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娘来得正好。”
潘氏今日见隔壁茶坊未开张，便知王瑶去请人，也自悬心。此时见王瑶拎着东西上门，便瞧科**分，欢喜迎进。
武大来邀王瑶入座，王瑶便将手里吃食交给潘氏。
“老身叨扰了，借花献佛，给娘子添菜。”
“做什么又叫干娘坏钞！”潘氏脚步轻快到厨下去了。
不一时三人围桌坐定，潘氏频频给王瑶布菜。王瑶将白日经过一一分说，还问武大：
“大郎，老身说甚么来？似娘子这般手艺怎会埋没？四邻娘子听说，个个争先。老身怕茶坊被挤破，只走了两条街呢。大家尊娘子为师，这便是纳的束脩。”
潘氏喜得满面红光。她生得好，手艺也好，向来争强好胜，心气极高。不想没嫁得好丈夫，又被终日禁在家中，心头有股邪火。之前调戏武松、与西门搭话，不过是她想挣几分关注。
如今未曾见过四邻女眷，就被如此尊奉，她自觉十分长脸，没口子地谢王瑶：“多亏干娘带掣，奴家不知如何谢干娘。”
武大也不过是北宋男子的普通见识，道女人就该守在家里。但见王瑶安排妥当，自家娘子又心热，便也依从，还问：“我今日多做两笼炊饼，明日给众邻尝尝？”
“大郎忒细心，”王瑶笑了一声。“这倒不用，些许茶点，老身还支应得起。”
三人边吃边谈，潘氏只来细问王瑶后日安排。王瑶心里却有别事，觑个话头便问武大：“武都头东京事可了？不知何日回转？”
潘氏哼一声便去厨下。武大呵呵笑道：“我家兄弟前日捎信回来，说还得一月方回。”
王瑶想想，自己与西门庆周旋不到那时，便笑道：“上月大郎托老身与都头寻一门好亲，可还算数？”
“算数，算数！”武大精神一振。“干娘可有头绪？”
见他急切，王瑶心定，微微一笑：“都头神勇，有几家姑娘能配得上？”她点点捧着果碟过来的潘氏，“不及娘子这般人物的，老身怎敢来说？”
潘氏此时要为人师，那争妍斗艳的心气早已歇了大半。听要与武松说亲还稍有芥蒂，却得王瑶这一捧，心头熨贴，便谦道：“干娘说哪里话。奴家也常说，我家叔叔须得个好婶婶来配。干娘看中的是哪家？”
王瑶听她这么说，暗松一口气，不再卖关子。“老身有个手帕交住在城西金鸡巷，说巷里新搬来一户人家，兄长是童生，妹妹年方十七，因守孝迟迟未定亲。姑娘性情稳重，家务无不通晓，与都头正合适。”
武大却迟疑：“我家小门小户，怕是对不过呢。”
“哪里话！”王瑶拿出妇联干部介绍大龄男女相亲的劲头。“都头打虎英雄，谁不钦仰？但有一件，姑娘眼看要出孝，到时媒婆必挤破门，老身可费了好大力气才说上话。大郎不如捎信，请都头公干完速回相看，别错过了好姻缘。”
“干娘说的是，”潘氏也道。“东京闲耍，何时不可？早定了婶婶，奴家也有伴。”
武大被她们一撺掇，也觉有理。“既如此……明日我卖完炊饼，便去衙前寻书信摊写信。”
***
次日王婆茶坊如常开业。王瑶正坐在门口想心事，便见街口有人轻衣缓带，一步三摇地向这边走来。
不是西门大官人是谁！王瑶倏地坐直，暗暗叫苦，只好打起精神应付。
“大官人连日少见！”
西门庆呵呵一笑，全不尴尬。“干娘如何不派人请我来？”
王瑶将他让进雅间，方放下面皮：“大官人允过老身徐徐图之，怎地又来？”
西门庆也不再说场面话。“我家小厮昨日见干娘四处邀人来茶坊，不知卖的是哪碗茶？”
王瑶心头忐忑，勉强装作若无其事，跷起二郎腿。“武大娘子最稳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是老身多邀邻里娘子，怎请得她来茶坊？大官人若不信我，只管收回钱物，另请高明。”
她作势起身，西门庆忙拦住她，重又堆起笑来。“干娘说哪里话。我一时玩笑，勿怪勿怪。只盼干娘手脚快些，莫让我等长了脖颈。”
说着他拱拱手，依旧笑眯眯地出了茶坊。王瑶跟出来，冷眼看他在间壁窗下摇过来、晃过去，如开屏孔雀般走了足足七八趟，方依依不舍地去了。
偏生潘氏这日在家中翻箱倒柜，拣择衣饰，又对镜演习讲说之词，无暇开窗望景。他这般作态也只落空。
见西门走远，王瑶长长松出一口气。
武都头，求你赶紧回来罢！
***
次日午后，王瑶在门上贴张“娘子会，闲人莫入”的字条，又和来帮手的赵妈妈一起，将桌椅摆出现代教室的模样，只没有黑板——有也用不上，北宋平民女子多不识字。
不多时，各家女眷纷纷来到，互相万福见礼，咭咭呱呱说个不住。有几位还带来娃娃。王瑶让赵妈妈拿糖果与他们吃，让他们自在玩耍。
赵妈妈端上茶水茶点。各家姑嫂也颇知礼，没有空手上门的。大家打开茶食，又互相让了一回。
不比贵女们常有赏花起社等雅事，这些平民女子虽平日偶有出门，在节庆集会或进香时也互相见过，这却是第一回大大方方坐在茶坊里专为学针线，又无家务事绊脚，都颇为新奇。
见时辰将近，王瑶走到武家后门唤声娘子。门立时打开，潘氏慢慢走出来。
王瑶不禁暗笑：潘氏想已等候多时，却偏要摆这个架子。她不以为忤，喝声彩：“娘子好似天仙！”
潘氏面皮微微红涨：“干娘说笑了。”
王瑶引她从后门进茶坊，拍拍手，众女便静下来，十数道目光一起倾注在潘氏身上。
安静只有一瞬，笑声和问好声立时炸开。她们都是第一次见潘氏，挤上来拉她手上下打量，问东问西。
金莲原本还要作个稳重姿态，但她本就爱热闹戏谑，见众人热情，便也逐渐放开，大家高谈阔论起来。
王瑶抱着个小娃娃在旁边含笑观看，等大家激动劲稍稍平复，便插话道：“各位娘子可别光顾着说笑，武大嫂家里事忙，还是先听她讲针线罢。”
众女渐渐散开落座，独留潘氏站在人前。
真是怪事！潘氏平时嘴皮子最利落，第一次做“女先生”，却紧张得声音微颤。她举起裁衣纸样：“……先量体，衣身裁直，袖子收寸……”
讲得几句，她见众人听得专注，还不时点头，自信便慢慢回笼，声音便渐高渐亮。说到一段落，便有人红着脸道：“武……先生讲得极好，但奴家记不得这许多，怎办？”
潘氏一时愣住，王瑶赶紧将事先备好的麻布，并尺子剪刀划粉等物送上，请众人边听边练手，再让潘氏评点。
众人手上不停，七嘴八舌说起家长里短。潘氏何曾见过这般热闹，听得津津有味，心情大畅。
王瑶自己也听得入神。她对妇女工作很有经验。即便在信息高度发达的现代，也有女子钻牛角尖，只反复纠缠自家心结，更易怒焦虑。
所以“话疗”就是第一剂药。找个地方让这些或幽于内室、或忙于家务的北宋女子畅快聊聊，最能舒缓心绪，也能开阔眼界，校正思想和行为。
潘氏在原书里四处掐尖，见男人就要勾引，与其说她是天性□□，不如说是这个时代留给女子的空间实在太逼仄了。
大家边聊边做活，不知不觉便过了一个时辰。王瑶出声提醒，众女正做活做到兴头上。
“哎呀干娘，误了你下午生意，奴家出钱赔你可好？”
“陆嫂子说哪里话？贵脚踏贱地，娘子们平日老身请也请不来，还不是仗着大娘子的金面。日子长着呢，老身求一求大娘子，常来与会可好？”
潘氏自幼做使女受打骂，但凡见个男子笑脸，接着便是上前歪缠。今日被众星捧月，以见识胜人，实是此生第一等快事。此时听王瑶一点就连声答应：“姐妹们抬举，奴家面上实在有光。不如求了干娘，几日一次，在茶坊起会可好？”
众人轰然答应，便有娘子说不好让王瑶一人承担费用；也有娘子踌躇，说家里事多，要与婆母丈夫议后再回话。
但她们夫家娘家多做小生意，自己荷包里也有几个钱，当下便议好，若是愿来，便两日一会，会者分担挑费。
带大妮儿同来的吴氏更说：“日后学针线的布匹我家包了，难得武大嫂教小女尽心……”
众人便一齐接道：“……大妮儿日后便是布铺少掌柜娘子，本该你家包圆……”说着便笑作一堆。
王瑶也笑，帮几个娃娃穿好外衣，又让赵妈妈把炊好的羹汤胡饼，还有茶果等物分装在食盒里捧出来。“娘子们在茶坊里耽搁多时，免得家去还要费时举火。”
众女又是一阵喧哗，纷纷要掏荷包，被王瑶死命劝住，只说邻里间不必计较，早晚有求到各家娘子处等语。
如此乱了半日方散。潘氏和王瑶疲惫地坐下。潘氏双眼晶亮，微微笑着出神，似在回味刚才做“女先生”的滋味。
王瑶笑道：“娘子好本领，便比男子也不差。”
“干娘哪里话……女子卑贱，怎比男儿？可叹我——”
“且住，”王瑶不让她自怜自艾。“老身日日在街面上讨生活，这双眼见过无数奇人怪事。男子汉也有无能养不了家的，能干妇人不输男子。娘子何必自甘不如人？”
潘氏动动嘴唇，似要反驳，却什么都没说。王瑶也不再多说。茶坊渐暗，两人静静坐着，良久不动。
是夜，“台账”多了一行字：茶坊小聚；人数：八；效果：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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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娘子会金莲展长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