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不分》
卜枳/文
天是灰白色,风是急躁的。漏风的房子里,阵阵寒风吹来,刺骨冰心。
小溪镇一家不起眼的小店铺。
一楼。
江军彦指着地上那团黑色皮条,强压怒火:“这不是有吗?你到底要干什么?”
马上要出发,只剩一个门窗的皮条没弄,他着急装车离开,让安文帮忙快点弄。
结果女人一直没事找事,说找不到皮条,可不远处的地上明明就有。
这个女人简直不可理喻。
男人那张曾让安文不顾一切跨市而来的帅脸,早已没了昔日的俊朗,发黑发胖,甚至是丑陋。
“是你要干什么!”安文双眼通红,怒气直冲脑门。
他总是这样,每次都把所有的活放在最后一刻才干,明明昨天,甚至近来一周,他都闲的要死,可他就是不干,总要在最后一刻忙的乱手乱脚。
不仅他忙,还要连带着安文一起着急忙慌。她每天不仅要忙着照顾孩子,还要帮他干活。
她是什么机器人,不用休息的吗?
女人昏黄的脸上爬满了疲惫,明明是三十八岁,可满头的秀发早已白了大半,看着像是四十八岁、五十八岁……
争吵声夹杂着打斗声传上二楼,楼梯口的“厨房”。
一个随意搭建起灶台,和房间、客厅、楼梯连在一起的“开放式厨房”,江清梦站在那儿,准备洗碗。
而楼下的争吵声,她听得清楚。
油腻的触感愈发明显,江清梦握着满是油污筷子的手更加用力。
那张和安文六七分像的脸,小巧精致,却是面无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绪。
她惯会隐藏自己的情绪。
女孩肤色白皙,很快,那只陶瓷白的手染上了血的颜色。
“四个五!”
离楼梯口最远的茶水桌,江清兮一手拿着扑克牌,另一只手端起杯茶水,敞开大腿,恣意坐在木质座椅上和江清风打扑克。
“四个十!”江清风耍赖,身体前倾,趴在桌子上,一双圆眼,偷瞄对面江清兮的牌。
江清兮猛的放下手里的茶杯,把牌扣在桌子上,“四个五最大,你耍赖,偷看我的牌!”
茶杯剧烈摇晃,里面浊黄色的茶水四溢,分溅在桃木色的桌子上,衬得茶水桌越发的光亮。
江清风怔愣,不解:“凭什么,十就是比五大啊?”
江清兮皱眉反驳:“不对,我们玩的这个,五才是最大的,你快把你的牌收回去!”
因为争执,两个小孩都面红耳赤。
而孩童尖利的吵闹声,也彻底盖住了楼下两人沉闷的吵架声。
啪!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响起。
“安文,你别太过分!”
“江军彦,我就是贱,非要上赶着嫁给你!”
接着又是稀稀疏疏的打斗声。
直到——
咚!一声巨响,什么东西掉落。声音太大,响彻整栋楼房。
“快走!”
正在玩耍的江清风和江清兮听到声响,立马停下手里动作,飞速向楼下跑去。
两人跑的太快,脚下的路,尘土飞扬。
很快,楼下传来江清风的劝架声:“爸、妈,别打了,别打了!”
男孩嗓音稚嫩,此刻却满是惊慌,害怕。
江军彦:“你这个女人真的不可理喻!”
安文:“是你江军彦,是你!”
争吵声还在。
时间一点点过去,一秒,两秒,三秒……
江清梦还是跟着下去。
“这不是有吗?你是在故意和我置气吗?”男人脸色通红,不断推搡着疯了一样的女人向后退,声音温怒。
前天晚上,两人因为钱吵起来,江军彦前几年跟风,开了家门窗店,红利还没吃到,这个行业突然走了下坡路,欠了一屁股债。
“我没有,我没有置气!”女人死死拽着男人的衣角,声音平静,却是固执。
昨晚,江军彦和他的那些狐朋狗友在外面鬼混,一晚上没有回来。今天一回来,就让安文干这干那。
是他说的要用新的皮条不用地上那个旧的,安文找不到就多问了几句,男人突然就变得不耐烦,冲她大吼大叫:“地上不是有吗?你眼瞎啊?”
他对她从来就没有耐心。
江清梦走下楼,环视一周,各种工具、机器杂乱堆放着,她甚至没有下脚的地方。
好不容易在一众“垃圾”中找出一个空白处,女孩也只是站着,一双桃花眼,冰的刺骨。
“我不跟你吵,你就是故意的。”看见孩子们都下来,江军彦怒火收了收,尽可能心平气和的同安文讲理。
可女人就像是疯了般,一直抓着他的衣领,重复那句,“我没有,我没有故意找茬。”
僵持几分钟,男人像是丢了面子,像看疯子的眼神看了一眼女人,毫不留情的转身离开,留女人在原地指着男人破口大骂。
“王八孙,我真是瞎了眼才看上你……”女人没了刚才的平静,所有的委屈顷刻爆发,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却是下巴向上,她不愿认输。
“诶!”江清兮来到江清梦的身旁,用胳膊捣捣她,嬉皮笑脸的冲她使使眼色,仿佛是在看一场笑话。
江清梦眉间微蹙,瞪了江清兮一眼,“上楼。”
江清兮从小没心没肺,性格大大咧咧。
可江清梦知道,她一直很羡慕爸爸妈妈对弟弟的宠爱,她明明只比江清风大两岁,却是江清梦一手带大的。
“哦。”江清兮无所谓的转身离开,却在拐角处停住了步伐,再次看向楼下时,眼眶湿润。
“妈……”江清风忐忑的在安文身旁来回走动,那只肉肉的小手伸出又收回,想安慰安文却又不知道怎么安慰。
看累了,江清梦抬脚离开,面无表情的上楼。
整个过程,她这个最懂事听话的大女儿,一句话都没说。
因为江清梦知道安文,知道她的倔强。
她不会想看到她三个孩子心疼的目光,就像是她这段婚姻很糟糕,糟糕到连她的孩子们都看得出。
瞒都瞒不住,装都装不了。
可她确实选错了人,年少时的奋不顾身,在此刻是这样的可笑。
不顾一切的从东市跑来南市的一个小小村庄,一个在地图上都险些找不到,甚至以前听都没听过的城市。
可现在呢,回不去的娘家、忙忙碌碌却无所获的存款,还有每天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而争吵的日常,生活真的压的她喘不过气。
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爱情,断送了自己的一生。
值得吗?
江清梦不理解。
……
不知过了多久,楼下已经没有了安文的怒骂声。
江清风沉默着上楼,无声息的来到江清梦身后,突然问了句:“姐,你刚才怎么不下来啊?”
他说的是,江清梦明明站在离楼梯最近的地方,为什么在听到吵闹声时,没有第一时间下去。
“我正在洗碗。”江清梦是这样回他的。
江清风立马反驳,稚嫩的嗓音中满是疑惑:“可这并不妨碍你下去?”
“啪!”回应他的是陶瓷碗碰撞的声音,清脆,响亮。
“还有事吗?我要洗碗了。”
女孩嗓音清冷,语气平淡,仿佛这一切都不关她事。
“我……”江清风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小男孩目光失望的看了一眼佝着腰小心捡拾碎盘子的单薄背影,抹泪,去了自己的房间。
清理好最后一点碎渣,江清梦直起身,接着工作。
洗碗池,冬天的水龙头被冻住,许久才放出水。水流纤细,像一根线,穿透力却是很强,像一根针,刺的手背通红。
很凉,刺骨的凉。
“咚!”
滴滴泪珠从高处坠落,掩入浑浊的洗碗池里,混入其中,也染上了污渍。
她根本就没在洗碗。
楼下的吵闹声,她听的最是真切。
……
一下安静了的二楼,江清兮翘着二郎腿坐在座椅上,百无聊赖的玩着纸牌。江清风回了自己的房间,没了声响。
江清梦神色正常的洗了碗,打扫好一片狼藉的餐桌,回了自己的房间。
说是房间,其实连门都没有,三个小房间之间也只是用简单的硬纸板做间隔,完全没有任何的隔音效果。
钻进被窝,江清梦卸力躺在床上,双眼无神的看着头顶没有刷漆的掉渣天花板。
肿胀感传来,眼睛有点酸。下一秒,断了线的泪珠点点滑落。
再次睁眼,不远处的地板上,有着坑坑洼洼的小洞,千疮百孔。
江清梦也很想问自己,她到底在犹豫什么?
起初,在听见争论声时,江清梦以为两人只是日常拌嘴——不知从何时起,安文和江军彦几乎每天都要吵一架。
可后来声音不对,明显是打起来了,江清梦却有点不知所措了,一瞬间定在原地。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又或许,她本身就是一个冷漠的人。父母都打起来了,她还能若无其事的站在最佳听众席,麻木的听着两人的争斗。
良久,江清梦听见呜咽的哭声,不知是谁的。
*
下午,江清风不放心,时刻关注安文的动向。
安文一直呆在楼下汽车里,车门被锁着,江清风打不开,他不知道妈妈在干什么。
江清兮偶尔问问安文的去向,并没有过多的关注。
而江清梦却像个没事人一样,一如往常,坐在床上写作业。
电热毯从早到晚没有关过,房子空旷,没有门,就连窗户,都是漏风的。
真的很冷。
过了许久,江清梦喊来江清风,问他:“妈妈呢?”
江清风没有回答,而是带着怒气的反问:“你还知道你有个妈妈啊?”
他在生气,失望姐姐的无所作为。明明她年龄最大,也是父母最疼爱的姐姐,可面对父母的争吵,她却只是漠视,袖手旁观。
他突然有点讨厌姐姐。
江清梦没有说话,低头写数学题。
可草稿纸上,被女孩写下一些不关学习的字——
「爱情,比诈骗犯的嘴都难信。
江清梦,不相信爱情。」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