猲狙猖狂的笑声逐渐与记忆中洗不去的耻辱交织缠绕，潮水般将他淹没，他仿佛又变成那个小小的少年，在水底无力挣扎。
几个身穿青衣道袍的少年站在池边嬉笑，静谧的池水此时水花四溅，他们却笑得更加开心。
一个身量稍矮的少年埋在水里，看不清面容，清澈的池水倒映出少年蓝色的眼睛，眼泪滑出眼眶又瞬间没入水中。
叶离拼命挣扎，溅起的水花浸透了身后桎梏者半边衣袍。
“怎么这么没用，连个杂种都按不住。”为首者一声令下，立刻冲上去三四个人，他们一人钳住叶离的头，有人拽着叶离的腿，有人站在岸边看，倒栽葱样将他摁在水里。
“抓住他！看他还敢不敢嚣张！”
“我数一二三，大家按住了，看他能坚持多久。一、二……”
冰冷的池水混杂着草叶，无孔不入的钻进鼻腔，顶开咽喉，沿着火燎般的气管撕扯着往肚子里灌。
“救……放过我。”叶离每说一个字，就有人将他拎上去，听得一阵，笑声愈烈，随即按进更深的水底。
“他说什么？”
“他说放过他。”
“哈哈哈哈，卑贱血脉，咱们璇玑庄叶氏一族，以除妖卫道为己任，如今，家里生了只妖怪，你们说该怎么办？”有人振臂一呼，稚气未脱的脸上挂满正气。
“除掉他，除掉他！！”其他的伙伴同仇敌忾，仿佛他是那个罪大恶极的异类。
明明，明明他们昨天还同桌而食，他们还答应了父亲会与他捉迷藏，结果在哄他当鬼后，一拥而上将他按进了水里。
“我不是，我不是妖怪。师、师兄，别杀我。”叶离激烈地挣扎，胃里的酸水往外涌，池里的浊水往里灌，内外冷热交锋挤压得他的胸膛剧痛不已。
他的求饶悲呼听在他们耳里，无疑是恶性的催化剂，“谁是你师兄，我可是宗主座下的内门弟子，你父亲只不过是个看守边界的清道夫罢了。他怎么如此聒噪，既然他唤我一声师兄，那我是不是得教教他规矩？”
“是！！！”
他们捆住了他的手脚，将他扔进抱月池底。
尖啸的耳鸣混杂着沉重的心跳声，一点点夺走他的意识，一滴清泪自眼角滑落，沉入无边的水底，在世界彻底失去色彩之前，一道声音自水面落下，含糊扭曲，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低语。
“师兄走了，把他拖上来吧，这次淹死了，下次师兄再发火可不得落到我们头上了。”
“活该他倒霉，谁让他有那么个娘。”
娘、娘亲……
猲狙反复念叨着这两个字，就像拿着一抹火苗，在他早已结疤的伤口上来回灼烧，伤口崩裂，重新流出血来。
叶离怆然怒涌，湛蓝的瞳孔冲破黑暗的枷锁，锐利的视线冰锥般扎在猲狙身上，恨不能将他洞穿。
“住嘴！！”姜媛看着叶离的眼睛，好似自己心里被扎了一刀，猲狙还在耳边喋喋不休，她转脸一巴掌抽了上去。
猲狙毫无防备，没想到一个小小的人类女性竟敢对它动手，他脑袋狠狠偏向一侧，舌头挂在嘴边。
“嘴巴这么臭还不快些闭嘴，没人告诉你，你的笑声很难听吗？”姜媛完全感受不到恐惧，手掌因为激烈的动作还在隐隐颤抖。
猲狙眼珠倏地转向姜媛，后颈毛发根根立起，喉底滚出粗哑的低吼，腥冷的鼻息迎面扑来，它呲出森白獠牙，对准细嫩的脖颈一口咬下。
谁知眼前白影一晃，叶离身形如电，似一张满弦弯弓，破风扑向猲狙。
猲狙反应很快，他果断抛弃姜媛，回身一爪拍向叶离，叶离轻盈一跃就势躲开，蓬松的尾巴卷起姜媛腰身掠至一侧，两兽对垒，一触即发。
偏偏猲狙还在挑衅叶离，齿边漏出嗬嗬阴笑，“听说你的主子不要你了？怎么，现在跑到万墟殿来想要寻求庇护？还是说犯了你娘的老毛病，被人类迷惑了啊？哈哈哈哈~”
姜媛那一巴掌打怒了猲狙，也打醒了叶离，如今的他已经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天真孩童。
“你确定还有时间继续磨蹭下去吗？毫无水平的臆想狂言，掩盖不了你无能的本性。”叶离轻轻抖了一下耳尖，头颅高高仰起，狭长的眼尾轻蔑地下压。
猲狙存活至今，所行所遇，无不俯首听令，从未有人敢这般言语。今日一再受辱，此刻已忍无可忍，它满面红发赤色更浓，浑身黑毛根根立起，活像一只红面恶鬼。
黑色眼珠糅杂着狠厉与疯狂，它提起爪子，怒哮一声，迎面冲了上去。
叶离等得就是这个机会，它轻巧一跃，踩过猲狙的头顶翻去它的身后，猲狙冲势过猛，一时无力转身，叶离抓住空档扑向猲狙，狭长的嘴巴卡住猲狙的后颈，两脚踩在他的身体上用力一蹬。
“咔”的一声脆响，猲狙红色的头颅与粗壮的身躯弯折成一个诡异的弧度，暴目圆瞪，阴仄的邪光化作一片空洞的死寂。
论体格凶残，叶离恐不如猲狙；但叶离心凉似铁，非一言一语能乱其神，反观猲狙，性烈气浮，纵享万千日月，终灭于自身。
这场战斗以雷霆万钧之势开场，结束戛然而止。姜媛激烈的心跳渐渐平缓，在确认猲狙真的断了气后，她才猛地反应过来，“快回殿内，叶婉婉有危险！”
姜媛正担心叶离会不会暴露身份时，他含起姜媛衣领，拎小鸡似的，大摇大摆将她拎进大殿。
“你是谁？猲狙呢？”果不其然，殿内接二连三的响起疑惑的质问。
叶离的胆子也太大了！
姜媛一动也不敢动，缩着脖子，蜷着双腿，乖乖扮演着被绑架者的角色。
叶离下颌一松，姜媛滚落在一众妖魔之间，她再伸一伸脖子，扯一扯破碎的裙摆，适时露出脖颈的伤口和血迹斑斑的裙边。
这些动作确实迷惑了这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精怪。
可是也有不好糊弄的，刀疤狐狸率先站了出来，“我好像没见过你。”他绕着叶离转了几圈，嗅了嗅味道，它没有闻到狐狸特有的味道，更何况如此油润细腻的皮毛，似出自灵气充沛之地，而不是这等穷山恶水。
他疑惑地眯起眼睛，正要发难，忽然，一道白虹闪电般齐耳飞过，“锵”的射向殿上供着石像，这尊石像刻画的乃是一只九头妖兽，牛身龙尾，通体青黑色，细密诡异的鳞片雕刻的栩栩如生。
耀眼的银线流星般划过，石像九首其中一头轰然炸裂，徒留一只白玉光泽的箭矢牢牢钉在上方，内里光华流转，箭尾还在隐隐颤动。弹指整只箭羽便犹如烟花般爆开四散消逝。
殿中此起彼伏的讨论声戛然而止，空气仿佛在瞬间冻结。刀疤狐狸躲闪不及，耳朵被尾羽擦过，皮肤像是高温炙烤过的生肉，瞬间焦黑，散发出刺鼻的气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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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 1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