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晋朝的景王殿下,身世传奇,功迹传奇,就连样貌也很是传奇。
这样一位传奇的主,自然引来无数娇女的倾慕,他却看都不看一眼,整日把自己关在书房,抱着一堆晦涩的书籍过活。
可把作妹妹的沈芝瑶急坏了,遂决定要推一把火。
“于姐姐!”尚未进门,她便迫不及待地喊,“我表哥来看你了。”
屋内听到这话的余茗险些没滚下床,着急忙慌地把脱掉的袜子拾起来套好,拉过被子板板正正地做好,十分谨慎地盯着那人影飘飘的门口。
顾瀛同样对这话不满,扭头瞪去,沈芝瑶嘿嘿笑着含糊:“赔罪和探望不都是一个意思吗?你来赔罪,顺便探望一下于姐姐,我没说错啊。”
接着夺过那崭新的红匣,小跑进屋坐到床边把东西往余茗手里塞:“于姐姐,这是我表哥给你带的赔罪礼。”
“啊……谢谢。”尴尬地说了一句,余茗打开盒,是一支黄金镶红玛瑙蝴蝶发钗,两只蝶翼缀着珠光簌簌颤动,每一下都金光闪闪。
她没忍住伸手摸了一下。
沈芝瑶凑到她耳畔,道:“这可是表哥亲自挑的,可有诚意了,来,我给你戴上。”
“不了不了。”余茗按住小郡主俏皮的小手,看向另一端,微微颔首道:“多谢王爷,能有如此……”她突然卡顿住,不知道那句经典的话怎么说了,只得硬着头皮往下走下半截,“是……是……草民的荣幸。”
啊啊啊!
该死的古今语言系统,有壁!
可恶啊!
顾瀛只当她是紧张,道:“应该的,谁叫顾某有眼不识泰山,冤枉了姑娘。”
余茗:“?”
不是,你一个王爷,说这话合适吗?
她硬笑:“王爷说笑了。”
“表哥!”沈芝瑶看不下去了,义愤填膺地站起来,“你不是来赔罪的吗?听听你说的那叫什么话?”
本也不是诚心的,顾瀛不以为意,盯了榻上人一会儿,忽然问道:“于姑娘是桐安镇人?”
这个问题,他之前问过一遍。余茗顿时警惕起来,微微直起背点了点头。
顾瀛又问:“于姑娘是被鳏夫于氏在大阴山上捡到的?”
余茗又点了点头。
怎么问得越来越离奇了?
“那……”他再问,“于姑娘可记得亲生父母是何模样?”
余茗摇头:“不记得。”
怎么可能记得?于敏被扔掉的时候只是个没开智的小婴儿,别提亲生父母,她记忆中连年轻于大田的脸都快要模糊了。
“表哥,你到底来嘛的?!”沈芝瑶着实是搞不懂这位表哥的脑回路,不是说来赔罪的吗?上来咄咄逼人就算了,怎么还净挑些冒犯的问?
顾瀛置若罔闻,继续道:“于姑娘与阿瑶有恩,我作为兄长,该替她报答,不知姑娘有何所愿?”
余茗抿了抿唇,苦笑道:“我没什么想要的,我想回家。”
“啊?”听到这话沈芝瑶先是一阵莫名,旋即大步来到床前拉住余茗的手,“你怎么又要走?不是说好了留下来陪我吗?路上我们说的不是好好的吗?怎么一到京城你就变卦了?家里面什么都没有了,你回去干什么?还有那么多人会欺负你,我不准你回去。”
“我……我……”余茗掐了一把大腿,弄出点眼泪,重重哽咽道:“我想我爹了。”
此话一出,屋中瞬静。
沈芝瑶几次想说些什么,最后都不了了之,露出不知所措的目光。
“这么多年来,我都和我爹相依为命,我一点都离不开他,这些天来,我日日夜夜都能梦见他……”她又故意哽咽一下,“梦见他站在家门口……朝我招手,要我回家去……他的孝期都还没有过……我要回家给他守孝……”
“好了好了,你别哭了。”沈芝瑶心疼坏了,一个劲儿地给她拍背,败下阵来,“等你伤好了我派人送你回去便是。”
余茗含着泪点头:“谢谢郡主,能与郡主相识,是我三世修来的福分。”
沈芝瑶拿来帕子给她擦眼泪,抬头时有几分不舍,道:“既然如此,表哥,你帮我安排人送于姐姐回家吧。”
“好啊。”景王殿下弯唇一笑,“于姑娘想什么时候走?”
“越快越好。”余茗咳了咳,又挤出几滴眼泪,埋眉低声道:“我实在是……太想我爹了。”
“好。”顾瀛笑着看她,“那不如便明日吧,我手下有人刚好要下彭城办事,让他送你。”
掐着时间等了一下,余茗才点头:“多谢王爷。”
良久,顾瀛笑道:“天色不早了,姑娘好好休息,明日一早,我派人来接你。”话落,将那俊脸微微一颔,长袖翩翩地转身走了。
每次交锋,余茗都吊着一大口气,等那抹长影彻底消失后才将心松下去,找回正常呼吸。
果然,人是不能贪财的。
会引来祸患。
不过好在,马上就能及时止损了。
长廊下,林随大步追上主子的步子,好奇问道:“王爷真打算送于姑娘走?”
“不然呢?一个非亲非故的人,凭何要留在府上吃我的饷银?”话到此处,他却笑了一下,“要想留也不是不成,扣你的俸银来养。”
林随:“……”
您一个王爷,至于这么扣门吗?人一个姑娘家家,哪有那么能吃。
“我只是问问。”小小亲王侍卫俸银不高,林随还有年迈老娘要养,哪里会舍得自己的俸禄养陌生人,掰扯道:“那不是人家对郡主有救命之恩,我琢磨着这样不妥。”
顾瀛凉凉笑了一声,忽然想到什么,道:“回头到我书房里,把阿瑶送的那捧土倒了,换成黄干土。”
“为何?那不是郡主从瀛渠口挖给您的吗?千里迢迢带回进城的。”
“哄我高兴的罢了。”想起这茬,高冷景王的眉头柔和了几分。
被土匪横道拦路,肯定只顾着逃命了,哪里还顾得带上一捧土,不过是从花园里挖了坨补上。那土潮气重,肥料又足,再放两天只怕要生出一窝蛆来祸害他的一堆书了。
这般想着,却见迎面走来一个人。
顾瀛挥手遣走了林随,孤身上前,敬道:“荀先生。”
荀先生两鬓花白,挺立间有文人风骨,按照朝制行了礼数,才道:“老夫来是要说,今夜子时,少主邀景王殿下京郊别苑一叙。”
顾瀛容色微不可查地冷了一下,颔首道:“有劳先生,芸生必定赴约。”
*
夜半,月华如水。
京郊一座大宅,有萧条长影扫过廊庑,掩盖掉灯笼的火色,原本幽静的后院,迎来“吱”的推门响。
开门人敬道:“景王爷。”
斗篷下的男人颔首:“少主何在?”
“在里头吃酒呢,一个人对着月亮喝了好几壶,又喝又唱的,瞧着兴致不错。”
顾瀛没多言,埋首走进去,解下斗篷交给开门的老翁,直步往月色璀璨的后院走。
听到脚步声,凉亭里品着酒的人回眸,露出一汪月色,招呼道:“来,喝酒,我特意从家中地窖带来的,我二叔的珍藏珍品,可比你们皇都的好一百倍。”
顾瀛走过去接过杯子,小抿了一口:“是不错,好酒。”
“听说,阿瑶从彭城带回来了个女人,要给你做媳妇。”
“无稽之谈。”
慕容明诀给自己满了杯,笑道:“阿瑶那丫倒真是头鬼心思多得很,此番你借巡渠之名把她骗去彭城这么久,回头她知道肯定要和你闹,她要是闹起来,房顶都得飞到天上去,你可得早点想好,要怎么哄。”
“这种事,我可不擅长。”顾瀛举杯相敬,“毕竟这么多年都是你养的她,这方面,你更懂才是。”
慕容明诀鄙夷:“又不是我妹妹,我为何要替你哄?别老给我甩锅,这些年我给你擦的屁股可是够多的了,相反,你许的诺倒是没见多兑几个。”他饮了一盅酒,凤眼微眯,“芸生啊芸生,你再这样下去,我可真是没办法了。”
暮色深沉,夜风凉薄,拂过二人身侧掀起衣袍翻飞,皎皎月色藏匿进云底,一瞬而出,院心却黯淡了许久。
“阿瑶拿你当亲哥哥。”顾瀛张口说,“我也拿你做半个哥。”
“傻了吧你。”慕容明诀晃着脑袋呵笑回头,“我是你收留过你,给你养过几年妹妹,但这不代表,我对你有什么情分。”
他咂了咂嘴:“别和我讲情分,你知道的,我最是无情。”
“我知道。”说话间,顾瀛又干了一杯,慕容家的酒烈,而他不善酒,一盅下去颇有烈火焚心之感,握紧袖里的拳才忍下痛,“你把我当刀子。”
慕容明诀不爽快地“啧”了声:“别说那么难听,相互成就罢了。”
“是。”顾瀛终于低头,“的确,一直是我在求你。”吐了口辣辣的酒气,爽快了几分,他抬头,“答应你的自然不会食言,只是得再等等,宫里那位最近和我不对付,你得等我先把她对付了。”
“老徐家当了那么多年墙头草,好不容易把根扎进去,可没这么轻易拔。”若有所思后,慕容明诀皱着眉看对面的人,有几分冷戾,“你别和我说,要我帮你?”
“慕容少主。”顾瀛喊了他的敬称,“富贵险中求,都到这一步了,撤了多不划算,我不会让你输的。”顿了顿,觉得不妥,又改口,“芸生不会让你输。”
慕容明诀扇了几扇子风,扇柄上的琉璃珠摇摇欲坠,在他华贵的大氅上做了几轮秋千才停下,“行行行,不过先说好啊,杀人放火的事我可不办,脏又晦气。”
满上酒,顾瀛笑着敬他:“这个你放心,杀人放火的事,自然是我来。”
慕容明诀这才满意,捉起盅喝下酒,没什么好口气地问:“说吧,要我帮你做什么?”
“囚一个人。”
“谁?”
一瞬间,慕容少主脑海里飘过许多个政敌的名字,他喜欢思考,正结合最近的事在脑中飞速推演着,一个个排除,却听到一个前所未闻的名字。
“于敏。”
“于敏……”慕容少主有推敲陌生人名字的习惯,在口中默念一遍记熟了些。他从不轻敌,尤其是从芸生嘴里跑出来的敌,自然而然把这名字锁在了几个势力庞大的支系里,冥思着要如何拿人的同时抬起盅送到嘴边试探,“这人是谁家的,怎么以前没听说过?”
“没谁。”顾瀛平静地说,“就是阿瑶带回来的那个女人。”
“噗——”
慕容明诀一口酒连喷带洒全漏了出来,他想过许许多多个名字,徐家、霍家、王家、李家、上官家……还以为是什么厉害的大人物,结果告诉他是个乡下来的野女人!
简直诈骗!
“你是不是有病?”他没能控制住表情,翻了个动人的白眼,“一个乡下来的野女人也配我出手?你找那个郑竹,那个南风,再不济找个土匪都能把人绑来,找我做什么?真把我当土匪使了?顾瀛,我是慕容家的公子,不是你的喽啰!”
顾瀛不紧不慢道:“囚一个乡野女子的确用不着慕容家的少主出手,可若是换成徐家安插在豫王府的、来害阿瑶的细作,少主可会犹豫?”
慕容明诀来了兴致,挺直腰板坐正:“你要用她一箭双雕?”
顾瀛眸色不明,却没否认:“想试试。”
一个人换两家人,的确是挺划算的。慕容少主是做买卖的高手,其中厉害了然于心,想也不想就干脆点头:“行,这步棋我帮你走,一定走得干净,走得漂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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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顶风夜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