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夜雪静静地盯了我半晌。
我能听到自己如鼓的心跳,看不见的天平一会儿往左一会儿往右,终于我等来了她的回答。
“别这么激动,宝贝。我已经替你答应了。”虞夜雪平静道,“他们的船15日晚上到港,17日离开。”
心下猛然一松,我整个人都泄力般地沉入热水中,说不上来此刻的情绪是喜悦、悲伤还是自嘲。
后面我和虞夜雪都心照不宣地不再提这个话题。
回到卧室后不久,有人叩了叩房门,虞夜雪径直走过去打开门,我看到来人是秦特助。虞夜雪把一盒东西接了过来,道:“辛苦了。”
“我的职责。”秦特助躬身道,“少主人,南小姐,晚安。”
“嗯。”
虞夜雪回到床边,出我意料的,把盒子放在了我腿上,“打开看看。”
盒子不小,被牛皮纸包裹着,我拉动抽绳,只见里面赫然是六罐极其精致的矿石颜料,在灯光下反射着迷离闪烁的金属调光泽。
“这是……生日礼物?”我惊诧地抬头看她。我不是没用过矿石颜料,但这几瓶的品质,显然不是我之前用过的能比拟的,光是这瓶群青,显然是青金石的提纯产物。
六瓶加起来,恐怕已经能买下我一辈子的画了。
纵使虞夜雪身份在那里,我还是有些吃惊。
“不是。”她却道,“这是我从认识你不久后就让人赶制的。这瓶白色的提纯花了点心思,所以今天才送到我手上。”
“宝宝,你的生日礼物,”她顿了顿又补充,“我希望在当天再告诉你。好吗?”
我抱着她的礼物,点点头,“好。”
“真乖。”虞夜雪轻笑出声,摸摸我的头,随即在我身边躺下。
她毕竟处理了一天事务,很快就沉沉睡去。
我侧卧在她身边,凝视着女人摄人心魄的侧颜。
你怎么敢让齐昀来呢?
我无声问她。
难道你不知道,只要我能见到他,就有一千种一万种方法让他带我离开吗?
还是说……
你已经,放弃把我拴在身边了?
*
我引导虞夜雪让齐昀来找我的原因,是想给自己、给邱泽一个容错率。
可没想到,我居然没用得上。
第二天,虞夜雪去会议室开远程会议,邱泽送进来的早餐盘底,压着一张匆匆写下的纸条。
「5.31,18:00,海洋皇冠号」
我眼睫一颤,抬眸向她求证。
“……这是一艘欧洲本部的船,从阿姆斯特丹出港,每两个月来这里送一次补给,”她低着头,假装为我摆盘,用几乎是气声的音量说,“夜雪总只会把这种事交给秦特助,昨天我亲耳听见她和本部确认过了时间。”
“船很大,到时候我替你打掩护,你只需要躲进货舱里,在他们卸货的时候溜走。”
我蹙眉:“那你呢?”
她垂着眸:“夜雪总暂时怀疑不到我身上。”
“她第一个就会怀疑你。”我盯着她道,“这种方式指向性太强了,一旦她发现我不见了,你必死无疑。我不相信你没想到。”
“我知道,我想到了,所以我会嫁祸给秦梧。”邱泽平静地回应了我的目光。
我惊了。
“怎么嫁祸?”
“秦梧有的时候会把发传真这种小事交给我做,昨天我听完她电话之后,在发往欧洲的传真中加了一句,修改货船停泊时间,31日当晚就启程回阿姆斯特丹。本身就只有秦梧有这种权限,所有传真的署名都是她。”
“但她会立刻知道是你干的,”我心里仍然觉得不妥,“她会往死里咬你,而且虞夜雪非常信任她,本身她也没有救我的动机。”
邱泽却对我短暂一笑:“第一,夜雪总不见得会信任任何一个人,秦梧只是她用得最顺手的。第二,”她笑中带上了点无奈,“本身我也确实没有救你的动机啊?”
“那么你的动机是什么呢?”其实我已经想问这句话很久了。
“因为我觉得,你这样的人,不应该是这种烂尾的结局。”
晨光中,她认真地说。
那时的我并没有想过,那是我这辈子,听到她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
5月31日风一般扑卷而来。
我坐在困了我几个月的沙发上,正面盯着墙壁上的吊钟。一片血红色夕阳沉溺在我身边,映出我长发及腰的剪影。盛大而绝望。
五点五十八,五点五十九,六点整。
我在血色中站起身来。
走到门边,推开,走廊里两名侍者同时将目光落在我身上:“南小姐。”
最近虞夜雪很忙,他们就是她的眼睛。
但好在一切早有准备。我以平静无波的目光回视他们:“记得替我给阿缘加点菜叶。”
“好的。”他们毫不设防地目送我离开,其中一人甚至在身后叮嘱,“南小姐,云图显示今晚有台风过境,您记得早点回来。”
我抬抬手以示回应。
自从决定要逃之后,我对虞夜雪可谓千依百顺,她对我的限制也越来越少,现在所有人对我“傍晚出门散步”已经司空见惯了。
夕阳像一颗眼睛般缓缓垂下眼睑,安静地目送溃败的将军、逃婚的公主。我走得步步踌躇,恐惧着每一种指向失败的结局;我走得急切不已,每一步都憧憬逃离这座岛后新的安宁。
六点二十二分,我抵达港口。
“海洋皇冠”号就那么静静地停在幸福的门口,随着金蓝色的海波微微起伏。仿佛要让我头昏脑胀地觉得,它在等我。
除了几个工人正边抽烟边卸货,周围人迹罕至。我心擂如鼓,闪身躲入一个已经卸下来的集装箱后面。这个距离,让我隐约能听到他们交谈的只言片语。
“……虞总的货…手都给我放轻点…”
其中一人并未动手,只站在一旁,我猜测他类似监工,“上个月那一批……总部的意思……”
这时另一人用抱怨的口吻开口,底气不足声音很小,我只能隐约听到“每月一批”“到底”“保密”“继承权”之类的词语。
“闭嘴!这是你该问的?”监工顿时拔高音量,严厉呵斥了一句,“乖乖把东西送好,其他的事儿轮不到你管——抽完这根赶紧干活!”
虞夜雪禁止有人在她的岛上抽烟,更遑论留下烟灰和烟蒂了,所以这些人都是站在离港口不近的礁石上、面朝大海抽的。
也就是说,他们全背对着我。
听着心跳的声音,我动了。我在集装箱的掩映下飞快地跑着,夕阳拉长我和我的倒影,就仿佛我们像武打片里飞檐走壁的女侠,劫贫济富英雌义气。可惜事实是我只是一个准备偷|渡逃离这座岛的金丝雀,不是女侠,更不是英雌。
躲进货舱远比我想象中容易得多。
五六只酒桶围满我的四周,我又在自己头顶盖了一层麻布,尽管上面散发着发臭的鱼腥味,但肾上腺素让我完全注意不到这些。几个男人不停地进出、拖拉货物,最近的一次,其中一人甚至距离我不到一米的距离。
但没有人注意到昏暗角落里的麻布。
黑暗中,每一秒都仿佛能在我心里挠出痕迹,每一秒我都在质疑自己的计划、恐惧虞夜雪的暴怒。我全身每一个神经都高度紧绷,连一丝最细微的动静都能让我心脏停跳。不知这样煎熬了多久,突然,船身猛烈地晃动了一下。
我先是愣住,随后是迟到的狂喜。
船开始离港了。
接下来,只要邱泽能撑住,只要船能开过巴拿马运河,虞夜雪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不可能让船返航了。
提问:我能成功逃脱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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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逃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