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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无人海

20年。

公墓护墓期限到了,通知续费。

只有邓泱收到了通知,作为同墓主唯一有关且尚在人世的人。

墓主叫周嶙。

周全的周,嶙峋的嶙。

名义上,是邓泱的亡夫。

死于一场本应无人生还的空难。

唯一宛如世界bug而奇迹般活下来的人,就是邓泱。

她成为了周嶙巨额遗产和天价保单的唯一受益人。

她不知周嶙这人究竟作何心思,也从未猜透过他的心思。

亡夫给自己买了那么一份堪称天价的保单,怕是保险公司这辈子都没想过真要赔。

于情于理,这公墓的费用都得续。

她原以为周嶙死了于她而言并无所谓,可伴随着的却是连绵不断的噩梦。

每每合眼好像总能嗅到海水的腥味感受到入骨的凉意。

还有她的亡夫。

邓泱和周嶙,与其说是相爱两不疑的夫妻,不若说是恭敬有加的合作对象。

客观、疏离。

结婚也是古早玛丽苏八点肥皂剧的经典剧情——

替身文学。

这还是结婚后邓泱从周嶙的母亲口中听说的。

他有个求而不得的白月光。

念念不忘了好些年。

而她和周嶙,相识的时间不过是青春期的两年。

也没那么大的脸敢当自己就是那天上有地上无的皎皎明月。

除了教室门口那段,旁的连路都没交叉,何谈有什么过命的交情值得拿半生来两清。

只是萍水相逢,点头之交。

零零总总算上,邓泱自认为唯二拿得出手的就是成绩和脸。

难不成第二名都有一颗对第一的崇敬之心?

但怎么说都不应该为此一掷千金甚至付出生命。

在邓泱看来,只有两个字——荒谬。

但就高中的成绩和他一直以来独来独往的性格,周嶙怎么看都应该成为一个研究室里的大国工匠,没想到却做了八面玲珑的科技新贵。

从了商。

邓泱不爱周嶙,周嶙似乎也对她无感。结婚三年,抛却必要的场合需要邓泱出席,旁的只有银行卡的转账通知信息能彰显这个丈夫的存在。

按照外界的说法,周总要一个体面的太太,所以供太太深造。

没错,邓泱能出国深造多亏这个亡夫。

一个靠着自己能考上一所好大学的姑娘本就是寒门出贵子的佼佼者,可她能成为生物科学界的新星却无法彻底抛却亡夫的托举。

“我送你出国。”

当时周嶙穿着一身黑风衣,气质凛然。

邓泱不信这世上有无缘无故的好和没有条件的物质支持。

“条件呢?”

“我只是需要一个优秀的夫人给我的公司锦上添花。”

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淡薄,带着资本家的调调,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可辩驳的事实。

眼镜后的目光隐匿在黑暗里,看不清。

可也让邓泱松了口气。

成就她给得起,还得了。

旁的就不行了。

她发觉厌恶周嶙的眼睛。

准确的说,是眼神。

常人的瞳色多泛着浅棕,周嶙不同,瞳仁漆黑无光,像从阴曹地府爬出来的恶鬼,又像那看不见底的深海。

唯一一次直视还是被迫的。

“躲什么?”

周嶙对着她步步紧逼,手掌攥住她的小臂摁在墙面。

她被迫对上了那双眼睛。

眼镜后的目光黏腻又冰冷,如溺水后被水底溺亡人抓住般毛骨悚然,沿着脊背攀附而上。

大抵是自己眼中的神色过于明显,周嶙拧着眉,“你怕我?”

啪——

她抽了周嶙一巴掌。

殷红的巴掌印盖在脸上,阴湿气散了大半,邓泱勾唇嗤笑了一声:

“装货。”

“少给自己脸上贴金。”

从那之后,两人相敬如宾。

她再也不用看那双眼睛。

一个颇有建树的生命科学领域的夫人给周嶙的科技公司带来了巨大的新闻效益。

两不相欠。

害怕或是厌恶还是旁的什么,都不重要,两不相欠就够了。

这是邓泱一直以为的。

“邓教授,您这种情况,属于创伤后应激障碍,俗称PTSD。”

二十年,这样的话邓泱听了数不清多少次。

旁人遇到这种重大事故往往会触发自我保护机制而忘却一些过于残忍的事,并且在这之后为了好好生活大多会选择心理治疗而淡化这段记忆所带来的长尾效应。

可邓泱记得一切,并且愈发清晰——

警报声。

一遍又一遍刺耳的警报声。

机舱内灯光闪烁,机身不断颠簸,广播重复播报,“We are making an emergency descent to ten thousand feet.”

“We are making an emergency descent to ten thousand feet.”

“We are making an emergency descent to ten thousand feet.”

滋滋一阵电音,耳边嗡鸣,一阵剧烈颠簸席卷而来,机舱内呜咽声此起彼伏。

邓泱攥紧了身上紧急套上的橙色救生衣。

“Please……”

“Please……”

又一阵刺耳的电流滋滋声,随即是剧烈的失重感。

飞机突然失去制动,整架飞机直直堕入大海。

气压骤降挤压着肺炸出血沫,铁锈气席卷口腔,甚至没有任何反应的时间停顿,只在瞬息之间大脑便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人,能造出钢铁森林,可在被困在钢铁之中的时候能做的好像只有无声地赴死。

“蜷起来。”

“抱住头。”

“低头。”

“脚蹬地。”

飞机制动失灵,而她的大脑似乎也失去了制动,只能机械的跟着这道声音的指令去做。

“别怕。”

警报声湮没,周遭骤然变得黑暗冰冷。

耳边一阵恐怖的撞击声。

水、烟、血,混做一团,像科幻小说里描绘的末日。

电光火石之间,脑中宛若炸开一个万花筒,五颜六色间走了一场余生马灯。

“邓泱?”

“邓泱!”

“邓泱。”

……

或笑或怒,或嗔或痴。

一遍又一遍。

都说名字是一个人最深的印记,唯因父母赐予,一生相伴。

“邓泱。”

最后一声,声音低沉,像是无奈的叹息,她如梦初醒。

求生的本能促使她摆动四肢,但面前却是一片混沌,只能碰到飞机冰冷的舷窗。

就在她四处碰壁挣扎无果时,一只冰冷的手猛的抓住了她。

微弱的应急灯灯光被弥漫四处的烟雾和污水遮蔽,几经碰壁他们终于从上风口入了水,可飞机下沉产生的可怖的漩涡在拉扯着身体往下沉。

一次又一次游,拼命脱离漩涡,不知多久,她在水下看见了微弱的阳光。

长时间的缺氧让她刚浮出水面就头脑发晕,随即是劫后余生肾上腺素褪去后浑身颤栗发冷。

她看不清楚周围的情况,只能依靠本能慌不择路地抓住身边的人。

周嶙身上有很多疤痕,她知道但从不去看也不去碰,怕自己怜悯,也怕怜悯会中伤一个历尽波折的人。

畏惧而退避,尊重而缄默。

可现在,她靠那些疤痕确认身边人的身份,抓住他如救命稻草。

“周嶙。”

她试探性地开口,可发出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血气。

“在。”

艰涩像漏了气的风箱。

一瞬间,得了这声应,她竟有了劫后余生的感觉。

“我……们……会不会死。”

她知道这话在此刻讲多此一举,可她好像只能这样确认,只能向周嶙确认,向他确认活着的可能。

“你不会死。”

她听见周嶙沙哑的声音讲,声线同那声将自己拉回人间叹息重合。

偌大的海面,波光粼粼,远处是黑烟滚滚的飞机残骸和血色的残阳。

邓泱不记得自己怎么获救的,也不记得时间,那时强撑的意识在发觉到即将获救时就已经朦胧不清,只记得那双牢牢抓住自己的冰凉无温的手和身上穿上的充了气的颜色显眼的橙色救生衣。

明明她的那件救生衣在混乱中被不知什么东西划烂了。

从海面到救援艇,她被放在担架上晃晃悠悠地往上送,恍恍惚惚侧过头去看,周嶙半个身子沉在水里,被救援人员搀扶着,身边的水都染成了血红色,仰面浮在海上,合着眼睛,面容泛着褪色的青灰。

太阳只剩月牙般大小。

如月坠海。

原来过了这么久。

后来,她去带周嶙回家的时候,听事故鉴定的工作人员说,飞机坠落时巨大的冲击力让周嶙的骨头捅进了肺里,身上多处与飞机残骸碰撞而生的挫伤,他能撑那么久简直是个奇迹……

在那身单薄湿冷的衣物下,整个人几乎被鲜血浸透。

冰冷的文字写在纸上,薄薄一张就记录了一个人的死亡。

她在那张纸上也只写了四个字——

妻子。

邓泱。

今后邓泱只有亡夫周嶙了。

午夜梦回时她常想,那么疼,究竟怎么撑下来的。

是疼得太多了,麻木了么?

周嶙从没叫过她“泱泱”,倒是“邓教授”,“邓泱”,“邓老师”这样有距离的称呼多些。

可在浓烟四起的无人海上,为了不让她因为失温脱力陷入昏沉,周嶙一遍又一遍地用充血发哑的嗓音唤她,拼命抓住她的生机。

“泱泱。”

“泱……泱……在。”

“泱泱。”

“我……在。”

……

周嶙像一只生锈不堪却寸步不离的锚。

就那么孤注一掷地抛在海里。

拖着她,一人生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