙拦腿抱住。
江清兮、江清风一起哭着说：“姐姐，饿。”
俩小孩窜出来的太过迅速和猝不及防，女孩还没从惊吓中缓过神，心疼的摸摸两人掀开上衣露出的饿瘦小肚子，平平展展的。
他们在向她展示自己的饥饿。
似是为了应景，那两个小肚还咕噜噜的响了两下。
江清梦无奈浅笑，“姐姐这就给你们做饭去，你们乖乖等着，好不好？”
两人委屈屈巴巴的点点头，眼底还挂着豆大的泪珠。
江清梦放下肩上的书包，转身去了厨房。
而此时，安文正沉浸在手机里，学习如何用黄瓜包饺子。
“……”
想到这，江清梦又笑了。
江清兮看见姐姐突然笑了，她先是一愣，继而意识到，自从今年姐姐和男人重逢后，她好像又活过来了，也学会了怎么去笑。
抬头看了眼对面的路南枝，看着男人装作好吃般囫囵吞枣的将饺子送入嘴中。
女孩皱着眉，像是感同身受的跟着咽了咽口水，又侧脸看了眼沾沾自喜以为自己有大厨风范的安文，最后，视线落到江清梦身上。
——不愧是姐姐严选，活该他有老婆。
另一边，许了要吃两碗饭的路南枝更是放弃挣扎，麻木机械的吞饺子。
他能怎么办呢？这可未来丈母娘。
于是，男人决定了，明天一定早早起床，他掌厨！
他做饭可好吃了，江清梦都说他做饭好吃呢。餐桌下，男人没拿筷子的左手去够她的，握上后，路南枝强硬的和她手牵手，十指相握。
他很是喜欢这样，有种女人在他手中，他紧紧握着，她也不会离开的安全感。
安文他们还在，江清梦拼命想要甩开男人紧握着的手，可没用的，他力气太大。
路南枝委屈巴巴的看向一旁的江清梦，想撒娇卖萌求关注，他现在急需她的安慰，结果女人却心虚的根本不敢看他。
江清梦的耳朵悄悄红了。
“要不……别，别吃了。”她说的小声。
路南枝不听，又放进嘴里一个。
哼，谋害亲夫的女人。还算是有点良心，至少知道心虚。
手指微微用力夹了下她纤细软骨的手指，路南枝攥的更紧，这几个月，在他的精心照料下，女人胖了点，不像以前的骨瘦如柴，现在，她脸上都有肉了呢。
嘴里难以下咽的饺子变了味道，竟也没有那么难吃。他一定好好表现自己，早日得到准许入赘到他们家，让江清梦成为他真正的妻子。
又是一口闷。路南枝侧头看她，江清梦同样皱着眉看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是心疼，是愧疚，是爱。
路南枝笑了，没心没肺。
江清梦只能和他在一起。
他也只属于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