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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陆令仪第三次经过那枚银元时,脚步停住了。

展柜里的灯光调得很低,银元躺在黑色绒布上,被一圈冷白的光圈罩着。标签上写着“民国·顾铭章像纪念币·试铸样币”。她弯下腰,几乎把脸贴到玻璃上,才看清币面上那张侧面像——一个穿军装的年轻男人,眉骨很深,嘴角微微抿着,有一种不太像军人的文气。银元边缘有一圈细密的齿纹,她数过,一百七十三个。

她毕业就入职这间地方博物馆,工作了三年,专门负责整理民国时期的钱币档案。这枚银元入库那天她就注意到了,但直到今天闭馆后独自巡展厅,才第一次这么近地看它。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脸,和币面上的人像叠在一起,竟有一种奇怪的错觉,好像他们在同一个取景框里。

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尖碰到玻璃。

那层玻璃像水面一样化开了。

她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喊出声。只记得银元上的头像突然放大,头像的眼睛像活过来一样看着她,然后整个展厅的灯光被抽成一条白线,耳膜里灌进一阵尖细的啸声,像老式留声机卡住了针。

再睁眼时,她跪在一条石板路上,膝盖磕得生疼。

面前是一道朱红的宫墙,墙头覆着黄琉璃瓦,天色是傍晚那种发灰的蓝。

墙根下一条汉白玉的御路伸向远处,石面上凿着云龙纹,被几百年的脚步磨得发亮。她顺着御路望过去,一座重檐歇山顶的大殿立在层层石阶之上,檐角翘起,脊兽列队蹲踞,像一排沉默的卫兵。殿前的铜鹤和铜龟蹲在石座上,炉膛里还留着没烧尽的檀香,青烟细细一线,笔直地升上去,在半空中被风扯散了。

空气里那股烧过煤炉又掺了檀香的味道,冷而干,钻进鼻子里让她打了个喷嚏。

她低头看自己——身上还是那件博物馆的工作服,她低头看自己——身上还是那件博物馆的深灰工作服,胸前别着工牌,下面是一条黑色牛仔裤,脚上是双帆布鞋。她抬手摸脸,轮廓还是那张脸,皮肤却凉得像玉。

手指摸到口袋里,手机还在,硬邦邦地硌着大腿。但另一只手碰到胸口时,她摸到一样不该在这里的东西:一枚硬邦邦的、带着齿边的圆片。她掏出来一看,整个人僵住了——那枚银元。展柜里那枚刻着顾铭章头像的银元,正躺在她的手心里,边缘的齿纹硌着指腹,币面上的侧脸像在灰蓝的天光下微微发亮。它跟着她一起过来了。

“蕴宜格格,您怎么在这儿?”

一个穿青布袍子的太监从拐角探出头,脸色煞白地跑过来。跑到近前,他脚步忽然慢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的深灰工作服和牛仔裤,嘴巴张了张,脸上的急迫变成了一种古怪的为难。

“格格……您这是穿的什么呀?”他压低了嗓子,像怕被人听见,“又换了西洋装玩闹?上回穿那身骑车装就让皇后娘娘撞见过一回,这回可好,裤子都穿上了——”

陆令仪张了张嘴,想说“你认错人了”,但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又轻又软,跟她平时说话完全两样。太监没等她开口,已经急得原地转了个圈,一拍大腿:“不行不行,这身打扮进殿,皇后娘娘非把奴才的腿打折了不可。您跟我来,快!”

他半拽半推地把她引到墙根下一间值房里。屋子不大,一张炕,一只旧柜,墙上挂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月白缎面旗袍,旁边搭着一条绣花衬衣和一双花盆底鞋。太监把门掩上,背过身去,嘴里念叨着:“格格您快换上,奴才给您看着门。这袍子是上回您搁在这儿的,幸亏没拿走——”

陆令仪看着那件旗袍,又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工作服,觉得荒诞到了极点。但门外已经传来第二遍锣响,太监急得直跺脚,她只好把心一横,脱下深灰外套和牛仔裤,换成一袭月白缎面的旗装,袖口绣着缠枝莲,脚下是一双花盆底鞋。料子滑凉,贴在身上像一层水。

花盆底鞋她穿不惯,扶着墙站起来,差点又摔回去。她把那枚银元从工作服口袋里摸出来,犹豫了一下,塞进了袍子内侧的暗兜里,贴着胸口。工牌和手机她也一并塞了进去,帆布鞋踢到炕脚底下。

她推门出来时,太监回过头,上下打量了一眼,松了口气:“哎哟,这才像话。就是头发——”他皱了皱眉,但锣声已经响了第三遍,他不敢再耽搁,只把她往殿的方向一推,“快走快走,皇后娘娘最恨人等。”

她被人半扶半拽地穿过两道门,进了一间光线昏暗的殿室。一个穿深青旗装的中年妇人坐在炕上,手里攥着一方素白帕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眉眼细长,颧骨不高,嘴角天生往下撇着,不笑的时候自有一股沉沉的威压。陆令仪从她攥帕子的姿势和那身没有绣纹的深青袍子判断,这应该就是皇后——后来被尊为福裕皇后的那一位。

“蕴宜,你过来。”皇后的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喘不上气。

陆令仪硬着头皮上前两步,跪在冰冷的金砖上,月白缎袍的下摆铺开来,花盆底鞋的鞋尖从袍角下露出来,微微发抖。胸口暗兜里那枚银元硌着肋骨,硬邦邦的,像一颗不属于这个时空的心脏。

福裕皇后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脸一直扫到那件月白袍子上,又扫回来。帕子在手里绞了一圈。

“我听说,你前几日又跟曹家那个小子在东交民巷碰了面。”

陆令仪心里一紧。曹家那个小子?皇后把帕子往炕桌上一拍,声音陡然尖了一度:“曹承稷他爹手里有兵,眼里没有朝廷。你一个皇亲,跟这种人家的儿子走这么近,外头人会怎么说?说朝廷要跟军阀结亲?说我们爱新觉罗家已经急到要把格格往枪杆子上送了?”

她喘了口气,胸口起伏得厉害,像是这些话憋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你阿玛糊涂,你也跟着糊涂。我已经跟你阿玛说了,不日就把你许给溥良。溥良虽说只是个没落的皇弟,府里早没什么像样的产业,可他是爱新觉罗的人,根子上干净。你嫁过去,至少不会被人拿住话柄。”

福裕皇后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帕子重新攥回手里,指节又泛了白。“你以为我愿意操这个心?”她偏过头,望向窗外灰蓝的天色,殿角的檐铃正被风吹得叮叮作响,“皇上……已经被逼着拟退位的诏书了。袁世凯那边一天三道折子催,宗室里头有人已经偷偷去递了门生帖子。这种时候,你再去沾曹家的边,是嫌朝廷倒得不够快?”

她转回头,盯着陆令仪,眼里那层沉沉的威压底下,压着一种很薄的、几乎要漫出来的东西。“蕴宜,你听明白了没有?这宫里现在每一句话、每一桩婚事,都不是家事。你嫁溥良,是给朝廷留最后一点体面。你跟曹承稷,是给人家递刀子。”

话音未落,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比刚才太监们的走动重得多,靴底磕在砖地上,带着一种不讲规矩的蛮横。一个侍卫连滚带爬地扑进来,嗓子都劈了:“皇后娘娘,曹——曹大人带兵进来了,说是有要事面奏皇上,可皇上那边已经——”

皇后猛地站起来,帕子掉在地上也没捡。她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抿成一条线,但腰背还挺得笔直。她快步走到殿门口,陆令仪不由自主地跟了两步,从半开的门缝里往外看。

廊下站着一个穿灰呢军装的中年男人,肩宽体壮,腰间别着一把带鞘的军刀,脸上带着一种皮笑肉不笑的神气。他身后跟着七八个卫兵,枪都端在手里。而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站着一个穿藏青军装的年轻人——说是年轻人,其实更像个大孩子。他身量还没完全长开,军装穿在身上肩线有些空,袖口挽了一道才露出双手,喉结浅浅地凸着,下巴上连青色的胡茬都没有。眉骨很深,嘴角微微抿着,跟银元上那张像一模一样,但银元上那个男人看起来至少二十出头,眼前这个分明只有十六七岁。

顾铭章。

他站在曹勋身后,姿态不算恭敬,也不算放肆,像是一个被临时拉来充场面的人,手垂在身侧,没有握枪。他的目光越过曹勋的肩头,越过廊柱,越过半开的殿门,落在了陆令仪身上。那眼神里有惊愕,有疑惑,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好像他也在什么地方见过她。而陆令仪跪在原地,月白缎袍裹着的身子底下,手机在暗兜里硌着肋骨,帆布鞋留在值房的炕脚,整个人像一个被硬塞进旧画框里的现代物件。皇后那句“是给人家递刀子”还悬在殿里的空气中,没散,而递刀子的人已经站在了门外,其中一个,看上去甚至还没到该拿枪的年纪。

殿里的空气像凝住了一样。曹勋那身灰呢军装堵在门口,身后卫兵的枪口斜斜地对着廊柱,没人敢动。皇后站在殿门内,背挺得笔直,嘴唇抿成一条线,可攥着帕子的手在微微发抖。曹勋从怀里抽出一卷纸,展开来,上面密密麻麻的墨字,底下压着一方鲜红的印泥——退位诏书的草稿。他把那卷纸往前一递,皮笑肉不笑地说:“请皇后娘娘过目。皇上那边已经点了头,就差娘娘这边用印了。”

皇后接过那卷纸,手抖得纸面哗哗响。她看了很久,久到曹勋身后的卫兵都换了一次站姿。然后她把纸卷起来,一句话没说,转身走进内殿,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方玉玺。她盖印的动作很慢,慢得像在给自己掘坟。印落下去的那一刻,殿外的檐铃忽然被一阵大风撞得乱响,叮叮当当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碎了一面锣。

曹勋接过盖了印的诏书,脸上那层皮笑肉不笑终于松开了,露出底下真正的得意来。他退后一步,敷衍地拱了拱手,转身带着卫兵往外走。顾铭章跟在他侧后方,脚步有些迟疑,走到廊下拐角时回头看了一眼。陆令仪正扶着殿门的门框站着,月白缎袍的下摆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底下花盆底鞋的鞋尖。两人目光撞了一下,他很快别过头去,跟着曹勋消失在红墙拐角。

皇后还坐在炕上,帕子掉在地上没捡。她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什么东西,背塌下来,那层沉沉的威压散了,只剩下一个中年妇人坐在空荡荡的殿里,手里攥着一方空印盒。

陆令仪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说话。她在这个时空里的身份是“蕴宜格格”,可这个身份底下裹着一个二十七岁的博物馆馆员,对眼前这一切只有一种隔着玻璃看展品的荒诞感。她等了片刻,见皇后没有理她的意思,便悄悄退了出去。

出了殿门,风灌进领口,她打了个哆嗦。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皇后那句“给人家递刀子”,一会儿是曹勋那张得意的脸,一会儿又是顾铭章站在廊下、军装肩线空荡荡的样子。然后她猛地停住了脚步——银元。那枚银元。她是因为碰到那枚刻着顾铭章头像的银元才来到这里的。顾铭章本人就在宫里,他跟着曹勋来逼退位诏书,他跟她来这里有什么关系?

她得问清楚。

她顺着宫道往外走,凭着刚才的记忆绕了两道弯,在通往东华门的一条夹道上截住了那一行人。曹勋走在最前面,卫兵簇拥着,顾铭章落在最后,像是被故意甩开半步。陆令仪从墙根底下闪出来,挡在他面前。顾铭章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宫墙。

“顾铭章。”她叫他的名字,声音还是像蕴宜格格一样那把又轻又软的嗓子。

他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左右看了一眼,曹勋一行人已经走远了。“蕴宜格格,”他压着嗓子,语气里带着一种少年人硬装出来的老成,“您怎么在这儿?皇后娘娘放您出来了?”

“我不叫蕴宜。”陆令仪说,“我叫陆令仪。我不知道怎么会到这里来,我是碰到了一枚银元,上面刻着你的头像,然后就——”

顾铭章的表情从警惕变成了一种古怪的嘲弄。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扫过她身上那件月白缎袍,扫过她没来得及整理的发髻,嘴角微微一撇:“银元?刻着我的头像?”他笑了一声,很短,带着少年人那种不加掩饰的刻薄,“蕴宜格格,您这花样翻得倒是新鲜。上回是西洋装,这回是银元。下一步是不是要说您是天上的仙女下凡,专程来给皇上说情的?”

“我说了我不叫蕴宜——”

“您叫什么不重要。”他打断她,往前迈了一步,十六七岁的少年身量还没完全长开,可站在她面前时,眉骨底下那双眼睛压过来,竟有一种与年龄不太相称的沉,“您跟曹勋在东交民巷喝咖啡的时候,怎么不说自己不是蕴宜?全京城都知道您跟曹家走得近,现在曹家带兵进来逼了退位诏书,您转头就堵着我,说您是从银元里蹦出来的——您觉得我信吗?”

陆令仪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无从辩解。她不知道蕴宜跟曹勋到底怎么回事,不知道东交民巷那杯咖啡是什么时候喝的,她甚至连自己现在这张脸为什么长得和蕴宜一样都还没完全适应。顾铭章看着她说不出话的样子,嘴角那点嘲弄更深了。

“您回去告诉皇后娘娘,”他退后一步,把手插进军装口袋里,肩线空荡荡地晃了一下,“退位诏书已经盖了印,再派人来缠着我问不出什么。我就是跟着曹大人来认认门,没别的用处。”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那层刻薄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又压回去,“还有——下次编故事,别编银元。太假了。”

他转身走了,藏青军装的背影在宫墙夹道里越来越小。陆令仪站在原地,风从夹道那头灌过来,吹得她月白缎袍的下摆猎猎作响。她伸手摸进袍子内侧的暗兜,手机还在,硌着肋骨,屏幕亮了一下,显示无服务。她把手机攥在手里,看着顾铭章消失的方向,忽然觉得,那枚银元上刻着的男人,和刚才这个十六七岁、嘴硬得像块石头的少年,好像确实不像是同一个人。可银元上的眉骨,分明就是他的。

顾铭章转身走了几步,藏青军装的背影在宫墙夹道里越来越小。陆令仪还站在原地,手机攥在手里,脑子里乱成一团。她正想再喊一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碎而快,像是有人踮着脚尖跑。

她回过头,一个老太监从夹道拐角冲了出来。青布袍子洗得发白,腰间系着一条褪色的黄带子,头发花白,脸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手里攥着一把匕首,刃口不长,在灰蓝的天光下泛着一层冷光,刀尖对准的方向是——顾铭章的后背。

“贼子!”老太监嗓子劈了,喊出来的声音像生锈的锯子在拉木头,“逼皇上退位,断我大清三百年基业,奴才跟你们拼了!”

他跑得并不快,腿脚显然不利索,可那股劲头是冲着同归于尽去的。匕首举过头顶,整个人像一只扑火的飞蛾。顾铭章听到动静回过头,十六七岁的少年脸上那层装出来的老成立刻碎了,露出底下真正的慌张。他往后退了一步,手在腰间摸了一下,没摸到枪。

陆令仪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出去的。事后回想,她只记得月白缎袍的下摆绊了一下脚,花盆底鞋在石板路上崴了一瞬,然后整个人已经横在了老太监和顾铭章之间。

那一瞬间很短,短到只够她想一件事:那枚银元。展柜里那枚刻着他侧脸的银元,标签上写着“试铸样币”,存世可能只有这一枚。如果顾铭章死在这条夹道里,那枚银元就不会存在,她就不会在博物馆里碰到它,就不会来到这里。她不知道自己回去的路是不是系在这个人身上,但她赌不起。他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在她面前。

匕首落下来的时候她下意识偏了一下身,刃尖没有扎进皮肉,却顺着她的左肩划过去,月白缎面裂开一道口子,从肩头一直扯到袖弯,布帛撕裂的声音脆得刺耳。她感到一阵凉意,然后是火辣辣的疼,血珠从裂口里渗出来,在月白的料子上洇开一片。

老太监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会有人挡这一刀。就这一愣的工夫,夹道两头都炸了锅。曹勋走在前面,听见动静回头一看,自家卫兵已经有人端起了枪;宫墙拐角另一头,几个值守的御前侍卫听到“行刺”两个字,也拔了腰刀冲过来。两拨人撞在夹道里,枪托和刀鞘磕在一起,有人喊“别开枪”,有人喊“护驾”,有人纯粹在喊,场面瞬间乱成一锅粥。

顾铭章被陆令仪挡在身后,整个人僵了一瞬,然后伸手拽住她没受伤的那边胳膊,把她往墙根底下拖。老太监已经被两个侍卫按在地上,匕首甩出去老远,可他嘴里还在喊,嗓子劈得只剩下气音:“不退位——皇上不能退位——”

陆令仪靠着墙往下滑,肩膀上的血顺着手臂淌到指尖,滴在石板路上。她脑子里嗡嗡的,眼前一阵一阵发白。就在这时,她感到胸口那枚贴身收着的银元——她醒来时就发现它不知怎么跟了过来,一直揣在袍子暗兜里——忽然发烫,像一块烧红的铁片贴着皮肤。她下意识伸手去摸,指尖碰到银元边缘的齿纹,整个人猛地被一股力量往后扯了一把,眼前的夹道、红墙、乱成一团的人群全都开始变形,像一幅被水浸透的画。

——她要回去了。

顾铭章正拽着她的胳膊,忽然觉得手里一空。他低头一看,自己攥着的只剩一截从月白缎袍上扯下来的袖口布料,布边上还沾着血。刚才那个挡在他前面的女人,就这么没了。他愣了一瞬,抬起头在混乱的人群里扫了一圈,夹道两头全是纠缠在一起的卫兵和侍卫,灰呢军装和御前侍卫的蓝袍子搅成一团,哪有那个月白缎袍的影子。

“蕴宜格格呢?”他拽住旁边一个刚被推过来的侍卫问了一句。

侍卫正忙着挡枪托,头都没回:“乱成这样,八成被挤到哪条岔道上去了吧。”

顾铭章皱了皱眉,又往人群里看了一眼。他对这位蕴宜格格的印象实在算不上好——跟曹勋喝咖啡,穿西洋装招摇,编银元的瞎话——可刚才那一刀,她替他挡了。他攥着那截带血的袖口布,站在原地犹豫了一息,终究还是把布片往怀里一塞,转身跟着曹勋的卫兵往东华门方向退去。乱成这样,人大概是被人群冲散了,回头再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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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