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查当天，沈渡舟起得很早。
不是他想起早，是小粉用屁股把他拱醒的。这只粉色的猪不知道什么时候钻进了他的被窝，四脚朝天，睡得像个毛球，但它的屁股刚好顶在沈渡舟脸上，又软又暖，就是有点臭。
“小粉！你给我下去！”
小粉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扑扇着翅膀，在空中转了两圈，落在了师尊的肩膀上。
陆衡之已经穿戴整齐，白衣如雪，站在门口。他看了小粉一眼，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小肉干喂给它。
“师尊，你什么时候起的？”
“卯时。”
“现在才辰时，你起那么早干什么？”
“睡不着。”
沈渡舟看着师尊的脸，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他也没睡好。
“师尊，你担心我？”
“不担心。”
“那你为什么睡不着？”
“认床。”
沈渡舟笑了。师尊在苍梧派住了八百年，从来没有什么“认床”的说法。他是在嘴硬。
两人简单吃了早饭——师尊用丹炉锅煮的白粥，配上一碟小菜，比天庭的“标准餐”好吃一万倍。沈渡舟喝了两碗，小粉喝了一碗，师尊喝了一碗。
吃完饭，两人一起走向凌霄殿。
天庭的路很长，白玉铺成，两边种着仙桃树，树上结满了粉色的桃子。沈渡舟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伸手摘了一个桃子。
“宿主，你在干什么？”弹幕问。
“摘个桃子。万一我出不来了，至少吃过天庭的桃子。”
弹幕沉默了。它觉得这个逻辑很奇怪，但找不到反驳的点。
沈渡舟咬了一口桃子——甜的，汁水很多，比他以前吃过的任何桃子都好吃。
“师尊，你要不要来一口？”
陆衡之看着他递过来的桃子，犹豫了一下，接过去咬了一口。
“甜。”他说。
沈渡舟笑了。师尊说“甜”的时候，表情很认真，好像在评价一件很重要的事。
凌霄殿到了。
殿内站满了人。玄冥站在最深处，金瞳白发，面无表情。两侧是天庭的官员，穿着各色官服，表情严肃。瑶姬站在角落里，看到沈渡舟，偷偷冲他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沈渡舟微微点头，走了进去。
“沈渡舟，”玄冥的声音冷得像冰，“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心魔阵一旦进入，无法中途退出。如果你克服不了心魔，你会被‘修正’——失去自我意识，变成一个空壳。你确定要进？”
沈渡舟深吸一口气。
“确定。”
玄冥点了点头，挥了挥手。
大殿中央的地面上，亮起了一道金色的光阵。光阵很大，直径约有十丈，上面刻满了复杂的符文。符文散发着金色的光芒，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
“站到阵中去。”玄冥说。
沈渡舟迈步走向光阵。
“渡舟。”师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渡舟回头。
陆衡之站在殿门口，白衣如雪，灰色的眼瞳看着他。
“我等你。”师尊说。
沈渡舟笑了。
“好。”
他走进光阵。
金色的光芒瞬间将他吞没。
眼前的一切都消失了——凌霄殿、师尊、玄冥、瑶姬，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尽的黑暗。
沈渡舟站在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
“弹幕？你在吗？”
没有回应。
弹幕消失了。
沈渡舟的心跳开始加速。弹幕从来没有消失过，不管他在哪里，弹幕都在。现在弹幕不在了，说明心魔阵隔绝了一切外界联系。
他只能靠自己。
黑暗中，出现了一个光点。
光点越来越大，越来越亮，渐渐变成了一幅画面。
画面里是苍梧派。青云峰。他的洞府。
沈渡舟看到自己站在洞府门口，穿着灰色的道袍，腰间的霜白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笑了，因为他认出那是师尊送他的剑。
但画面里还有一个人。
白衣，墨发，灰色的眼瞳。
师尊。
师尊站在院子里，石桌上放着食盒。他打开食盒，里面是四菜一汤，冒着热气。
沈渡舟想走过去，但画面忽然变了。
石桌上的食盒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把剑。剑身通体漆黑，散发着黑色的雾气。师尊拿起那把剑，转过身，看着他。
灰色的眼瞳变成了红色。
“师尊？”沈渡舟喊了一声。
师尊没有回答。他举起剑，朝沈渡舟刺了过来。
沈渡舟想躲，但身体动不了。
剑刺进了他的胸口。
没有血。没有疼痛。但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抽走了，空落落的，像丢了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为什么？”沈渡舟问。
师尊看着他，红色的眼瞳里没有感情。
“因为你是‘变数’。变数，必须被修正。”
沈渡舟的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他被刺了，是因为师尊的眼神。那种眼神，不是他认识的师尊。他认识的师尊会等他吃饭，会给他盖被子，会在雪地里抱着他哭。眼前这个人，不是师尊。
是心魔。
他的心魔，不是“师尊废他修为”，而是“师尊不再爱他”。
画面消失了。
黑暗重新笼罩了一切。
沈渡舟站在黑暗中，捂着胸口。虽然剑伤是假的，但那种“被抛弃”的感觉，是真的。
他怕的不是师尊害他。他怕的是师尊不爱他了。
“宿主。”
弹幕的声音忽然响起。
“弹幕？！你回来了？！”
“我没有离开。我只是被压制了。心魔阵想切断我和你之间的联系，但它做不到。因为我已经不是天道碎片了——我是你的朋友。”
沈渡舟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弹幕，我看到师尊用剑刺我。”
“那是心魔。不是真的师尊。”
“我知道。但我还是难过。”
“难过就哭。哭完了，继续走。”
沈渡舟擦掉眼泪，深吸一口气。
“好。”
他继续往前走。
黑暗中没有路，但他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往前走，走到心魔的源头，把它克服。
他走了很久。
黑暗中，又出现了一个光点。
光点变成了画面。
这一次，画面里是散修集市。醉仙楼。苏幕遮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酒壶，笑眯眯的。
“小舟，你师尊对你是真好。”
画面一转。
苏幕遮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玄冥。玄冥站在他面前，金色的眼瞳看着他。
“沈渡舟，你知道你师尊为什么对你好吗？因为他在利用你。你是‘变数’，他保护你，是为了研究你。等他研究完了，你就会变成一个废物。”
沈渡舟的手在发抖。
“你胡说！”
“我没有胡说。你想想，他为什么收你为徒？因为你递了一碗水？一碗水值得他等八百年？你太天真了。”
沈渡舟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来。
“宿主，这是心魔。它在利用你的不安全感。”弹幕说。
“我知道。”
“那你怎么办？”
沈渡舟看着画面里玄冥的脸，那张脸上带着嘲弄的笑。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
笑了。
“你笑什么？”心魔变成了玄冥的样子，但它的语气开始慌乱。
“我笑你太蠢了。”沈渡舟说，“师尊对我好，不需要理由。他对我好，就是对我好。你说他利用我，你有证据吗？你没有。你只有猜测。而我有证据——他每天给我做饭，他半夜给我盖被子，他在雪地里抱着我哭。这些，你模仿不了。”
心魔沉默了。
画面碎了。
黑暗再次笼罩了一切。
但这一次，黑暗没有那么可怕了。
因为沈渡舟知道，心魔再厉害，也变不出师尊给他做的饭。
“宿主，你刚才说的那番话，很帅。”弹幕说。
“是吗？我觉得有点肉麻。”
“不肉麻。是真的。”
沈渡舟笑了。
他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他走得很快。因为他知道，心魔已经怕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