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容微微一笑,顺着年轻人的手,去看那张通行证,啧啧称奇,她道:“关濯灵,咱们身为校友,我当着大家的面也不想为难你,至于你,也别让我为难。名单上没有你的名字,那会场就不会有你的位置,还是趁早离开吧,别自己脸丢尽不说,还害得别人脸上无光。”
话音落地,许容厉声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把她赶出去!”
眼看聚在这边的人越来越多,关濯灵本就不想与许容维持体面,现下就更没必要了。
“慢着!”她想起来时侍者说的话,道,“我既是众所周知的委员……”关濯灵瞄一眼许容的胸牌,“按理来说比你一个会员要高一阶,怎样也轮不到你来决定我的去留,你算什么东西?”
吭哧——
有人没忍住,笑出动静来,一下子引出一小片笑声。
许容仗着身后有人,作威作福久了,明显忘了关濯灵是可以拿等级压人的。脸色涨红,唇脂气得抿掉一半。
她咬紧牙关,转身离去,即使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许容脚下的高跟鞋还是发出沉闷的声响。
而刚刚面露讥讽,夺走她通行证的年轻人,眼见连许容都落败逃走,脸色惨白,恭恭敬敬地把通行证递还回去。
关濯灵把通行证抽回来,一眼没看对方。
关濯灵心里清楚,年轻人的退让是因为许容落败,而许容落败,也不意味着她选择退让,许容就是这样的人,做什么事,即使下场是两败俱伤,也要不惜代价,想办法让她看不顺眼的人匍匐在地,哪怕只有一秒钟,哪怕不是对着她自己。
当时稿件偷天换日如是,如今面对面相峙也如是。
而她自己,在心态正常的情况下,她可以为身边人心软退让,那也不代表她不会跟这群人死磕到底。
周围人被声音吸引来,他们环顾着,看热闹,有上年纪的老成员认出她,她听见人群里自己的名字被反复提及,至于好的坏的,她无暇顾及,因为许容带着一个人,又回来了。
顾维生,顾主席。她认识,十几年前,自己还在参加东阳杯的时候,这个人就在评委之列。
一晃过去多年,顾维生临近六十花甲,头发灰黑色,眼尾皱纹堆积,眯缝三角眼,眼神常常虚浮着,人被这种眼神注视,总是不太痛快的。
他一出来,一瞬间所有人的声音都被盖下去了,脸上挂着官方得体笑容,道:“诶呦!小关,真是好久不见啊!你说你,两年多也没来协会看看我这个糟老头子了!这两年事情多,招来不长眼的新人也多,难免大家不识得你,我替他们给你赔罪,不要动气,快!快再加把椅子!”
关濯灵冷冷地瞧着,顾维生年龄大了,长河退会后,上头又没人压他,杂七杂八的谱越摆越多。他对外的意思,说她长久不管事,一回来就耍官威。
都这把老骨头了,还用亲自给她道歉的方式来倒逼。
在那边张罗半天,椅子搬来了,他又小气,还真舍不得放到中间,只在一排最边上加个椅子。
人群闹哄哄的,许容在人群外与关濯灵歪头对视,面带得意,挑衅地看着关濯灵。
她背靠顾维生,料定没有人再敢违逆她了。
见关濯灵不置一词,顾维生便道:“小关这么多年身体有恙,不能亲至会场,在场大家都是理解的。也不用太过拘束,都是自己人。”
他脸上的笑容越发更深了。说罢,也不给关濯灵说话的机会,走到会台上,大声宣布,大会开始。
完蛋。
关濯灵吃了个哑巴亏,她发觉自己应该里顾维生远点,不应该与他交流,一老狐狸,她再怎么狡猾,难免道行不够。自己干嘛听项骊和长河的,她又对仕途不感兴趣,退会就退会好了,一了百了。
所有人入座,后悔也晚了,她想起东国人的处世哲学之一:来都来了。
被这群人好一顿阴阳怪气,连插话都找不到时机,自己来都来了,硬抗死磕,也要把会议开完,把席位保住。
落座全场一排最左侧。
她刚坐下,旁边人嗨了一声,打招呼道:“好久不见啊,关姐!”
关濯灵商务问好,报以微笑,插空瞅一眼对方铭牌——童霁。
童霁道:“真没想到,连关姐你回来了,齐派的人都不收敛。”他抻长脖子,扫一眼中间,“顾维生真是越来越猖狂,恨不得把所有虞派人打压下去,好让核心成员全是他自己所在的齐派。”
齐派?虞派?那是什么?
童霁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关濯灵偷偷给项骊发消息,“齐派虞派都是什么东西?这里面还有派别之争吗?”
听童霁的话,自己似乎是虞派人士,还是会议里所有虞派的主心骨,而以顾维生为主的齐派人士,霸占了会议中全部核心区。
等了一会,项骊没回信息,估计有事,关濯灵无奈把手机收起。
童霁突地问:“关姐你要回来了吗?”
关濯灵点头。
童霁有些激动,紧接着他提醒道:“他们是不允许虞派东山再起的,你的号召力很强,所以今天他们无论如何都会想办法让你让出席位,并严禁你回到核心区。”
关濯灵听闻此言,她抬眼去看台上发言的顾维生,齐派猖狂至此,盛极必衰。就算齐虞是什么她不了解,可写了这么多年本子,她明白,对于上面人,一派独大长久不了,派别制衡才是上头想要的。
顾维生道:“今天开会呢,主要有几项重要活动,要和大伙商量。这其一,就是吸纳新会员成为新委员;其二,就是电影三大之一的芙蓉奖,我们要出一个评委;其三……”他斜睨一眼最侧的关濯灵,“我们委员的换届卸任工作;其四,新一届东阳杯大赛即将拉开帷幕,需要有人来进行主持负责工作。”
童霁哼一声,道:“芙蓉奖近些年都是齐派的评委,虞派艺人以及那些中立的,很容易就被第一轮卡出去,业内人看最后大名单就知道是谁的奖。”
“说起来……”他转头道,“项骊都被芙蓉奖卡了两年了,偏偏差这一个就大满贯。”他最后感慨道,“真是演得好,不如站队好啊!”
顾维生正主持第一项活动,果不其然,许容顺利成为新委员。
下一刻,许容又作为新委员,被顾维生派去做芙蓉奖的评委。
童霁哗然,直道今年虞派人更没好果子吃了,颗粒无收不再是幻想。
关濯灵冷笑,当日在校,许容能力不行不是什么秘密,也砸过钱霸占别人署名权,她室友就曾是其中之一,让这样的人去做三大之一的芙蓉奖的评委,简直胡闹。
顾维生正要敲定,眼尾一抖,见关濯灵站起来,只听她道:“顾主席,按理来说我的资历更适合当芙蓉奖评委,更何况还有这么多人排在一个新委员前面,怎么就轮到许容了?”
眼见自己的评委位置要被抢,许容怒火中烧,“你一个精神病,先拿来医院声明再说吧!凭什么来抢我的位置!?”
顾维生喝道:“好了!当这里是菜市场吗?”他转脸,对着关濯灵,“小关,项骊今年的作品是芙蓉奖的提名热门,为了避嫌,你是不能作为评委的。”
那这就是项骊提名芙蓉奖的第三年了。
芙蓉奖基本由齐派把控,就差没告诉大众,虞派人永远也不可能得这个奖。而项骊有一个虞派老婆,甚至他自己可能就是虞派,有提名关濯灵都觉得他实力非凡,什么叫提名即肯定,这才是提名即肯定!
关濯灵居然脑中有闲暇,她与有荣焉一下。
关濯灵还要张嘴,眼看争执在即,顾维生连忙说道,现在推行第三任务,委员卸任换届。
许容道:“某些身体有恙的人,应该立即卸任回家养病去,别不要脸的占着席位,不给新人机会。”
关濯灵叹气,“是啊,咱们两同龄同届,你今天才混到我早就混到的地位,咱两到底谁更应该没脸?”
“你!”
“好了!还要吵到什么时候?”顾维生不耐烦道。
事到如今,关濯灵预感到自己可能保不住席位了。会议由齐派把控,卸任出去是理所当然。虞派被打压,齐派也没好到哪去,表面势大罢了,内里青黄不接,不然顾维生也不至于忍着烦躁,去破格提拔许容,以维护齐派的地位。
自己没帮上项骊忙,也没完成项骊的嘱托,她也只为此感到抱歉了。
关濯灵正要给项骊发消息,隔壁似乎散会了,两两三三的人出来后,在走廊谈话,这间会议室的门被打开,一头发花白的老人走进来。
这老人目光锐利如鹰,精光四射,面容慈和,身形矍铄,脚下步子踏得比长河还要豪迈,身着淡灰色中山装,背稍佝偻,挥手一一回应众人。
“年主席!”顾维生惊讶,他匆匆跑下台去搀扶,“您怎么来了?”
影协总主席,总负责人,年优民。
年优民问过顾维生今天会议有什么,又道他们太拖沓,其他会议早就开完了,顾维生点头哈腰,应不接暇。
年优民指了指上面的第四条,“我记得这个东阳杯最早的是叫青年杯吧,诶呦,真是给我们输送了很多人才,这个负责人的问题是千万不能马虎的,怎么样?这届谁来当负责人?”
顾维生说:“暂时还没有人选。”
“没有人选?”年优民听后抚掌,“那就我来指定人选吧?”
年优民大掌一挥,冲着关濯灵便道:“就她了!不能变了啊。”
场下听得这话,虞派人凑在一起,原本大家死气沉沉,没想到峰回路转,场内活泛起来。
“什么?”许容尖叫一声,引众人侧目,“她是今天即将卸任的人,主席,您换个人吧!”
年优民面不改色,冲着许容道:“这位…诶,我眼花也看不请你叫什么名字。”他无视许容羞恼的脸色,“我的决定,还轮不到你来作出什么指示吧。”
年优民招招手,关濯灵走近,他道:“东阳杯需要有影响力的创作者来号召,我也原本以为你熄火了,可没想到,前段时间你上了热搜第一,我看分明号召力强劲如昔。”
她被年优民拍拍肩膀,也没错过旁边顾维生又气又绿的脸。这还有什么看不懂的,从得知齐虞两派抗争开始,她就知道一派衰颓,必有另一派出手的原因。她刚有复出的苗头,齐派顾维生一党就迫不及待的打击。只是这次,顾维生没想到的是,自己居然意外帮他人做了嫁衣裳。
议会诸事皆定,不久众人就都散去了,临行前,童霁在人群之外给她比个大拇指,虞派人翻身的激动溢于言表。
年优民带着她,来到一间休息室里,木质大门打开,项骊和一名微胖的中年人在里面。
那人看见她,登时起身,他匆忙走上前握住她的胳膊,“你真的……”
真的什么?关濯灵措手不及,迷茫地看着对方。
他眼睛里似乎有泪光,既像看自己自豪的作品,又像在看自己久别未归的孩子,他道:“你真的…瘦了很多。”
关濯灵求助般地望着项骊,浸水杏眼无辜无助,可她现在根本不记得李棠了。项骊难免有些感同身受的悲哀。
“哦…主席。”对方放过她,手掌一按,擦去溢出的眼泪,对年优民问好。
“李棠,这样激动可不像你。”年优民抽出纸巾,递给李棠。
年优民笑望着她,“你的老师还好吗?”
“他很好,还能骂很久的人呢。”
年优民听着更高兴了,笑了一会,他道:“知道为什么选择你作为东阳杯新任负责人吗?”
她道:“齐派势大,您需要一个人作为虞派的主心骨,来与齐派分庭抗礼。”
“诶,真直白。”年优民又问项骊,“她在家里也这样吗?”
项骊道:“比这还要直白。”
年优民再次大笑,满意地拍拍她的手,说道:“齐派这两年着实嚣张,连我都看不下去了,再不收拾,眼里还有我吗?”
他道:“我将东阳杯交给你,就是把纳新的任务交给你。诶,我记得你年轻时候,也是参加东阳杯才被长河发掘的对吧?”
关濯灵点头。年优民又说自己记忆力还是不错的。
同时也不忘敲打,“纳新交给虞派,可以,但你也要记住,不要过分放纵那些人,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闹出动静来,我同样会干预你们。”
关濯灵起激灵,郑重应是。
年优民幽幽道:“齐虞两派之争,近年是越来越激烈了,看来距离结束,也不远了……”
李棠导演,项骊主演的《师蛟谷》是今年芙蓉奖提名的热门作品,也是影协内部大力推广的作品之一,两人能够合作,其中也有关濯灵一部分原因,李棠与他们道别后,关濯灵才反应过来,“李棠?《镇国》的导演,李棠?我出道后演的第一部电影?”
项骊点点头,眼睛出神,像在看更为遥远的东西。
“那虞派齐派分别代表什么?”
项骊回神,道:“齐派就是齐宣委员一派,背后支持的是帝都连同大部分北方富商;虞派就是虞评委员一派,背后支持的是军部宣传部。这两个委员,都是能直接面见国家元首的,两派暗中相争,文娱界也不过其中一个战场。”
她问:“所以我是虞派?那你是什么?”
“你原名虞小月,和虞评一样,都是虞水之地出身,所以自然被归为虞派。而你之前写的《虞族》,后面也是虞评出手,让背后的文旅帮忙宣传。”
“至于我,没有人相信我不是虞派。虽然我只能算亲虞的中立派。”
关濯灵想了想,“因为我是你老婆?”
项骊笑了,但没完全肯定,“这也是原因之一。不过更重要的一点,我们所在的曜世传媒就是虞派娱乐公司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