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小沈大人到了。”
沈幸惟一进来就看见李元嬴趴在桌案上睡觉，直到德公公使唤宫女去叫他才醒。
他睁开眼先唤的是德公公，然后才唤了她一句老师，语气像是才发现有她这么个人。
沈幸惟：不是你叫我来的吗？这什么表情。
她正打算行礼，李元嬴就摆手，打着哈欠道：“老师不必多礼。”
沈幸惟静静立在原地看着他，等待他发号施令。
领导犯困想睡就睡，员工犯困往哪睡。
李元嬴看上去只有现代初中孩子的身量，和她现在的高度差不多。眉目柔和，肤白唇红，脸颊上还有着稚嫩的痕迹。
这样一个孩子，却是“万人之上”。
皇帝就该长成大橘那样，这张青春高中生的脸一点威严都没有，职业病犯起来她就想骂这种欠揍的。
他托着腮挑眉看着沈幸惟，道：“老师病还是很严重吗？”
这已经是不知道第多少个人问了，她那便宜老爹根本无需叮嘱她装一下，沈幸惟站在那别人就觉得她阳气被鬼吸干了。
“有劳陛下关心，臣尚还有些余病，多加休息便可。”
“那老师过来作甚，把病带给我怎么办？”
沈幸惟冷脸皱起眉，无声看着他。
李元嬴：“老师又这样看着我作甚，孤说的不对吗？”
明明是你叫我来的喂！
她转过去看向一旁的德公公。
德公公：“陛下，您不是说要和小沈大人赔罪吗？”
李元嬴直起身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哦，那德公公退下吧。有人在，孤不好意思和老师道歉。”
她的安危怎么办…
她看向德公公，期盼着德公公拒绝。可那死太监没有如她愿，在外人看来，她面无表情，压根不知道她想什么。
顷刻，养心殿内只剩她和李元嬴。
但就连沈幸惟这个后来者都知道，门外的人，都在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动静稍大点，他们就会闯进来。
如今殿内只有他二人，不过是因为原身是太皇太后忠诚的下属。
她沈幸惟，也是监视李元嬴的人。
她看着李元嬴从书案后的架子上拿出来一个匣子，东珠镶嵌，龙头作面。
他打开匣子，露出里面一双琉璃杯。
“这是给老师的赔礼。”李元嬴笑得顽劣，毫无歉意，“老师喜欢吗？”
沈幸惟摇了摇头：“臣不需要，如此珍贵的东西，陛下留着自己把玩。”
老师不能收礼，遭人嫉妒被举报了谁负责。
李元嬴嘴角收了收：“那老师想要什么？”
“你学好。”
“孤不好吗？”
是信你是尖子生还是信我是秦始皇。
她语气平淡，仿佛曾经和面前的少年对话无数次：“陛下固然很好，可古云：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您乃一国之君，学无止境是为民。”
李元嬴彻底收回了笑容：“你又来了。”
他这一句话，怔住了沈幸惟。她确实是仿着原主与李元嬴书信上的语气来说的，可她当真说出来的时候，自己都不敢置信自己能说得这么顺畅。
“琉璃杯你不收也得收，这是君令。”他走到沈幸惟面前，“你将孤逼到这个被人掌控的皇位其实也是有这么一点好处的，孤的旨意，你不听也得听。”
沈幸惟沉着脸看了那琉璃杯好一会，随即不卑不亢地接过匣子道：“臣谢陛下恩典。”
破玻璃杯，又不能带回现代，有什么用！
李元嬴见她接下后也不知又耍什么性子，自己扭头给她来了一句：“孤今日头疼，认不了字，老师回家休息罢。免得你的病气过染到我。”
“臣告辞。”
沈幸惟点头，转身就走。开门时，德公公正正好好站在门前堵住了她。
德公公望向里面同样茫然看过来的李元嬴问道：“小沈大人这就走了？”
沈幸惟：“陛下说头疼。”
德公公微笑：“陛下头疼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今个还能是真的不成？”
沈幸惟冷眼望着德公公，“左右我也不是太医，我哪能辨别。”
德公公不欲与她再做争辩。
“小沈大人说的在理，只是您出宫前还是去看望一下太皇太后为好。”
校长上面是书记，再见了她的休息。
沈幸惟不能推脱，跟着德公公又到了太皇太后的颐养宫。
这老东西惯会享受，这屋子里的东西比皇帝殿内的还要奢华。她躺在榻椅上享受着自己宫女的按摩，一手从旁边的盘子里拿水果吃。
她面前有宫女替她捧书，等她看完那面后才伸出另一只手示意宫女翻面。
“臣恭请太皇太后圣安。”
“平身。”她头也不抬地道，“秋繁，赐座。”
沈幸惟终于坐上了今日第一座，刚刚她的好学生没有一点眼力见，见她那样了都不让她落座。
“何故如此虚弱？”
沈幸惟：“…夜感风寒。”
又来问问问，放她走不是直接解决问题了吗！
沈幸惟拿起桌上茶水，抿了起来，寂寥间只能听见太皇太后翻书声。
“你女身上官场这事，是老身为沈家操办的。”太皇太后道，“如今老身叫你办的事你没有办妥，反倒纵容皇帝偷懒，老身看你的官位也是不想要了。”
沈幸惟顿时感到一股巨大的压力笼罩在自己的头上，无形又重的死死压住她的头，不着痕迹地看向自己胯间。
这块假肉原来不像她认为的那样，瞒天过海。
榻椅上的老妇被书籍挡住了神色，叫沈幸惟看不出她的喜怒。一旁侯着的德公公倒是把微笑贯彻到底，在这场面里笑的渗人。
“天底下哪有不识字的皇帝，你连教他认字识字都不行，你还能做什么？你状元的名头难不成也是我操办的？”
“臣知错，日后必定严加管教陛下。”
“哼。”太皇太后想到今日她在朝堂上的神情，便也不再和她探讨皇帝的事，转过来问她沈家的事。
沈幸惟自是不知，只道家中一切都好。
“听闻林侍郎去你家乞婚？”
“是。”
太皇太后叫宫女走开，把目光放在了直直坐在椅上的沈幸惟说：“你如何打算？”
她怎么知道如何打算。
沈幸惟思忖片刻，“臣为陛下操劳，暂无精力放在儿女情长。”
太皇太后显然不满意这个回答，却也没有出声评判。她伸出手示意秋繁拿东西放在沈幸惟面前的茶桌上。
一旨诏书，文房四宝。
沈幸惟伸手打开诏书，只见里头空无一字。她顿感不妙，这诏书貌似是皇帝用的，李元嬴放得狠话在这一刻被打脸了。
“中秋后我就将你提为翰林学士，由你为老身起草诏书，皇帝讲学照旧不变。”太皇太后道，“今日就当提前适应，先为老身拟一道旨。”
沈幸惟感觉屋内乌云密布，好似有一道雷砸到了她脑上，劈的她头昏眼花。她一个现代人，怎么会用毛笔？她连字都不会写。
她佯装淡定问：“太皇太后要下什么旨？”
“就写将荣淑公主赐婚于你。”
太皇太后随口说出的一句，就判定了公主的婚姻。她并非不知沈幸惟是女子，却依旧为她赐婚，哪怕是公主，也要陪她磋磨。
沈幸惟背上冒出了冷汗，今日她无法下笔，是下笔漏泄她穿越者的身份，还是反抗太皇太后抗旨，她都逃不过一个死字。
太皇太后一言可晋她官，也可将她九族抄斩。这就是封建王朝，权比权，压死人的时代。
她心震如鼓，面前的笔似有千斤，沈幸惟在拿起笔的一瞬间收回了手，破罐子破摔拒绝太皇太后的旨意。
“臣不愿与公主联姻。”
殿内的人没想过有人居然会抗旨，还是效劳太皇太后已久的沈幸惟。
德公公反应过来后，立马呵斥：“大胆！”
屋内宫人齐齐跪下。
太皇太后也没料到，皱起她那淡眉问：“沈幸惟你再说一遍？”
“臣不愿……”
太皇太后抓起旁边的盘子就往就往沈幸惟头上砸，她连话都没说完就感受到自己头上液体蔓延的那种湿漉漉触感。
皇帝那小屁孩要她收礼就收礼，太皇太后说给她赐婚就给她赐婚，她没有拒绝的权利，比起李元嬴，她才更像一个彻彻底底的工具。
“你嫌弃荣淑配不上你这高贵的状元？”
殿内的宫人都是太皇太后精心培养的，没有一个人会多嘴泄密，所以刚刚她才坦然的说出那么多事。
沈幸惟坐在原位，血液遮挡了她的视线，将她眼前的华贵的老妇人浸燃成血泊中的恶鬼。
“臣不过女儿身，谈何与公主联姻？公主金枝玉叶，臣耽误不起。”
太皇太后：“跪下！”
沈幸惟没反应过来自己应当跪下，闻言才注意到自己身边的宫人早已跪在地上。此时沈幸惟当上太皇太后怒火的柴，将她的怒意烧得越来越旺。
“沈幸惟你反了天不成！荣淑娇蛮跋扈，一心想着温飞澈，必定成不了婚。你倒是先不愿起来了，这一道旨意在身你知道给你挡了多少麻烦吗？你还敢抗老身的旨意！”
沈幸惟不知，她不过穿来一天，哪知谁是温飞澈谁是荣淑。她只知道自己要活着，自己不能害了原身的亲人。
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也没有办法落笔。
沈幸惟立马跪了下来，一双膝盖跪得声脆，膝盖传来振振痛意，寻着她剧烈的心跳找上心口。
沈幸惟：“臣知道，可臣不愿。臣会有办法的，您……”
一时间，她忽然感觉头晕目眩，恍恍惚惚间看见了很多个太皇太后与德公公。
耳朵边模模糊糊传来德公公劝她的声音。
“小沈大人，您就莫要惹太皇太后生气了。她老人家都是为了你呀。”
德公公走上前想要更劝劝她，发现沈幸惟刚刚挺拔的身姿开始摇摇欲坠，眼睛半磕不磕。
“小沈大人？！”
沈幸惟再也听不见任何一句话，她如愿地昏了过去，不想再面对这个世界的一分一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