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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收到

方祁发现那两条回复,是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六分。

竞培室的窗帘只拉开一半,第一排电脑正在安装浏览器补丁,机箱风扇一阵高一阵低。方祁原本负责核对昨晚公开页的版本号,鼠标却停在右侧旁注栏,把页面放大到一百五十倍。

同一个维护标识下面,两条回复隔着二十七分钟,短得一眼就能看完。

“这算不算系统自己跟自己聊天?”

他把屏幕转向过道,声音比晨读预备铃还响。卓澄刚把黑白校样放进文件夹,脚步没停:“版本号。”

“版本号没错。我现在核的是交流功能。”

岑序在靠门的旧电脑上跑测试点,连头都没抬:“算你没别的事。”

邬白榆从后排绕过来,把方祁按在放大按钮上的手推开:“旁注属于修改记录,不等于你有权朗读。”

“它又没写私人内容。”

“所以你可以核,不能表演。”

方祁咳了一声,将页面缩回正常比例。两句话重新落进版本号、校验码和更新时间之间,不再显眼。他在检查表上勾了“更正回复正常”,又把括号里的“系统交流”划掉。

卓澄打开昨晚新增的第三组测试点。按原计划,岑序在旧机房运行脚本,他在竞培室核题解,方祁负责展示层,三处通过W17同步短码。第一组更新在三分钟内完成,第二组刚上传,提交按钮突然由蓝转灰。

【共享维护标识正在其他终端使用。】

“我没占。”方祁先举起手。

卓澄看向旧机房远程状态。岑序那台设备仍显示运行中,却没有写入动作。他退出账号重新登录,灰色按钮没有恢复;岑序也在电话里说自己的提交入口已锁。

“谁没退?”方祁问。

没人能回答。

W17只显示正在使用,既不标终端位置,也不标实际操作者。旧机房电话被门禁迁移组占着,邢观正在一楼验收新读卡器,离开前只留了一句:不要为赶更新强制踢出未知终端。

上午八点十分,原本依靠一分钟同步完成的工作被迫转回纸面。

岑序在旧机房将测试点编号、运行环境和两个输出值写在黄色便签上,夹进透明文件袋;邢观经过连廊时把袋子带到竞培室。卓澄核完题解,在便签背面写出修改意见,再由方祁送回去。

第一趟很顺。

第二趟正赶上课间操散场。连廊两端的人流挤在一起,方祁把文件袋举到胸口上方,仍被一个篮球撞到手肘。便签从袋口滑出半截,他在楼梯转角停下重新封好。送回竞培室时,纸边已经被掌心的汗浸软。

“你们这个‘收到’,成本有点高。”他把袋子按在卓澄桌上。

卓澄确认短码没有模糊,在便签背后补上时间:“成本不是回复。”

“那是什么?”

邬白榆已经调出访问页:“同一个名字,三台终端,所有动作挤在一列。”

她将当天记录投到白板。旧机房、竞培室、三楼自习室都显示W17。最早两条还能根据课程和门禁时间排除,后面的测试、旁注、预览修改却连成一串。

其中一条状态写着:

【题解预览:W17已确认。】

卓澄没有确认过。

岑序也没有。

系统在某台终端退出失败后自动保存了预览状态,随后又把自动保存显示成“已确认”。页面没有保留鼠标点击来源,只有设备编号和共用账号。

方祁盯着那条记录,脸上的笑慢慢收住。他昨晚在展示机上点开过预览,页面卡死后按了两次刷新;他记得自己没有主动确认,却不能证明刷新过程中系统没有接收别的指令。

“可能是我。”他说。

邬白榆没有把他的名字填进操作者栏:“可能不是证据。”

“可我确实碰过那台电脑。”

“写成线索。”

方祁拿起笔,先写“本人误触”,停了两秒,又从头划掉。他重写:

【展示机曾由方祁操作;是否产生该条确认状态,暂不能核定。】

这一行比直接认错更难看。他愿意担,却连错误是不是自己的都担不准。

卓澄没有顺势替他开脱。那台设备的操作事实留下,无法确认的部分也留下。两种内容并排写进纸质页,没有被压成一句“系统问题”。

上午第三节前,林柯抱着一份补充样例来到竞培室。

材料封面仍是他上次的写法:同一组输入,两次结果不一致;原因不知道。下面新增了一行运行顺序,铅笔字压得不重,末尾还留着一处没有填满的括号。

“昨晚页面改完了,我以为第三组也能交。”林柯站在门边,没有往里走,“现在是我的样例有问题吗?”

方祁看向灰色按钮。他原本准备说下午上线,话到嘴边停住。

卓澄接过材料,先在右上角写下收件时间:“材料可以收。公开时间暂时不能答复。”

“因为我写得不完整?”

“因为后台不能确认每条修改是谁完成的。”卓澄把话说完,没有用一句“不是你的问题”结束,“你的原稿先保持现在这样,补充内容也不替你判断原因。”

林柯低头看了看那行“原因不知道”,又在联系方式旁补了一句:

【可联系,不代表原因已确认。】

他写完才把纸交给穆一衡保管。材料能够进入,页面却必须停下。共用账号的代价第一次落到一个并不参与专题组的普通学生身上:他的提交没有被退回,也没有被发布,停在一个必须等待的状态。

穆一衡取消了晚上的公开更新,要求所有人停止W17新增写入。讨论区里已经出现三条询问,有人问第三组测试点是否延迟,有人以为窗口关闭等于自己的材料被判无效。

卓澄草拟停更说明,最先写的是“因技术原因”。四个字在屏幕上留了不到十秒,就被他删掉。

最终发布内容是:

【当前无法确认部分修改的实际操作者,核清前暂停公开发布。已经接收的材料保持原收件时间与原状态,不因停更自动退回,也不自动判定有效或无效。】

桑泊宁从校刊室发来消息,问半版专题是否需要撤。她已经给第三组测试点留出一块图示位置,现在只能先空着。

卓澄回:

【保留位置到明天下午。到时仍不能发布,就换成读者纠错入口。不要拿未核材料填版。】

桑泊宁只回了“收到”,没有追问能不能写成团队内部升级。

停更说明发出不到十分钟,公开页后台就积了十一条询问。

有人只问“今天还能不能看”;有人担心自己昨日提交的错误会不会因为页面暂停而永远留在旧版;还有一名高一学生写了很长一段,说明自己已经把第三组测试点抄进学习笔记,若专题组稍后修改,希望能知道究竟是哪一行改变。

这些询问不能统一回复成“请耐心等待”。卓澄将它们拆成三类:查看不受影响;新增发布暂停;已提交材料保持原状态。方祁负责把相同问题合并,却不能删除措辞不同的原消息。一个学生写“我是不是交错了”,另一个写“停更是不是代表你们不收了”,后台意义接近,担心的事情并不相同。

邬白榆检查自动回复模板,发现系统默认带着一句:

【暂停期间提交内容可能失效,请重新上传。】

这句话若发出去,林柯等人的收件时间和原稿状态都会被系统主动改写。她关闭自动回复,改为人工发送短码。十一条询问因此需要逐条处理,午休前只回完七条。

其中一条来自班主任。对方没有询问账号技术细节,只问今天信息课是否还能使用窗线17页面。穆一衡确认公开内容可以阅读,新增修改不可写入,便让信息课继续使用昨天已经核准的纸本与离线副本。课程不必因专题内部审计整节停掉,但教师要在黑板上注明:当前看到的是昨日版本。

另一条来自校刊编辑。她已经拿旧短码做完手机排版,若公开页转只读,短码仍能打开;若W17被强制冻结,旁注与版本差异可能一起隐藏。桑泊宁没有要求先截图保存所有页面,而是把已引用的版本号写进校样页脚。这样即使后台状态改变,校刊仍能说明自己引用的是哪一版,不需要复制不属于编辑部的私人旁注。

专题组还给所有已收材料盖上新的纸质状态章:

【已接收,待发布条件恢复。】

章印由穆一衡保管,不经过W17。方祁盖到第四张时墨色过重,编号边缘糊成一团。他没有重新抄写整张收件联,而是在旁边手写编号并签上缩写。错误章印也被保留,证明这份材料什么时候进入过人工流程。

当最后一名来取回执的学生问“你们是不是被处分了”,方祁没有用玩笑挡过去。

“账号在审计。”他说,“人还没有结论。”

学生又问:“那是谁弄错的?”

方祁看了一眼白板上的空操作者栏:“现在说不出来。”

他第一次没有为了让对话赶快结束,随便把责任接到自己身上。

方祁把纸质便签按时间铺开。黄色、白色和一张从练习本撕下来的横线纸混在一起,每张都有不同人的缩写。纸面比系统慢,却至少能看见谁写过哪一行。

第二节课间,他们试着恢复一组本地复核。岑序在旧机房运行,方祁在竞培室重新输入。两边结果一致,纸质记录却缺少一次交接签名。那一袋文件是由门卫值班老师顺路送来的,接收人只记得放到前排桌面,无法确认谁先打开。

内容没有丢,传递过程仍然出现空白。

“纸也不是自动清楚。”方祁说。

“所以别把纸当解决办法。”岑序在电话里回答,“它只是现在能用。”

午休前,卓澄应该去操场参加八百米补测。

黄色补测单在此前已经划过一次,他早上还把集合时间写在课本封面内侧。体育委员到门口催了两次,第一遍时他正在核第二张便签,第二遍时穆一衡要求把停更说明的生效时间补齐。

“还有六分钟。”体育委员提醒。

卓澄看了一眼桌上的材料。两份纸面记录先后顺序相反,其中一份若不在午休前核清,下午就无法判断题解预览是否应当撤回。他把补测单夹进数学书:“我马上去。”

他没有马上走。

等到最后一条纸面时间被确认,操场上的集合哨已经响过第二遍。卓澄从连廊跑下去,第一组学生正在终点排队,计时器被体育老师交给下一班。

体育委员站在器材箱旁,手里仍拿着那张黄色表格:“你这次也没按组到。”

卓澄喘匀以后,没有把透明文件袋递出去,也没有要求穆一衡补一张竞赛事务证明。

“按实际写。”

体育委员在第二个日期上划线,原因栏写:

【未按组到达,转统一补录。】

“统一补录只补缺项。”体育老师把计时器收进箱子,“成绩有效就记,不按个人目标重跑。”

这句话当时只是一条课程规则。卓澄在顺延栏签下名字,把笔还回去,没有预先为以后争取例外。

补测单被夹回班级体测册。没有附专题组说明,也没有把这次错过写成谁为项目作出的牺牲。

岑序那边同样没有得到额外时间。共号停写后,他只能将本地运行结果抄进纸质页,再赶回原班补交上午没完成的化学订正。班主任让他在放学前交齐,学习委员把卷子放在他座位上,没有因为他在旧机房工作便替他写“公假”。

最后一节自习前,卓澄在原旁注下面补了一句:

【公开页暂停更新。第三组测试点待核。】

岑序四分钟后回复:

【可以。先别发布。】

方祁正好从旁边经过,嘴唇动了一下,最终没有把这两句大声念出来。他只在更新表上写:两名实际经手人均同意暂停;不代表共号能够继续使用。

补测单收走以后,卓澄没有立刻回竞培室。他在操场边站了半分钟,等呼吸平稳,再把数学书里夹着的透明文件袋重新拿出来。袋中两张便签已经核完,却没有一张能替他补回错过的时间。

他回教学楼时,班里正在发午间练习。班长把他的卷子压在桌角:“老师说最后十分钟统一收。”

卓澄只剩七分钟。他没有借专题组原因要求延时,也没有把未完成题目全留空。前两道按时做完,第三道只写到中间步骤,收卷铃响后照样交上去。那张卷子下午会进入普通课堂讲评,不会因为他在处理账号审计而被移出统计。

岑序则在原班接受另一种追问。化学老师看见他的订正页上夹着旧机房测试便签,要求他将两类纸分开,避免实验记录被带入专题材料袋。岑序重新抄了一遍化学方程式,原先写在便签背面的草稿作废,折成一小块投入班级废纸盒。

共号过去让不同工作挤在同一串记录里,现在连他们手上的纸也需要重新分界。

下午三点,邢观带回一只封口的牛皮纸袋。袋面只有导出编号、生成时间和页数,七条记录仍在里面,谁也看不见排列顺序。

“先写你们自己的。”他把三张空白陈述页分别递出去。

方祁被安排到器材室,卓澄留在竞培室,岑序回旧机房。三个人不能看另外两张纸,也不能在群里核时间。能确认的动作写实,记不清的时刻可以写范围;猜测必须单列,不能挪进事实栏。

卓澄写下自己发送“收到”、发布停更说明和核纸质短码的时间。他没有认领题解预览,也没有根据内容推断“嗯”一定由谁发送。岑序写测试脚本结束的大致时段、私人旁注和“先别发布”,把旧机房电话被占用的十七分钟留成空档。方祁承认碰过展示机、刷新过两次,原本写下的“本人误触”又被他划掉。

二十分钟后,三张纸回到同一张桌上。两处时间范围重叠,一处先后顺序相反。邢观没有让他们互相提醒,只用回形针把陈述夹在封袋外面。

“先说的人会改掉后说的记忆。”他说,“不一致本身也要留。”

门外有学生来取纸质回执。值日生从收件箱里找到对应编号,只交回执,没有把牛皮纸袋上的“完整记录”解释成事故已经查清。信息课继续使用昨日纸本,校刊空出的半版也没有恢复。

林柯下午又来了一次,手里夹着已经抄进笔记本的第三组测试点。他没有要求专题组把那两页撕掉,只问停更以后该不该继续按旧步骤练。卓澄在笔记页右上角写下“引用版本:停更前”,另附一张空白更正页;旧笔记不重抄,后续若条件变化,只在原位置追加日期和新版短码。

“那我现在做,算错吗?”

“结果可以自己算。”卓澄说,“别把页面没发布写成你的材料无效。”

林柯把更正页夹在原笔记后,仍保留那行没有填完的括号。专题组没有借他的笔记测试新账号,也没有要求他留下作业本作证。

方祁的网络配置实验还差最后一步。他把展示机线索写完便去机房补做,走前将事故说明压在访问袋下面,免得风扇把纸吹散。卓澄的午间练习只完成到第三题中段;岑序的化学订正重新抄了一页。三个人的缺项不进入审计加分,也不合成一张“团队投入”表。

三点十分,信息中心只返回一条受理状态:三份个人陈述已收,设备导出待逐项核对。页面没有指定主要责任人,默认联络人仍是指导教师。

邢观把牛皮纸袋放在白板下沿,封条没有动。今天不再做集体回忆,也不允许为了赶公开页先认领七条记录。白板上原先写着“晚上恢复”的那一格被方祁擦掉,只留下收件箱继续开放和公开页暂不写入。恢复时间没有换成另一个更好看的预计数字。

屏幕右上角亮出处理期限。

【同一维护标识在多个终端重复使用。】

【请于两个工作日内提交账号使用说明。】

竞培室里没人再放大那两条短回复。它们仍夹在七条记录中,一条是卓澄写的,一条是岑序回的;内容很清楚,共号却不能替它们证明操作者。

倒计时跳动了一次。

四十七小时五十九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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