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羽听到“刘氏没了”四个字,猛地吓了一跳。
“刘氏是谁呀?”他脱口而出。
蒙大夫人微眯着眼睛,思量了一番,叹了口气:“终归是一条人命。”她转向严嬷嬷,“给她收条全尸,送往她家人处,妥当安置。”
她又对琴心使了个眼色。琴心神情肃穆地点头退下了。
顾清羽云里雾里地看着她们有条不紊地安排善后,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他可怜兮兮地望着蒙大夫人,嗲声嗲气地喊:“姨妈~”
袁妈妈站在角落里,面无表情地狠狠闭了闭眼睛,牙关紧咬,撑着鼻孔缓缓吐出一口气。再睁开眼时,已经换上了一副慈眉善目的表情,微笑着看向那个容貌清丽、正在撒娇的“女子”。
顾清羽注意到她的表情变化,心里默默给她点了个赞:这演技,奥斯卡欠你一座小金人。
蒙大夫人怜爱地把顾清羽搂过来,用手轻轻抚了抚他浓密顺滑的青丝,缓缓道:“那刘氏,就是合谋陆家少爷、意图陷害二房的女子。铮哥儿安排她进府,是为了堵住悠悠众口。没成想,杨氏那短视的老货!”
最后一句说得又气又急,一时不慎,蒙大夫人激动地咳嗽了两声。
顾清羽赶紧给她顺背、递茶,目光关切地望着她。
蒙大夫人缓缓舒出一口气:“本可以慢慢从长计议,后宅磋磨女子的办法多得是,何必急于一时?做得如此不避讳,生怕别人不知道咱们侯府势大欺人吗?”
恰在此时,琴心回来复命:“大夫人,府上所有进出口的院门已经关闭,加派人手守住了。”
蒙大夫人点了点头,正要继续跟顾清羽说话,门外传来通报——蒙铮身边的忠墨求见。
琴心出去片刻,回来在蒙大夫人耳边低语了几句。蒙大夫人脸色微变,转头看了一眼顾清羽,随即恢复平静无波,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她转向顾清羽,语气温柔却不容商量:“咱们囡囡知道此事了结即可。天色不早了,早些安置罢。”
被“送回来”早些安置的顾清羽一脸懵地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了半天,想不明白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然后他就睡着了。
想不明白就不纠结——这是他穿越以来养成的生存哲学。该让他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第二天清晨,袁妈妈动作自然地遣退了所有丫鬟,自己拿着梳子替他通头。她俯下身子,贴耳轻声说了几句话——
“二少残□□杀刘氏。二夫人为报复,欲将血衣转嫁大少。已拦截。”
短短几个字,让顾清羽楞了好一会儿神。
他手里的梳子停在半空,脑子里飞速转动。
二少爷——奸杀——刘氏。
二夫人——血衣——嫁祸蒙铮。
已拦截。
他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这二房的人品,到底有多卑劣?先是纵容儿子设局陷害亲侄,出了人命又想祸水东引、栽赃到大房头上。
幸而蒙大夫人昨天反应极快,当即封锁了大房所有通道。这才没让那些宵小得逞。
大房这边,这几日风平浪静。大家各司其职,有条不紊地过着自己的日子。
反观二房那边,简直要翻了天。
杨氏昨天刚摔碎的杯子和花瓶,今天又换了一批全新的,砸了个稀巴烂。
蒙大小姐紧抓着手帕,咬着唇角,恨恨地道:“岂有此理!爹爹真糊涂呀!”
二夫人眼神狠厉:“你以为他们两父子是什么好货色?一个比一个蠢毒!”
连嬷嬷硬着头皮上前:“禀夫人,老爷说……大少爷那边是私人借款,并不走公账。”
她说完便退到一边,低着头不敢看二夫人的脸色。
二夫人的脸涨得通红,尖声咒骂大房不得好死。两母女抱头痛哭,哭自家两个不中用的男人——一个轻易被利用,一个烂泥扶不上墙。一望无际的无能为力,像深渊一样吞噬着她们。
哭够了,杨氏抽噎着开口:“你二哥气不过,那样……那样对那个贱人就罢了。为娘好不容易想出祸水东流这一招,你那个好父亲,拿了借来的银钱去养外室,现在说要把那么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抬进来!”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他根本不知道家里发生了什么!他关心过家里什么呀!”
凄厉的喊叫声充斥着整个花厅。
蒙大小姐苦着脸:“娘!那咱们现在怎么办?全世界都在看咱们家的笑话了。呜呜呜——”
哭够了的二夫人渐渐冷静下来,理智回笼。她冷哼一声:“再怎么着,咱们还没分家呢。一府的尊荣,可不是得大家担着吗?我就不信大嫂和你大哥能不出手维护怀儿这件事。再说了,咱们不是还有老太太吗?”
蒙大小姐听了,心里略微安定了一些。
就在这时,丫鬟急冲冲跑进来:“禀夫人——那个新来的柳氏吵吵嚷嚷着,要给她和肚子里的孩儿一个名分!”
“什么?”二夫人猛地站起来,眼前一黑,脑子嗡嗡抽痛。
差点栽倒。
大房这边,琴心和素心有板有眼、绘声绘色地讲述着二房那边发生的一切。
顾清羽全神贯注地听着,越听越觉得不对劲——二房做的每一件事,二少爷赌债、陆家设局、刘氏进府、血衣嫁祸、外室闹事……每一桩每一件,都被大房提前拦截或精准拿捏。
不是巧合。
是蒙铮。
从赌坊被封,到陆家主动送钱,到刘氏“被安排”进二房,再到血衣被截——每一步,都在他的棋盘上。
顾清羽忽然意识到一个让他后背发凉的事实:
他来到这个古代世界快两个月了。除了吃、喝、逗岳岳、搞奶茶、窑番薯,什么都没干。
而蒙铮,十九岁,已经把二房按在地上摩擦了两次,两次!
从赌债到人命,从外室到嫁祸,那人连面都没露几次,就把一盘乱棋收拾得干干净净。
顾清羽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手——白嫩、纤细、只拿过剪刀和毛笔。
他拿什么跟蒙铮比?
拿他的铁棍小山药吗?
他瞬间有了危机感。
“这古人十九岁就这么厉害了?”他内心疯狂吐槽,“我十九岁的时候在干嘛?在宿舍打游戏点外卖。”
不行。
不能再这样傻乎乎地混下去了。
蒙大夫人瞧着顾清羽一张俏丽的小脸皱成一团,挥手让下人们退下,有些好笑地用曲着的食指刮了刮他挺翘的鼻子:“咱们囡囡有什么想不通的事?瞧把你为难的。”
顾清羽欲言又止,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开口:“姨妈,我太蠢了,觉得需要努力一点,但是……”
蒙大夫人被茶水呛了一下,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顾清羽硬着头皮继续说:“但是我不知道要怎么才能成为独当一面的人。”
蒙大夫人放下茶杯,搂着他,用素白的手指帮他撩了撩头发,摸了摸他的头:“那囡囡告诉姨妈,喜欢读书吗?”
“不喜欢。”顾清羽微笑唇。
蒙大夫人也笑了。然后她用行动让他知道——你并不可以不喜欢读书。
每日十张大字,有空就跟着她理账、学习人情往来,或者跟着严嬷嬷学习府里的人事调动。
事实证明,人是不可以闲下来的。不然纯粹只是把空出来的时间用来内耗,顺便浪费人生。
他每天忙得脚不沾地,连窑番薯的时间都没有了。蒙岳岳来找他玩,他只能一边练字一边说“你美丽姐在努力变强,别打扰我”。
蒙岳岳看着他鬼画符一样的字,沉默地走了。
晚饭时,顾清羽总是忍不住用亮晶晶的眼神看向蒙铮。
那眼神里带着一种“我表哥真厉害”“我什么时候才能像你这样”的崇拜。
蒙铮被他看得耳尖微红,脸上却不动声色,淡定地吃着饭。
饭后,蒙铮送顾清羽回兰汀院。
月色朦胧,周围环境静谧。昆虫发出细小的声音,混着柔柔的风声。世界美好而快乐。
走到院子外面,蒙铮停下来了。他低头看向顾清羽:“何事?”
顾清羽愣愣地看着他,月光打在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好看得让人走神。
他定了定神:“表哥,我要怎么做才能像你这样——处事不惊,做事游刃有余?”
蒙铮平静地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有我在,”他说,“你不必如此。”
他抬手向后示意,小厮提着灯笼低头往前一步。他又看了顾清羽一眼:“早些休息。”
然后踏着沉稳的脚步,转身往回走了。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顾清羽站在院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新鲜的晚风,慢慢地吐出来。
他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逼装得不错。
他嘴角忍不住翘起来,又赶紧压下去。转身回院,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但他不知道的是,蒙铮走出十几步后,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夜色里,他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耳尖。
有些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