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身戏剧学院,要说从来没涉猎过演绎方面,关濯灵说来,自己也是不信的。一些基础的演戏方式她还是会的,但话剧不同,演绎难度大,她可以在电视剧片场跑龙套,可在话剧里做灵魂主角,这太强人所难了。
关濯灵对着镜子,能反射看到项骊的脸,镜中项骊形容恍惚,眼珠一错不错,她心想,这人到底要进来说什么,怎么真进来,又像掉了魂一样。
她起身,裙摆随风流飘动,“你在想什么?”
项骊眼睛静若玄冰,闻言,眼光忽然荡起,他道:“我想说,录像随时可以重来,你没有必要太过紧张。”
“可是录像无法剪辑。”关濯灵也道,“我没办法不紧张。我也没办法不担心让大家失望。看台下人虽然少,但都是熟人,我也没办法不尴尬,我根本想不到怎样去克服……我本来就不是干这个的!”
项骊想,这简单,干脆把所有人请出去,两个人单独排不就好了。
“我会拖你后腿,可能会演的很差劲,可我不想让大家期待后又让大家失望!”
“你怎么这样想?”项骊问,“这个角色都是你创造出来的,除了你,还会有人更能理解樊清桐吗?你要让自己相信,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樊清桐本人。”
“我就是…樊清桐本人?”关濯灵想了一会,默然低头,正当项骊想要严肃起来,强求关濯灵打起精神,她却一下子抬头,眼神变了,微笑道:“我知道了,谢谢你。”
她幽幽道:“从现在开始,你也就是薛长殷喽?”
项骊一噎,道:“当然了。”
后来的训练顺利得不可思议,项骊面露惊异之色,他忍不住道:“你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人,你从前真的没有演过戏吗?”
关濯灵但笑不语,神秘得很,让项骊有些发毛。
这实在是难以置信,一个从未有过的演戏经验的人,居然能与自己的演技不相上下,甚至于对方可能更生活化、更有说服力。就像是……项骊想起一个词,就像是…请神上身了一样。
就好像樊清桐的魂魄,借着关濯灵的身体,再度上演自己的人生。
项骊看着关濯灵的眼睛,不知道透过这双眼睛看着自己的人到底是谁,太陌生了,陌生却不知从何而来的深情,陌生而又让他无法承受的怀念,他看着那双眼睛,迷惘顺着虚假的眼泪流出:如果这是樊清桐,那真正的关濯灵在哪里?
他猛地推开对方,这是从前演戏从未有过的。他看着故事的主人,对方是真实的,自己只是假扮的一方,真实与虚假之间,那道分界线在哪里?
他的停顿让所有人停下来,齐齐看着他,关濯灵仰头瞧着舞台上炫目的灯光,非人地注视着,仿佛不会晃到她的眼睛,只是一双无神的玻璃珠。
项骊一开始有些惊惶,后来就是焦急:樊清桐把真正的关濯灵藏到哪里去了?
这是关濯灵第一次发现,自己有灵魂离体的迹象,台词本身就是她自己写的,所有的故事人物都在她的脑子里,脚步不用担心走错,因为每一步都如同牵线木偶,将她牵拉至最完美的形态。
鬼上身。
关濯灵只能这样解释。
她眼睁睁看着自己被项骊推开,看见项骊眼里的不可思议,明明只是一步之遥,在此时却如同两个世界,舞台布景在灯光下投射,巨大的阴影就此袭来,阴与阳之境在此刻微妙地形成。
难怪说,天地万物都是喜欢看戏的,自古以来都是如此,你演着演着,就不知道与自己配合的人是谁,你在台下看,同样也不知道台上是人是鬼,还是神。
那一刻只有角色,也只有故事。至于谁来演,孤魂野鬼,还是天上神仙,只要是故事的主人,就是唯一说了算的。身体登上舞台的一瞬,献身舍神就已经达成。
这便是最初级、亦是最短暂的,投胎转世。
第二天,高南架起摄影机来录像,他与众人站在舞台下,目瞪口呆地看着两个人。
先不说形同走尸的神情,两个人怎么都像重病一场一样,脸色惨白,厚粉抹上,腮红一圈,显得诡谲异常,要不是知道舞台灯光吃妆,高南都想要化妆师别抹了。
高南痛心疾首道:“等庐月奖报送后,我一定给你两放假加薪,怎么就给自己折腾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呢?”
他拿来盒饭,塞到两人手里,换来两对傻呆呆的大眼睛。高南落败遁走。
高南还在做最后的录像准备,眼神扫过一旁夏玫。
夏玫本是饰演老年樊清桐的,她的能力,就那么一段本来够用,奈何那一段也是全片感情精华,她总是演的差两分功力,让高南如鲠在喉,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夏玫早就应该换上舞台妆,去候场等着,这时候还矗立原地,高南不禁皱眉。
“你怎么还不走?”
夏玫道:“我身体不太舒服。”
高南眼睛一眯,“什么时候不舒服不好,偏要这个时候。”
他警告道:“你最好别再这个时候搞事。”
夏玫愈发觉得可笑,她想,高南这样谨慎,就干脆不要让她上场好了,还不是手里没人吗?
她嗤笑一声,扭身走了,她也迫不及待看关濯灵到底能搞出什么幺蛾子来。
暗红色的丝绒幕布拉开,摄影机灯光微微闪烁,高南深呼吸,《青铜》开场。
第一幕,樊清桐与薛长殷初相识,薛长殷先出场,项骊他自是放心,俊俏风趣的风水先生人设对他没有困难,他松一口气,看来上台前的傻瓜状态并没有影响到他。
他最担心的就是樊清桐。
那边关濯灵出场,舞台灯光一聚焦,高南倒吸一口气——无他,眼神极亮,像两小灯泡,贵丽衣装到关濯灵身上,反倒衬出一些清丽的学生气,娇俏而包含期许的神情,这就是樊清桐!
这个定场亮相极好!他暗暗咬牙,想拍手,又因不能在摄影机附近发出声音,硬是克制住了。
接下来,高南越看越心惊,他缓缓站起身,甚至有些时候,他都忘了关濯灵并非演员出身。
这是怎么能做到的?高南把目光投向项骊,不,这绝不是一朝一夕能做到的。
他只能自圆,说不定关濯灵是个演戏天才,只是她自己不知道,在戏剧学院的时候估计也没少受熏陶,这才能挥洒自如、举重若轻。
如果说项骊的演戏风格是精准的张力,好似手术刀剔除腐肉一样,利落干净;那么关濯灵的风格就是用轻飘飘的神态去表达最沉重的情感,给人的感觉就是演所有东西都格外轻松。
难以望其项背的两天才啊!高南心生感慨。
“你还在等着我吗?只要你也愿意,为何我们不能抛却这里的一切,去到更遥远的天涯海角?你可知道,只要你说愿意,只要你还在静水江畔等着我,我就愿意抛却一切身外的浮华,跟你远走高飞!”
樊清桐说这句话,手臂挽留,眼神依依,薛长殷却因为无法告知对方自己的身份,而选择关上敞开心扉的大门。
他用自己所能动用的一切,想方设法,去给樊清桐想要的所有,却对樊清桐最后想要的自己的心无可奈何。许诺的生命与永恒太虚缈,没人能得到,她只想要薛长殷真正为之颤动的心跳。
可心脏封锁在大门内,在大门打开前,那里的一切都是秘密。
至于永恒,当一个人想要永恒,这样的念头产生了,就是一个人一生中所能凝结的,最能称之为永恒的一刻。薛长殷已经给出去了,并此生无法收回。
该幕落下。
高南还在沉浸其中,便听到旁边有人来,额角沁汗,神色焦灼,“不好了,夏玫姐不见了!”
他立刻警惕起来,交代人看好摄影机后,跟着人走出去,“什么情况?!”
来人便道:“夏玫姐做好造型,刚刚还在楼梯夹道候场,我就去上个厕所,转眼人不见了。”
高南脸色铁青,低骂了一声。
“现在怎么办,老板?”
两人抬头一看,眼见这幕戏演到中间,离夏玫上场不远,且这幕戏临近结尾,夏玫来这么一出,真打个人措手不及。
要知道一部分掉链子,整个录像都得重新拍,项骊关濯灵演的这么好,迄今没有出过任何问题,夏玫搞事也真是挑了一个让人气都来不及气的时间。
“还找人吗?”那人问。
“找!”高南挤出一句话,“真出了事咱们也担待不起,只是戏要临时改。”
关濯灵下了台,这才看见高南正等着,她一呆,问怎么了。
高南匆匆交代来龙去脉,“想办法拖住,或者你有办法马上结束,也可以,大不了这幕戏不要了。”
“可……”
“一切都看你了。”
关濯灵没说完的话被堵回去。
她急急抓着头发,要知道老年妆很难画,短时间内一定完不成,而樊清桐年老回到最接近薛长殷的地方,梦魂飞回,寿终正寝,那段戏是全剧情感精神的凝练,要删了,全剧都会显得头重脚轻。
灯光全熄,四下都黑透了,众人有条不紊地将道具排布好。
薛长殷是没有尸首的,所以真的想要祭拜,只能找到当年身亡之地,而因为死在著名的外国领事馆区,所以战争胜利,这里被划作历史建筑、或是餐展一条街后,再想找到当年的位置是很难的。
餐展区的繁华街道灯光亮起,樊清桐又回到那年的大道上。
关濯灵没有力气与暂寄体内的魂灵做抵抗,她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在缓缓发热,鼻腔里气息喷出,灼热的感觉烧得她神志不明。
“我很想你……”她听见自己说。
项骊能察觉自己的身体渐虚渐冷,他吐出一口浊气,站在关濯灵面前,听见对方说:“我从万里之外归来,站在你鬼魂盘桓之地,茫茫红尘倥偬而过,事到如今,你永远停在我人生中的清晨,当你一觉醒来,看见白发苍苍的我,阴阳两界是否能打开我们之间的大门,还予我青春少好的年纪?我们拥有同样的灵魂,接下来也将分享同样的理想,我愿意用我一生的思念、奋斗、坚持来换取我与他再度相见,就像…回到一切的初始,1939年的春天,车马如流,静水初见。”
舞台中央,本来只有项骊作为灵魂的一方亮起,关濯灵一方黑暗,以示生命即将终结,一瞬间,舞台纷乱的光影停驻,雪亮的光线聚集在两个人身上,关濯灵瓷白色的脸上露出安详的笑容,一如真正耄耋老人。
“快快快,拉大幕!!”高南匆匆指挥。
他心里狂笑不止,行啊,现场编台词,直接将老年变为青年圆回来了,灯光也到位,白灯一打,乍一看关濯灵真的白发苍苍了,安然的老人的神态,以及一张青春明丽的脸,确实非常容易令人迷幻。
高南得意一笑,对着楼上一闪而过的身影轻啐一声。
夏玫鞋跟嗒嗒响着,越响越恨,越恨越想,她想,本来自己要在最关键的时刻出场,这样就能让座下全部人记得自己,没想到关濯灵当即改了台词,自己连唯一上场的机会也失去了。
暗红色帘幕一拉,舞台彻底暗下来,项骊伸出手,他握住关濯灵的手,发现异样滚烫,外面大声道:“录像结束了!!”众人在外面爆喝欢呼,帘幕吸音,闷闷地传响回来,就显得遥远,一时间整个世界好像只有他们两个人。
关濯灵头颅以奇异的方式支起,眼睛里光芒诡异,泪珠白晶一样滚下,项骊眼前忽地雪亮,一把小刀不知何时藏在她的身上!
樊清桐要跟着薛长殷去死?!!
木然的眼珠不可置信地转动,逼近关濯灵脖颈处的小刀,就这样穿透另一个人的右手。
“对不起……”她愣愣地道,“我本来也不是……我只是跟着你离开的。”
项骊怒声道:“你到现在都没有分清戏里戏外,出出戏吧!这具身体的主人不属于你,你想要去死,别带上她!!”
他吼过,低下头看,被刺穿的右手陌生得像别人的。
刺骨的疼痛终于传达,常人无法触及的疼痛逼使他不得已蜷缩起来,外面的人似乎终于发现什么不对了。
他汗淋如水,血红色的手模糊眼前,他居然还忍不住想,自己也算体会一场特级疼痛了,以后拍武打还用愁吗?
“咚”地一声,关濯灵眼睛一合,晕死在舞台上,项骊用没伤的左手摸过额头,烫得吓人,都能烤肉片了,项骊喊了一声外面,一阵东倒西歪的声音,高南掀开幕帘,看清发生什么后,下巴差点掉地。
“叫救护车……”项骊说完,亦晕倒在地。
高南怔愣许久,半晌反应过来,大喊一声:“叫救护车!叫救护车!!”
……
戏演完,男女主均送进医院,一人高烧不退,口有呓语;一人手被利刃刺伤,还在挂水,两人至今未醒。
高南纳闷了,自己这曜世是不是应该找点糯米撒撒,还是找个大神跳跳——两个人同时倒在地上,周围还有一片不小的血污,头发缠在一起,实在不像什么好兆头。
樊清桐,薛长殷已死。
关濯灵,项骊均昏迷。
《青铜》完。全幕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