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呢？”
时屿漫不经心地继续问。
“后来，他们决定先放缓见面的频率，苏词一直和我住在一起。而老齐争分夺秒地成长，终于在二十岁前几乎全盘接手了他老爹的股份。”
“到了这个地步，他父母已经没有资格置喙他的婚姻了，他这才把苏词接到了他身边。”
我顿了顿。
“但是，齐家祖训说，嫡系子孙一年至少要回祖宅短住两次——这连齐昀都没办法，每次回去，苏词都要被各种各样花式为难。这一次，他俩应该就是从老宅直接过来的。”
“……昀总还是太守规矩了。”时屿听完后，言简意赅地给出评价。
我挑眉，“时董有何高见？”
时屿像只千年九尾狐似的慵懒滚了半圈，仰面看我，笑得轻柔妩媚：“高见谈不上。但如果是我，二话不说先把人娶到手，不行就以死相逼——反正昀总是他们家独苗，谁敢让他死？等事态稳定一点，我会把苏词塞进公司，把一些项目秘密安排给他，保证让他做得漂漂亮亮，堵死所有人想逼逼的嘴。”
“他父母为难苏词的本质是什么？——‘你只是我儿子的附属品’。”她隔空抬指对我一点，“但如果换一种情况，谁敢为难自己儿子的合作伙伴，或是重点项目总监？”
这倒是我从来没听过的见解，我不禁眨了眨眼睛。
“感觉好有道理，”我打出一个问号，“但你能想到，按理说老齐应该也能想到啊？”
“因为这是理论和实践的区别。”时屿向我耐心解释，“齐昀代表了大部分男人的爱情观，即爱情等于保护，这是很正常的。以他的实力，确实可以保证苏词永远活在他的羽翼之下，但那也意味着，被保护的人将终生成为他的附庸。”
晨光中，她缓缓站起来，一步步走向落地窗。
“可在我看来，爱情不仅仅是保护，而是成全、是托举、是尊重。”
“如果我爱一个人，我就会心甘情愿向她俯身。如果她毫无权势，那没关系，我会让她踩在我肩上向上爬。直到有一天，”她抬起修长的食指触上玻璃，动作轻柔，似在描摹，“她会站在最亮的地方，接受众人的仰望，活成她最想活成的模样。”
阳光下的她那么生机盎然，只需要一圈被光镀上边的轮廓，就像风留下的旖旎，沉淀出一缕动人心魄的春和景明。
我心擂如鼓，轻声问她：“如果她并不爱你呢？”
她侧眸对我弯起眼睛。
“那也没关系。遇见她的存在本身，对我来说，就是一种荣幸。”
我张了张口，却一个字也发不出。上天啊，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人？她真的是真实存在的吗？
就在这时，时屿的电话铃声响起，划破了这欲说还休的氛围。她接起电话，对我一点头：“齐昀的。他说给我们做了早餐。”
我胡乱地点头应了，其实根本不知道她在说什么。最终她摸摸我的头，下楼了。
她走后过了很久，我才从床边站起来，缓缓走向她刚才站立的位置。
随着我的靠近，落地窗上倒映出屋内的场景。
刚好对着床角。
——假如我没动过，这个角度，应该刚好能看到我自己的脸。
*
接下来的几天异常平静。
每天时屿、苏词、齐昀轮番上阵喊我起床，然后他们三个轮流出门打探消息、采购食材，有时小姑会偶尔来看看我，留下来吃个晚饭。真要闲下来了，就四人开局，有时是麻将，有时是德州。
今天则是后者。
“最近虞夜雪好像没什么动静？”这局时屿坐庄，她随手翻开三张公共牌，似笑非笑，“陪你们玩小一点儿。10点。”
公共牌三张：方片A，方片K，方片10。
“嚯。你牌没洗干净吧。”齐昀顺位第二，瞥了眼自己牌面，“我的消息是，虞夜雪已经回欧洲本部好几天了，里面围得跟铁桶一样，什么消息都露不出来。我跟。”
下一个到我。
我垂眸看了眼自己的底牌：黑桃A，方片Q。
是很大的牌，现在已经中了顶对顶踢脚，方片Q的存在，使我还有同花听牌。
“跟。”所以我划出一枚10点的筹码。
时屿隔桌望着我，红唇微勾，食指戒上的红血玛瑙泛着迷离血光。
我偏过视线。
下一个是苏词，他没怎么犹豫就放下牌，苦笑道：“I fold（我弃牌）。跟你们这些有方片的玩不起。”
一轮结束，重新回到时屿。
她指尖翻转，展示下一张转牌——
梅花4。
“我有没有提过，我小时候其实很喜欢打德州？”时屿单手托起腮，眼眸垂着，将几个500的筹码垒在一起，向前一推，动作随意又优雅，“2500点。”
“昀总，到你了。”
齐昀不动声色：“后来怎么不打了？”
“一群人绞尽脑汁给我喂牌，没劲儿。”时屿百无聊赖道。
“那时董您真得见谅，”齐昀笑了笑，一摊手，“I fold。”
时屿啧了声：“真没劲儿。”
齐昀纠正：“这叫及时止损。”
齐昀弃牌，现在场上只剩我和时屿。
我有点犹豫，按理说这是不应该的，毕竟这只是一次玩闹性质的家庭德州。但时屿身上就是有这种魔力，让人不禁把关于她的一切都认真对待。
听牌同花，我还有一次机会。
我选择一赌：“我跟。”
2500点一下底池，我面前的筹码立刻捉襟见肘，让我不禁心里又打起鼓。
“宝贝儿，别紧张。”时屿在翻牌前突然科普说，“教你个办法，如果不想被对手读出表情，你可以盯着她，想象她脱光了坐在你面前的样子。”
我下意识跟着她的话想了一秒，表情就卡住，给她翻了个超级无敌大白眼。
靠！这只千年聊斋的狐狸！
某只狐狸计划得逞，偏过头笑了半天，这才缓缓翻开最后一张河牌。
方片2。
——方片2！
我心下一震，随后是随之而来的欣喜。
现在五张牌已经全部亮出，而我手上的方片Q已经让我中了同花，尽管只是中等同花，但也有一赌的可能性。
“这个情况就很有趣了。”
时屿弯唇，身体缓缓前倾，“亲爱的，你说我下多少比较合适？”
我一歪头：“那你最好先猜猜我的牌面。”
“我不猜。”时屿却骤然回撤，接着，迎着我的目光，绽出一个明艳又狡黠的笑：“我all in。”
我垂眸陷入思考。
我清晰地知道时屿的城府——但她现在的表情太轻松了，轻松得像是在演。
我重新计算牌面：公共牌有方片A，K，10，2。加上我的Q，我组成Q高同花。能赢我的只有方片J或9组成的同花，或者更大的方片Q搭配——但方片Q在我手里。
等等。
时屿如果真有方片J，她会在翻牌只赌10点吗？她如果真有同花，会在转牌时加注吗？
她现在的全下，更像是利用牌面四张方片在诈唬——她手里一定没有方片，想逼退我的同花。
“我跟。”
我迎上她的眼睛。
时屿久久盯着我，目光中有赞叹也有怜惜，仿佛在仰视一件稀世珍宝，又像是在观察一只阳光下打瞌睡的小奶猫。
“宝贝。”她慢慢地说，“其实我是很想让你赢的……”
她翻开她的底牌。
方片J，方片9。
这是什么概念？她在第一轮三张公共牌的时候，就已经奠定了胜局。但她完全不动声色，先用一轮10点把我拉进局，然后2500点把齐昀踢出去，只留下我和她的博弈。
虽然只是险胜，但她步步为营，从容不迫。
“但赢也不是你的目的，”我突然开口，“不是吗？”
她略显意外地笑道：“我是希望，如果以后有一天你坐在牌桌上，宝贝，千万不要赌对方有没有这张方片J。你要相信计算概率，而不是人心。”
这时候我们谁都没想到，她的话一语成谶。
而最终的检验，来得比我们想象的都要快。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1章 博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