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越那天,天上下着小雨。
我穿着上个世纪土到掉渣的破布衣,站在人来人往的十字路口,脑子嗡嗡作响。
这地方我熟,十年前,这里还是个小渔村,海风里都带着咸腥味。现在,柏油马路铺过大街小巷。街道两边灯红酒绿,高楼大厦一栋挨着一栋,时髦得不像话。
我正发懵,一转头,看到广场中央那块最大的电子屏。
一张巨幅商业海报,海报上的人西装革履,身姿挺拔。
是我哥。
傅文军。
虽然穷,但我好歹也是读完九年义务教育的知识分子。一眼就相中了海报角落那行小字
“文盛集团。”
*
旺德龙大厦高六十八层,楼身在细雨中的雾气中朦朦胧胧,一眼望不到头。
早高峰,城市中央车水马龙。我站在广场喷泉旁边,周围经过的人群全都西装革履,皮鞋踩过水洼,溅起的水花倒映出灰头土脸的我。
海报上的地址就在这里。
傅文军,文盛集团总裁。
我吸了吸鼻子,迈开步子朝大厦旋转门走。
刚踏上一级台阶,两个穿着制服的保安横跨一步,拦在门前。
“干什么的?”左边的保安居高临下,目光在我打满补丁的棉裤上扫了一圈。
“我找傅文军。”我说。
保安笑出了声,眼里带着戏谑:“找傅总?预约了吗?谁叫你来的?”
“我是他妹妹,”我抬起头,“来投奔他的。”
我说得理直气壮,其实心里也没底。
我们十二年没见了。上次见面他十六,我八岁,我被大伯带走,他被送进福利院。他走的时候回了一次头,说了句“等我来接你”。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我不怪他。我自己也没在福利院等着,辗转了七八个地方,进过少管所,睡过天桥,最远跑到过新疆弹棉花。
人活着就得找点事干,这叫做自立。
这是我哥说的,我听我哥的
......
空气安静了一秒。
右边的保安收起笑容,脸色沉了下来:“小叫花子,跑这儿认亲来了?傅总家里什么情况全公司都知道,他独身一人,哪来的妹妹?身份证拿出来。”
他向我伸手,我下意识摸了摸口袋。
我没有身份证。
“快点。”保安催促着。
我只好把手抽出来,摊开掌心。
三张一九五三年版的五分钱纸钞。
保安的眉头拧成死结。
“耍我们玩呢?”左边的保安掏出对讲机,直接按下通话键,“门口有个来路不明的小孩,可能是被拐的,通知辖区派出所过来带人。”
派出所?
我心里一激灵,知道大事不妙,拔腿就想跑。两个保安一前一后拦住我。
十分钟后,警车停在大厦门前。
两个警察推门下车,例行公事地询问了几句。我回答不出现在的居住地,身上也没有任何身份证明。
“先上车,回所里核实身份。”年长的警察朝周围扫了一圈,似乎是在确认谁是我的‘头儿’。
我被带上了警车后座。
车门合拢的瞬间,一辆黑色的奔驰迈巴赫缓缓停在台阶下。
车门推开,一只擦得锃亮的黑色皮鞋落在大理石地面上。
接着是笔挺的西装裤,深灰色大衣。
傅文军下了车。
他的身形比记忆中高大了许多,肩膀宽阔,下颌线条紧绷。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却有些冷漠。
大厦门口的保安立刻躬下身子,一路小跑着过去拉门。
“哥……”
我扑到警车车窗前,掌心拍在玻璃上。
车窗贴着深色防爆膜。
警车启动,从他身边驶过。傅文军听到动静,朝我在的方向看了一眼。保安似乎解释了几句。
傅文军点点头,抬手看了一眼腕表,毫不在意地走进了旋转门。
警车拐出辅道,彻底将那栋摩天大楼甩在身后。
*
派出所里暖气开得很足。
年轻警察坐在电脑后敲击键盘,抬头打量我:“叫什么名字?”
“傅文君。”
“哪两个字?”
“文是语文的文,君是君子的君。”
键盘噼啪作响。
“出生年月日?”
“一九九八年冬月初七。”
警察的手指停下了。他皱着眉看向屏幕,又转过头看我:“小孩,别报农历。你今年多大?”
“十五。”
警察叹了口气,把鼠标扔在一旁:“一九九八年出生,现在都快三十了,你看看你自己的脸,有十五岁以上吗?系统里同名同姓的查遍了,没有一个符合你的情况。你家大人在哪?”
“我没有老家,我和我哥以前住在城南老火车站的窝棚里。”我说得平静。
警察揉了揉眉心:“城南老火车站八年前就拆迁改建成了商业街,哪来的窝棚?”
一个女警察走过来,蹲在我面前,语气放缓了些:“妹妹别怕,告诉姐姐是不是有人把你带到这里来的?”
还真是。
穿越的,带我来的或许是系统?
这事想想就离谱,我忍不住咧开了嘴。
对面的女警察却皱起了眉,起身和旁边的警察低声说了几句。随后摸了摸我的头发,语气温柔地说:“饿了吧?你先坐着,我去给你倒杯热水,泡桶面,吃饱了我们再找你的家人。”
我努努嘴。
我能猜到他们说了什么。
无非是觉得我智力有问题,或者是受到了什么刺激。
警察一走出询问室,我就从长椅上跳下来。
门外传来她和同事的低语:“...骨龄看着也就十三四岁,神智不太清楚,说的事情全对不上,户籍库里查无此人,怀疑是偏远山区被拐卖逃出来的....”
看吧。
警察们都这一套。
但无所谓,我只想去找我哥。
我悄无声息地挪到窗边。
窗户上了锁。
这是平房后院,外面连着一条背街小巷。
按他们的意思,过会就要带我去医院检查,之后就是漫长的DNA核对、人像比对...
太麻烦了。
我不可能留在这里。
门锁是用发卡捅开的。
这技能归功于少管所隔壁床的张姐,她说世上百分之九十的锁都对不起它的价格。剩下百分之十,多半也不行。
派出所后门的监控正好对着垃圾桶,有个死角刚够一个人侧身溜过去。
我跑出三条街才停下来。冷空气灌进我的耳鼻,咳得我嗓子发疼。
最后,我又回到了文盛大厦。
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
我蹲在广场对面的冬青树丛后面,双手缩在袖管里,忍不住跺脚哈着气取暖。
这次隔得远,保安看不到我。
大楼里的灯光一层接一层熄灭。
直到夜里十一点半,顶层的灯光才暗下去。
地库出口处,开来一盏车灯
傅文军黑色迈巴赫缓缓开了出来,拐上主干道。
我从树丛里冲出来,冲到路边,拼命挥动双臂。
一辆亮着空车灯的出租车停在我面前。
车窗降下一条缝,司机是个中年大叔,开窗就骂:“小姑娘大半夜的站路中间作死呢?”
我来不及说什么了,拉开车门钻进副驾驶,指着前方的尾灯:“师傅,跟上前面那辆黑车,那是我哥。”
司机愣了一下,乐了:“帮嫂子抓奸?”
我也愣了一下,鬼使神差地点头:“对。”
“抓奸,很急。”
司机大叔也是个幽默人,一听这话,眼睛都亮了。
“行,你瞧好吧!”
说着一脚油门往下踩,差点没给我吓死。
迈巴赫一路开进了江边的观澜公馆。
那是高档全封闭住宅区。
黑色轿车在道闸前停了一下,识别车牌后抬杆放行,直接驶入了地下车库。
出租车被保安拦在了外面的立柱前。
他扭过头来,为难得看着我:“小姑娘,进不去啊?”
“那就到这里吧。谢谢你啊大叔,这是车费!”我从口袋里掏出仅剩的那三张皱巴巴的纸团丢过去。
趁着司机反应过来前,推开车门,一溜烟地跑没影。
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听不见司机骂骂咧咧的声音,我才慢下脚步。
回头看了一眼。
黑漆漆的车道上已经没有司机的影子了。
对不起了,大叔。
那已经是我身上所有的钱了。
我暗暗下定决心,等和傅文军认了亲,一定让他找到那个司机,再付给他十倍车费。
......
岗亭里的保安正在低头看手机。
我压低身子,贴着绿化带的阴影,从车道闸杆下方的空隙钻了过去,快步滑进地下车库的坡道。
有钱人的车库倒是不黑,我一辆辆车找过去,终于在一处标着私人专属车位的区域,看到了那辆刚停稳的迈巴赫。
傅文军推门下车。
他脱了大衣搭在手臂上,扯松了领带,神情疲惫。
他没有走普通通道,而是走向了一旁的入户电梯厅。
感应门滑开,他走进去,按下了楼层键。
在我冲上去的前一秒,电梯关门了。
居然又差了一步!
我暗自咬牙。
可恶的傅文军!
电梯上方的红色数字停在二十八。
整个顶层,只有那一户。
我转过身,推开了旁边的安全通道防火门。
声控灯依次亮起。
楼梯长得看不见尽头,好多次我都感觉自己要驾鹤西去了。
爬到第十层的时候,我就地呈大字往地上一躺。
可恶的傅文军。
住着怎么高干什么,地震了都不好跑!
休息了大概十分钟,就在我差点睡着的时候,一股阴风吹过来。
我顿时一激灵,富人的楼道太安静了,我吓得赶紧爬起来,逼着两条发软的腿继续往上迈。
推开二十八层的防火门时,整条走廊铺着厚重的羊毛地毯,踩上去软软的,像我在新疆摘的棉花。
一梯一户。
深黑色的防盗门紧闭着,门框边镶嵌着精密的电子指纹锁和可视门铃。
门缝底下透出一道暖黄色的微光。
我拖着步子走过去。
镜面面板倒映出我的模样。
小脸脏兮兮的,头发凌乱,身上的衣服也是,东一块西一块。
我忽然有些不好意思。拉了拉破旧的棉衣,对着反光的地面挽了挽鬓角。
然后,伸出手,食指落在冰凉的触控按键上,按了下去。
“叮咚——”
清脆的门铃声在安静的走廊里响起。
我忍不住朝四周看去,生怕又有保安冲出来,骂我扰民。
不过幸好,这一层楼只住了傅文军一个。
可是傅文军没理我。
我又按了两下。
依旧没人理。
哎呦喂,好你个傅文军。
我抬起脚狠狠朝门上踢去,就在这时,咔哒一声——
门忽然从里面打开。
他换了件黑色的家居服,手里拎着垃圾袋。
我刹不住车,整个人往前倾,他朝侧边一让。
啪唧一声。
我摔了个狗啃泥。
我呲牙咧嘴地抬头,傅文军低头。
视线相碰的一瞬间,两个人都有些讶异。
近距离看,他比白天看着瘦,也更显年轻。
微分碎盖,眉骨很高,眼窝有点深,眼底下一圈乌青。
他先出声:“你谁?”
我张了张嘴。
在来的路上我想了八百种开场白。
“哥,我想死你了!”
“哥,我找你来了——”
“哥,还记得妹子不?”
“天杀的傅文军,你怎么不来找我...”
实际上我变成了小结巴:“你好,我、我是傅文君。”
他没动。
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大概五秒钟,眉心一点一点皱起来。
好像难以理解,这年头,同名同姓的小乞丐都能直接上门讨饭了吗?
我被他看得脸热,摸摸屁股,尴尬地爬起来。
“不好意思..找错人了,”我低着头转身,“马上就走...”
肩膀被人按住。
“傅文君?”
时隔十二年,熟悉的声音再次从背后传来,似乎有些困惑。
我愣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