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惊雷
电流窜过身体的瞬间，李清颜只来得及听见室友的尖叫。
剧痛从指尖炸开，像有千万根针同时刺进骨髓，视野在刹那间被炽白吞没。吹风机“嘭”地冒出一簇火花，烧焦的塑料味混着毛发焦糊的气味涌进鼻腔。
然后是无尽的黑暗。
“颜儿……颜儿你醒醒……”
有谁在哭。
声音很陌生，又带着某种刻进骨子里的熟悉。李清颜艰难地掀开眼皮，光线刺得她流泪。雕花拔步床的顶棚映入眼帘，暗红色的木头，繁复的缠枝莲纹，帐幔是雨过天青色的软烟罗。
这不是校医院。
“谢天谢地！”一张憔悴的妇人脸凑到眼前，约莫三十五六岁，穿着杏子黄的交领襦裙，发髻简单，只簪了支素银簪子。她眼眶通红，伸手来探李清颜的额头，“烧退了……菩萨保佑，真是菩萨保佑……”
大量记忆碎片在此时汹涌灌入脑海。
——大昭国，永昌十二年。
——江南杭城，绸缎商李家的嫡女，年方十六，同名李清颜。
——三日前原主感染风寒，高烧不退，昨夜已没了气息。再睁眼，芯子换成了二十一世纪中文系大三学生，那个在寝室里因为劣质吹风机漏电而倒霉穿越的李清颜。
“娘……”喉咙干得发疼，声音嘶哑。
妇人——李氏，这身体的母亲——连忙转身去倒水。青瓷茶杯递到唇边，温水入喉，李清颜的意识终于清醒了几分。
她撑着坐起身，靠在床头。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床、一个妆台、两只樟木箱，临窗的书案上摆着文房四宝，但砚台是干的，笔架上只有两支秃笔。最值钱的恐怕是墙角那盆开得正好的兰花。
商户之女。还算富裕，但绝非权贵。
“你爹早上来看过一趟，见你还昏着，又去铺子了。”李氏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掌心有薄茧，“颜儿，以后可不敢再贪凉了。这次差点就……”
话没说完，又红了眼眶。
李清颜反握住母亲的手。记忆里，这位李氏性子软，但疼女儿是真的。李家老爷李崇山经商有道，在杭城有六间铺子，不算大富，也足够体面。他对女儿谈不上多疼爱，但该给的衣食从没短过，只一条——女子无才便是德，识几个字够用就行，正经学问不必碰。
正想着，外间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着褐色短打的中年男人撩帘进来，躬身行礼：“太太，张账房来了，说这个月的账要对一对。”
李氏连忙擦擦眼角，起身道：“让他在前厅稍候，我这就来。”
“娘，”李清颜轻声开口，“我也想去看看。”
李氏愣了愣：“你病刚好……”
“躺了几天，骨头都僵了。”李清颜掀开被子下床，脚步虽虚浮，但站稳了，“女儿陪您去，就当透透气。”
其实是记忆在作祟——原主残留的情绪里，对那个张账房有种本能的畏惧。每次对账，母亲总是皱着眉回来，夜里偷偷叹气。李清颜想亲眼看看。
前厅不大，一张八仙桌，几把官帽椅。张账房四十上下，留着山羊胡，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直裰，手里捧着本厚厚的账册，见李氏进来，只敷衍地拱了拱手：“太太。”
目光扫过李清颜，连个正眼都没给。
“这是上个月的收支。”张账房将账册摊在桌上，指尖点着几行字，“城西铺子进苏缎一百匹，每匹成本二两五钱，合计二百五十两。卖出八十三匹，均价三两，得银二百四十九两。余十七匹积压。”
李氏低头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嘴唇抿得发白。
李清颜站在母亲身侧，目光扫过账册。很原始的流水账，日期、事项、银钱数目，一行行记下来。但就在这几行里，她看出了问题。
“张先生，”她开口，声音还带着病后的虚弱，但很清晰，“一百匹苏缎，成本二百五十两，平均每匹二两五钱，对吧？”
张账房抬眼看她，似笑非笑：“大小姐倒是会算数。”
“那卖出八十三匹，得银二百四十九两，”李清颜继续道，“平均每匹约三两银子。利润不错。”
张账房胡子翘了翘，有些得意：“那是自然，咱们李家的铺子……”
“可是，”李清颜打断他，手指轻轻点在“余十七匹积压”那几个字上，“既然苏缎好卖，利润也高，为什么会有十七匹积压？是花色不好，还是料子有问题？”
张账房脸色微变。
李氏也察觉不对，看向女儿。
“而且，”李清颜不给他思考的时间，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账上记的是‘进苏缎一百匹’，但后面既没有写是从哪家进的货，也没有送货人的签字画押。万一是次品，我们连找谁退换都不知道。”
“大小姐这是怀疑我做假账？”张账房猛地提高声音，山羊胡都抖起来，“我跟你爹十几年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一个闺中女子，懂什么生意经？！”
典型的转移话题，外加性别攻击。
李清颜心里冷笑，面上却仍是那副病弱模样：“张先生别动怒，我只是好奇。既然账目清楚，那咱们现在就去库房点一点，看看那十七匹积压的苏缎到底是什么情况，如何？”
“库房杂乱，岂是女眷该去的地方！”张账房拂袖。
“那就请铺子里的伙计抬两匹过来，”李清颜寸步不让，“总要看看货，才知道为什么卖不出去，下次进货才能避开，对不对？”
李氏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就按颜儿说的，去取两匹来。”
张账房脸色青白交加，僵持几息，咬牙道：“太太既然不信我，这账房我也干不下去了！您另请高明吧！”
说罢竟真的转身就走。
“张先生！”李氏起身要拦。
“娘，”李清颜拉住母亲的手，轻轻摇头，“让他走。”
前厅里安静下来。李氏看着女儿，眼神复杂，有惊讶，有担忧，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光亮。
“颜儿，你刚才……怎么想到要查货的？”
李清颜垂下眼。她不能说，这是现代最基本的财务常识——账实相符。她只是凭着原主记忆里那些细碎的片段：张账房每次来都对母亲态度轻慢；李家铺子的利润这些年似乎没怎么增长；父亲忙于在外奔波，内宅账目全交给母亲，而母亲……识字有限。
“女儿只是觉得，”她低声说，“他刚才的样子，像是心里有鬼。”
李氏沉默了很久，轻轻叹了口气。她走回桌边，看着那本账册，手指抚过墨字，动作很慢，很轻。
“娘识字不多，”她忽然说，声音很低，像在说给自己听，“你外祖父说，女子认得自己的名字、认得银钱数目就够了。这些年对账，张账房念，我听，觉得不对的地方问他，他总有道理……娘是不是很没用？”
“不是！”李清颜握住母亲的手，握得很紧，“是他们在欺负您不识字。”
是这世道在欺负所有不识字的女子。
这句话她没说出口，但心脏像被什么攥紧了，闷闷地疼。原主残留的情绪在这一刻汹涌而来——那种被困在四方宅院里的窒息，那种明明有疑问却无法深究的憋屈，那种因为性别而被默认“不必懂”的愤怒。
“娘，”李清颜抬起头，眼神清亮，“从明天起，我教您识字，教您看账，好不好？”
李氏怔住。
“不只是认得名字和数目，”李清颜一字一句道，“咱们学《千字文》，学《九章算术》，学怎么看懂契约文书。以后铺子的账，咱们自己会看，谁也别想糊弄。”
窗外有风吹过，廊下的铜铃轻轻作响。
李氏看着女儿，看了很久很久，眼眶又红了。但这次她没有哭，只是反握住李清颜的手，用力点了点头。
“好。”
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傍晚，李崇山回来了。
听说张账房辞工的事，他皱了皱眉，但没多说什么，只道：“再找一个就是。”饭桌上，他多看了李清颜两眼，“病了一场，倒是胆子大了。”
语气听不出喜怒。
李氏替女儿布菜，轻声说：“颜儿也是为家里好。那账目……确实有些不清楚的地方。”
李崇山“嗯”了一声，没再接话。商户人家，女子插手生意终究不是正理，但他常年在外，内宅确实需要人打理。只要不太出格，他睁只眼闭只眼。
饭后，李清颜回了自己房间。
她没有点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坐到书案前。砚台是干的，墨块硬得像石头，那两支秃笔，笔尖的毛都开叉了。
原主留下的记忆里，父亲请过西席，教她和兄长识字。但兄长学《论语》的时候，她学《女诫》；兄长学策论的时候，她学女红。两年后，西席辞馆，父亲说：“女子识得几个字够了，再多也无用。”
于是书案渐渐荒废，纸笔蒙尘。
李清颜拿起那支秃笔，在指尖转了转。
二十一世纪，她是中文系的学生，是校辩论队队长，是图书馆常客。她读过《诗经》《楚辞》，也读过波伏娃、伍尔夫；她能在诗词大会上接飞花令，也能在辩论赛里引经据典驳得对手哑口无言。
而现在，她握着一支秃笔，坐在十六世纪闺房里，窗外是封建王朝的夜空。
心脏忽然跳得很快。
不是恐惧，是某种滚烫的东西在血管里奔涌——是愤怒，是不甘，是蠢蠢欲动的、想要撕裂这片夜色的冲动。
“小姐，”丫鬟春杏轻轻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烛台，“该歇了。”
烛光晃了晃，照亮书案，也照亮李清颜的眼睛。
“春杏，”她忽然问，“你知道杭城最近有什么诗会文社吗？”
春杏愣了愣：“好像……过几日有个‘兰亭文会’，在城西梅园。大公子前几日还念叨，说今年一定要去见识见识。”
兰亭文会。
李清颜记得这个名字。原主兄长李修文提起时，眼睛都在发亮，说是江南才子云集，若能在那露个脸，对科举都有裨益。
当然，那是男子的盛会。闺阁女子，连门都出不去。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
李清颜看着跳跃的火苗，慢慢勾起嘴角。
“春杏，”她轻声说，“去我哥院里，悄悄找一套他从前穿旧了的衣裳。要宽松些的。”
春杏瞪大眼睛：“小姐，您这是……”
“去拿就是。”李清颜站起身，走到窗边。夜空无星无月，浓黑如墨，但远处街市有零星灯火，像蛰伏的兽眼。
她想起母亲下午那个“好”字。
想起张账房拂袖而去时那副“你奈我何”的嘴脸。
想起这具身体残留的、十六年闺阁生涯里所有的憋闷和不甘。
然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但落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得像刀锋擦过瓷片：
“有些地方不让女子进——”
“那就换种身份进去。”
第1章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