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卯终于被薄照鹤一把拎起进了浴室。
这是个公共卫生间。面积不大，目光所及之处，陈年的污垢牢牢扒满了更陈年的瓷砖。
薄照鹤开了灯，把他放进一个塑料盆，想了想，又给他倒了出来。
夏卯：“？”
几个意思。
怕脏了你这破盆？
他又有点想炸毛了。
“现在不方便开热水，吵。”薄照鹤低声说，“我先给你擦擦。来，站出水口这儿。”
如果是要摆脱这一身臭泥，那他可以强迫自己忍受水淋在身上。夏卯走去出水口，睨了薄照鹤一眼。
没想到薄照鹤高中时一副拽了吧唧哪个凡人都不配跟他讲话的模样，私底下却是个要跟猫自言自语的神经病。
纸巾沾了水，一点点把夏卯身上糊成一团的毛给擦开。遇到偏硬的毛团，薄照鹤就用手捻开；不知从哪儿拿出个矿泉水瓶盖，舀点水，指尖把毛挑起来冲干净。
折腾了快半个小时，夏卯变成了只湿漉漉但干净的小猫。
他甩甩头，跳上洗手台，在镜子前照了照。
这是一只狸花，胸前和四爪雪白。只是夏卯没养过猫，看不出这小身板该有几个月大，反正跟刚断奶似的，还本就不旺盛的毛发湿个差不多后，身子又瘪又丑，活像谁家抹布变异了搁这儿杵着。
但意外吸睛的，是在和身子很不协调的大脑袋上，有一双极亮的猫眼：翡翠色泽的绿色虹膜，其间遍布古老群山般的暗金色纹路，中心裂着条极黑的竖瞳。
镜内，简陋的卫生间像蒙了层灰色的纱，白炽灯投下的灯光忽然一闪，灯管上的蛛网动了动。
这样的一双猫眼在里面看起来实在诡异美艳——和夏卯原来的眼睛有九分像。
他的尾巴尖扫了扫，觉得很满意。
一边的薄照鹤不等夏卯再揽镜自赏，用纸巾把他从头到尾裹住，反复五六次直到水分吸干，再给他放进房里一个新的纸箱，又去换了床单，躺下后就不再发出动静。
夏卯等了会儿，才从箱子里跳上床，鬼鬼祟祟趴上了柔软的枕头。
见薄照鹤没醒，他本打算好好盘算一下发生的事，唯一的信息知晓途径系统却一直没再来，脑子也从醒来便一直像被什么东西裹住，反应和感知总是迷迷糊糊。
可能是刚穿过来还不适应吧…
夜深人静。夏卯渐渐被无法抵抗的倦意席卷，沉沉睡了过去。
一人一猫就这样在度过的第一个夜晚里双双闭眼。
和煦的晨光从帘间直射而出，打在薄照鹤脸上，他睁开了眼。
以往这种时候，闹玲都会差几分钟响。他惯性地去摸放在头侧的手机，入手却是满掌心的毛绒绒。
“喵！”
手背一疼，薄照鹤整个人清醒过来。他从床上坐起，扭头去看枕边那只缩回爪子，又闭眼团了起来的猫。
下床，薄照鹤在夏卯身旁翻找一会，又掀起被子看，最后才从床脚下捡起一个冰凉的白色手机。
夏卯睁开一只眼看了薄照鹤一眼，本能地舔了口爪子，一僵，又不爽地趴了回去。
静悄悄的房间里偶尔传来薄照鹤拿东西的声音。没一会，他出了门。
夏卯却一点儿也睡不着了——那个破烂系统是死了吗？
任务也好，前因后果也好，他渴望能知道点东西。
具体要攻略到底是什么？他为什么会变成一只猫？
按一般经验，难道车祸后，他原来的身体是已经…死了吗？那他是不是只要完成任务就能复活？
…可已经过去了一年，他到底还能不能回去？
无数令人心焦的疑问在夏卯睡醒后的大脑盘旋。可直到现在，他的脑海丁点动静没有，一片死寂。
这是要让他在薄照鹤身边当一辈子的猫不成？
夏卯冷笑一声。
他曾经跟薄照鹤待在一个教室都彼此觉得脏了身边的空气。现在住在一个屋檐下，不是他找个晚上挠死薄照鹤，就是薄照鹤吃猫肉。
简直一秒也不能多待。夏卯当即决定，反正还没确定任务到底和薄照鹤有什么关系，那就趁对方还没回来，走！
他急不可耐地从枕上站起，却因久未进食，一个趔趄往前栽了几步。他甩甩爪子，瞪了眼薄照鹤那跟他差不多高的枕头，走到墙下，仰望着斜上方的窗沿。
这不小意思？
夏卯猫眼里瞳孔放大，身子伏进被面，后腿一蹬就是个标准起跳——
爪子似乎是勾到了什么东西，但只轻轻一划，夏卯“噗”地笔直摔进被窝。
啧。
再来。
心中祈祷薄照鹤千万别回来，夏卯重振雄风，再次尝试！
可没想到，第二次摔下来的夏卯比之前还倒霉——他居然“咚”！一声，把自己摔进了床和墙之间的小夹缝里！
而且…因为他头实在太大，还卡住了！
夏卯整只猫被吊在半空，无论怎么扑腾，除了把爪子边的墙壁挠得咔咔响，毫无用处。
他服了。
就这样挂了一会儿，在夏卯都要吐舌头的时候，门终于“咔哒”一声，薄照鹤提着早餐走了进来。
夏卯被突如其来的丢脸感包裹，梗着脖子不吭声。但薄照鹤走前把床面铺得太整洁，以至于他一眼便望见了那异常凌乱的一角——还有床缝里栽着的猫头。
薄照鹤：“…”
夏卯：“…”
薄照鹤默默上前，两只手小心翼翼地把夏卯给提了出来。犹豫一下，把他放上了一边的小圆桌。
夏卯得到解救，状似乖顺地“喵”一声坐下，绿色的眼珠子却滴溜溜地转向那扇还没来得及关上的房门。
只要薄照鹤能稍微转个身，他就有把握冲出去。哪怕连滚带爬，他也再不会被困在这个鬼地方了！
到时候他就可以…
就可以…
夏卯忽然一懵。
他能去哪儿呢？
毫无疑问，他首先一定要保证自己能存活下去。
但他是不可能去当流浪猫的——让他去翻垃圾桶吃死耗子？不不不，不可能。
可夏家也已经没有他信任的人，周裴宣…那货本身就及不靠谱，且不说他该怎么去找人，他一只猫能不能把事情告诉对方，让对方相信都不一定。
那去别人当家猫？
滚蛋！
…
不过他真的，从此以后，要当一只猫了？
夏卯心头一涩，难言的焦虑和迷惘瞬间袭来。
“来吃饭。”
听见声音，夏卯猛地回神，就见自己眼前不知什么时候摆了个不锈钢碗，猫粮哔哔往里面倒着。
这无疑是对他的刺激和挑衅。
夏卯当即一爪子掀翻了这个碗。
铁碗和猫粮噼里啪啦一股脑倒上地板，旋转跳跃着四散开，有些溅上薄照鹤的裤腿，有些躲进床底。
夏卯反应过来，立马瞪圆眼睛，身子一弓爪子一冒，要发射似地死死盯住薄照鹤。
这人敢对自己动手动脚的话，那他俩今天就不死不休！
薄照鹤愣了愣，垂眼看着他，眼里映出炸开一小团的狸花。
接着，他迟疑开口：
“你…刚才在难过？”
话音未落，薄照鹤就感到荒谬般地扯扯嘴角。
居然从一只猫身上看出了忧郁之气。他真的是离疯不远了。
而夏卯背部缓缓平展，也觉着自己神经出了点问题。
这人居然还能有这么…温和的时候？
但出乎意料的，薄照鹤居然比他想象的更温和。
一根馒头丝递在了夏卯眼前，薄照鹤问：
“那吃这个吗？”
“…”夏卯怀疑地盯他半晌，一仰头叼走了馒头丝。
算了。人是铁饭是钢。
他暂且摒弃杂念。
一顿早饭，夏卯被塞了半个馒头后不想再吃，便瞥了薄照鹤一眼；薄照鹤没有及时理解，又递过来一口，夏卯对着他手毫不留情地赏去一爪。
好在薄照鹤还算通猫性，给他到了碗水，把剩下的半个馒头吃完，来不及收拾地上就又匆匆出了门。
夏卯这回吃饱喝足，有了经验，一举便成功跳上窗台。
接着，一只猫头鬼鬼祟祟地拱开窗帘。
外面是个很有些年头的老旧小区，楼栋间的距离被湛蓝的天空填补；两只早起的鸟儿从亮澄澄的太阳底下一闪而过，燥热的气息蠢蠢欲动。
薄照鹤租的这栋在小区最外围，可以望见大半条马路。
一队晨练结束的大爷大妈们正拿着蒲扇从路边走进小区门口。夏卯看着一米八七点三的薄照鹤骑着小电瓶车从他们身边开过，车后装着个送外卖的大保温箱，前面踏板上也有一个，双脚大半悬空。
夏卯心中一哂。
这人还真是万年不变。
高中时期，薄照鹤就连绝不超过十五分钟的吃饭时间都会在手边放上本单词书。现在想想，夏卯觉得自己当初也是疯了才会和这人较上劲，圆了他们班主任普通班却包揽前级前二的美梦。
不过薄照鹤这种人，果然是上了大学也不会愿意浪费一分一秒的。
夏卯放心大胆地扒开窗户，磕磕绊绊从二楼窗台逃了出去。
他决定先去看看这个地方是哪儿。不过薄照鹤大学也和他报的同一个学校，那如果这儿就是海市，他打算去车祸的地方看看。
反正不用见到薄照鹤他就舒服了。
啧。早知道走之前多打翻几个碗。
…不过薄照鹤怎么也算救过他，帮他洗澡端饭也算尽了心。
那放他一马，当是报恩好了。
夏卯出了小区没几分钟，便到了地铁门口。他盯着告示栏上各色的标识仔细研究了会儿。
果然是海市。
虽然对海市不熟，且从没坐过地铁，但夏卯早就发现自己虽然成了猫，色彩辨认度却和人一样，视野动态捕捉的能力还强到不可思议。
那再加上他现代都市人的灵魂，想去哪儿还不是易如反掌？
十几分钟后，夏卯被地铁保安拎着后颈往街边外一甩——
很意外，他甚至来不及看一眼站点的名字。
看着全然陌生的街景，夏卯甩甩被揪痛的后颈。
要是能有个手机…
夏卯咬牙，忽然又感觉渴得不行。见身边就是个半嵌入地面式的景观池，他本能探头看了一眼。
水很干净，清澈见底，只要低头就能喝到。
可是…
红色的高跟鞋，白色的运动鞋，黑色的皮鞋…无数人，无数巨人在夏卯身边来来往往。
夏卯知道，现在的自己还没他们鞋底大。
但他无论如何也低不下头。
突然，一道男人的怒喝响起：“哪来的野猫？敢碰老子的鱼试试！”
夏卯一个激灵，这才瞧见池子里还慢悠悠地游着几辆红色坦克。
哦不，锦鲤。
但…
看着游动和静止没差、单一只鱼头都比自己大一圈的肥鱼，夏卯略感荒谬地回头，就见那大叔举着手机，居然气势如虹地朝他奔了过来！
夏卯：“？”
他一个扭身，贴着地面火速窜走！
“呸！什么丑鱼，胀得跟超市里特大号火腿一样，谁稀罕？”
夏卯心中怒骂，使劲跑了一段距离，尚是幼猫的身体便觉劳累不堪。
他停下，警惕地回头望了望，原地犹豫一会，转头在附近挑了个看着有空调的店。
里面坐着个姐姐，夏卯试探着往里站了站。姐姐没动静，他这才挨在门边，一个既能吹到空调又方便逃跑的地方一躺，本想简单休息，这具孱弱的幼猫身体却不中用，让他却一下昏睡了过去。
最后，夏卯是被饿醒的。
天色已黑，周围商铺都亮起了灯。他刚一站起，就觉四肢一软，难言的虚弱涌上脑袋——除了早上那点馒头，他已经太久没有进食了。
睡前忍过的干渴像是反噬，让从未体验过的生存危机加倍刺激着夏卯兽化后的神经，冲得他头脑发昏。
不行了。不管了。至少他得喝到一点水。
饭馆内的后厨非常忙碌。
夏卯目标太小，厨师扭头的功夫，他便成功藏进瓶瓶罐罐的调料。
其实别说饭馆的后厨有什么，普通人户家的厨房里基本有什么东西，找喝的水该不该来这儿——夏卯都不清楚。但比起路边的脏水，他也只能想到这个地方了。
幸好，他瞧见有个厨师刚才往一个碗里倒了大半瓶的矿泉水，也不知要干什么。不过夏卯并不关心那些。他趁一道炝炒青菜刚下锅的功夫，嗖一下冲到碗边，低头伸出舌尖——
冰凉的液体滋润到舌面的每个细胞，夏卯还来不及品味，舔的第二下，一股辛辣却猝不及防地直刺他的鼻腔和脑仁！
要命！这玩意居然是白酒！
“哪来的野猫？！”
锅铲叮当相撞的翻炒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厨师惊讶愤怒的声音响起。
炒一道菜这么快？！听见那熟悉的句子熟悉的腔调，夏卯身体一僵，飞速逃进餐柜下游走！
外面响起一阵乒乒乓乓的动静，夏卯慌不择路地往前猛窜，刚窥着大开着的厨房门底，四肢却开始发软，地面也跟着摇晃起来。
那该死的白酒发力了！
“给我滚出来！小畜生！”
扫把柄从地面横扫而来，夏卯“喵——”的一声，被麻溜打飞出去，拦腰撞上灶台的水泥角！
后面几分钟，他甚至全程没有亮出爪子的机会，就被揍得眼冒金星，分不出东南西北，被扔出后门，还被不解气的厨师提着扫帚撵了二里地。
这回不知道跑了多久，夏卯一停下就天旋地转，浑身乏力，胃中更是恶心不已。恍惚间，他觉得自己马上就要再次投胎了。
下辈子让他当个人吧…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行…
夏卯两眼一翻，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