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一乔拎着几袋咖啡走近曜世办公区,曜世现在搬到了上唐桃山一带的景辉大楼,出大楼外就是商业街,周围又有两所高中,大楼内部就不免有进出的学生来参加课外补习,周末及四五月份的傍晚尤甚。
景辉大楼十层十一层是曜世的地盘,十层是开会,十一层办公。
她推开十层大门,将买好的咖啡分出去。
赵松是签进来的导演,不过也没导过什么大活,现在增添了一些跑龙套的经验,精神乐观可嘉,呲着大牙整天没心没肺。
老韩,韩思,也是曜世老人了,黄金配角,见缝插针地给自己加戏,老狐狸样,每天笑眯眯捧着热水杯走来走去。叶一乔总在他身上想起自己高中教导主任,久而久之就敬而远之了。
邹颜,老板高南的女朋友未婚妻。两个人是大学同学,校园恋爱,现在掌握全曜世的经济大权,为人谨慎,铁面无私。叶一乔第一天上班就因为迟到被她扣了绩效,骇得她对曜世夫妻店的天罗地网又有新的认知。
至于窗边杵着胳膊、一言未发的忧郁王子……叶一乔静悄悄凑上前,在邹颜鼓励的目光下,猛拍项骊肩膀一巴掌。
“我去…!”忧郁王子吓得王冠都要掉了,叶一乔哈哈大笑。
项骊是曜世的大股东,可谓曜世的二老板二把手,平常板着脸,昂着头,时不时吐出一些让人想死的话,叶一乔最初觉得这人真是个装货,后来得知自己工资一大半都是人家出的,还是曜世台柱子,又蔫下去,默念自己小演员是拧不过资本大腿的。
项骊像公子哥,但他不是,他出身于中产阶级,在帝都吃穿不愁,但绝不到富贵逼人的程度。他能成为曜世大股东,完全是因为当时曜世成立的时候贴了不少钱进去,还被父母骂过不知钱贵的小兔崽子,具体金额不知道,只知道目前为止曜世大部分人工资都是啃当时曜世成立初期的老本。
也就是说,项骊带来的钱,到现在都没花完。
这些人都是跟着高南,从帝都千里迢迢来到上唐,重新开始。对外说得好听是开拓市场,实则不知道什么原因,曜世被排挤出帝都,与曜世一起的,还有好几家影视公司。
这些公司有的当场宣布破产负债,销声匿迹了;有的仿照曜世,也去到其他地方,除了帝都,天地之大,哪里都是栖身之地。
项骊回身一看,发现所有人带着诡异的笑容看着他,“你们都看着我干什么?发生什么事了?”
“这话应该是我们来问你吧。”邹颜带着平光镜,啜了口咖啡,眼神也轻飘飘落在他身上,“你自从跟着高南去上唐戏剧学院一趟,魂就丢在那里,再也没回来过。”
项骊张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总之脑子一直在转,想的东西太多,反而不知道应该说出什么了,或者本来就是乱成一团的毛线球,他抽不出来真正想要的。
众人的目光越来越危险,即将三堂会审的信号,项骊撂下一句买水就要走,与开门进来的高南撞个正着。
高南没注意项骊,他面上喜气洋洋,“说个好消息啊,曜世马上来新人了,我那天相看的新人当场就答应下来了。我跟她说好了,一毕业就可以到公司来报到,虽然公司现在情况不算稳定,但基本薪资还是固定的,还有五险一金——”
叶一乔嘟囔,“说得好听,到时候还不是要倒贴回曜世。”
“诶!说什么呐?”高南指着叶一乔。
“我说的不对吗?”叶一乔反驳,“我的烟你还我了吗?”
项骊也道:“还有我的水。”
高南眼见自己威信大打折扣,偏偏人俩是舞台上的男女主,两个台柱子摇钱树,打不得骂不得,他只得作痛心状,“都是一家人,有必要算得这样清吗?”
“有!”
高南道:“那我给你一个加薪的机会。我们今年也在上唐戏剧学院招了一批有潜力的新人,都交给你带。”他对着叶一乔,“你要是带好了,你今年年底奖金翻倍。你要是带不好,就等着扣钱吧。”
一时间叶一乔惹来同情的目光,谁不知道高南邹颜这两口子,扣钱当天扣,加钱年后结,堪称夫妻店魔窟,包括他们自己,所有人都得给曜世这块牌子拉磨打工。
叶一乔欲哭无泪,她撇撇嘴。
没过几天,八月份最热的时候,叶一乔回到曜世十一层,她狂灌半瓶水,紧接着大呼倒霉,大倒苦水。
项骊正好在十一层,乐得看叶一乔笑话。
叶一乔道,自己昨天带着新人出戏,结果新签进来的演员林小越与剧院的关系户起了矛盾,这下好了,出戏排期延后,公司这几天都不会进账了,邹颜要求所有的损失都要负责人叶一乔赔偿,她这个月的工资没了。
项骊听到这里眉头一皱,他正欲说话,叶一乔却还在说。
那个新人小林,她本来也要扣光工资,奈何火气大,实在不服啊,邹颜就直接给她解雇了,那林小越现在还在财务办公室里闹呢。
项骊听得脸色青白,他猛一起身,拉开门,乘着电梯便要下楼。
叶一乔看得一愣一愣的。
“项哥去帮你出气去了吧。”赵松也去看合死的电梯,他酸溜溜地说:“有股份当老板真好啊。”
叶一乔细想觉得不对劲,她家庭条件不好,大家都帮衬着,在保护她自尊的前提下尽量多给自己挣钱的机会,月薪没了,她还有其他挣钱路子,怎样也饿不死她,项骊脸色这么差到底是为了什么。
不对劲!叶一乔急忙在后面追,可电梯已经下去,短时间不会回来了,她又匆匆跑下消防通道去拦人。
好巧不巧,关濯灵此时正从邹颜办公室走出来。她拎着一个大袋子,办理入职,今天是她来到曜世的第一天,昨天才算解决租房问题,妈妈来电话的时候好一顿委屈。
她恋家,父亲早逝,妈妈为了给她赚更多的钱、有不输从前的生活条件,从小到大陪她的时间不多。本来毕业之后她想回家待几天,但在事业脑关芳涟女士的强烈要求,以及对曜世的兴趣使然下,她最终还是留下来了。
老师长河给她铺的路大部分都聚集在帝都,可帝都是关芳涟女士的伤心地,妈妈暂时不会回到帝都,她也不想回去。
留在上唐,稳定之后,也许某一天妈妈也会从云州搬来。
她正纳闷曜世的办公位怎么排的,想找个人问问,那天在夹道转角遇见的项骊就出现在她眼前。
“你好…我能问问…”关濯灵声音见小,对方气势汹汹地来,她也不明白自己这个问题问的合不合时宜。
“问什么?”
关濯灵听对方声音带着彻骨寒意,她不明所以地抬头。
项骊看着关濯灵,不明白为什么,那天自己见到的明明是蔷薇花一样清澈纯洁的女孩子,和所有人说话都温声有礼,绝不像叶一乔话里那样跋扈的人。
难道真的身上长刺,又香又白还扎手?
可她第一天来到曜世,就搞掉大家几天进账,做出的事情根本与长相不符,他看着对方平静的眼睛,目若寒潭,水光凌凌,他根本想象不到对方冲邹颜蛮不讲理、胡搅蛮缠的样子。
他下来的时候准备一肚子劈头盖脸的指责,真遇到人自己又说不出口。
“你应该去给邹颜和叶一乔道歉。她们不是你发脾气的对象。”他嗓子僵硬,关濯灵没反应过来,她连人名都认不全,对方话里的人,也只认识邹颜一个。
“我会跟邹颜说,要她再给你一次机会。”
等到叶一乔下来,见项骊脸色不佳,正在邹颜办公室前,和一个似乎刚从里面出来的小姑娘说话,她定睛一瞧,大惊失色,意识到项骊认错人了。
这个大傻子要干什么!那人根本不是林小越!!
叶一乔脑子不断翻覆从前项骊骂别人的画面,哦,也有骂她的,对项骊气哭人的功力有着咬牙切齿的了解,她拨开凑热闹的人群。
“项骊,你……”她气喘吁吁,想说话,被口水卡了,一时间竟还急得咽不下去。
“你看,叶一乔都亲自来给你求情。”项骊略有嫌弃地看着叶一乔噎出白眼的造型,“你还不跟她道歉。”
项骊看叶一乔,也挺纳闷,从前要是有什么阻止叶一乔赚钱的拦路障,绝对会被她毫不留情的甩开,今天居然这么好说话。
“你错怪人了!”叶一乔道。
项骊一边感慨关濯灵的人格魅力,居然短短时间,就让身为守财奴的叶一乔为了她放弃底线;另一边依旧决定秉公执法,他道:“你不用再为她说话了。她都是个成年的人了,做错了事就要为此负责。”
恰好这时候高南邹颜上楼,“怎么这么多人围在一起?”
项骊道:“林小越让公司几天没法进账铸下大错,本来是应该直接解雇的——”
他后面求情的转折还没说完,高南便欣慰道:“还是兄弟你懂我,这样给曜世闯祸的人,实在不适合继续待下去了,省得多一张嘴吃饭。”
他们方才,才将纠缠的林小越请出景辉大楼。
项骊看了一眼关濯灵,蓦然发觉,他与对方两个人才第二次见面,如此失去理智,违背了曜世当初自己亲手制定的规则,实在是不应该。如果开了这样一个口子,那他以后还有什么威信,曜世上下还怎么管理。
于是他道:“都是刚毕业的大学生,还是个孩子,就再给她一次机会吧。”
高南眨眨眼,“可我们已经把她送走了。”
“林小越送走了?”项骊乍然一惊,转头看向关濯灵,“那她是谁?”
“这是小关啊。”邹颜迷茫,她又亲自确认一遍,“你是姓关吧。”
“我叫关濯灵。”
“那没记错。”邹颜拍拍胸脯,“老项信誓旦旦的样子,我还以为我和老高整错了。”
项骊绝望,自己认错人了,一个字都不一样。他愤而扭头,“可是那天的确有人叫你小月。”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有人认错人了,关濯灵微笑回道:“我小名是叫小月,不过是月亮的月。”
阿巴阿巴半天说不出利索话的叶一乔,凑上来补充,“那个开除的是越国的越。而且他们说新来的编剧姓关,想来就是她,一个演员,一个编剧,根本不——”
项骊狠狠瞪了叶一乔一眼。
叶一乔缩回。
“好啦好啦!不要再看热闹啦!”高南拍拍手,让所有人都回去。大家又像水塘里失了饵料的鲤鱼,纷纷如水流般散去了。
关濯灵嘴角依旧挂着得体的笑,不过眼神冷下来,“谢谢项总肯为我说话,不过下次要批评员工的话,还是核对好身份再说话吧。”
叶一乔吃了一惊,在曜世,可以对高南项骊没大没小,毕竟大家都是同龄人,但从没有人对着他们说话如此直白刺耳。
她使劲扯扯关濯灵的手腕,要她算了,不要再说了。
关濯灵不在乎,她拎着大包,撞着项骊肩膀离开了。
关濯灵来到曜世也不是受气的,她有退路,甚至是说更好的路,她来到曜世,本身就是冲着能直接让她上手,做编纂剧目的主操刀手,至于那些初初诞生的希冀与幻梦……她冷哼一声,认为自己不过为容貌所困,虚妄地恋慕着想象中的人,就像虚妄地骄傲着一切自己脑中的故事一样。
那些丰仪、那些俊采神飞,都是剧目灯光下的一晃、都是歌曲前奏上苍垂怜的一次低语。
无心之失,无心之言,无心之面,何必有心期许。
对方甚至连自己名字都不知道。
自己好歹还知道问一问……
此后,两个人虽常在同一层,但关濯灵几乎从不与项骊说话。项骊有心道歉,几次都被对方躲过了。
景辉大楼楼顶算是秘密基地,项骊摊在躺椅上,天空漆黑,上唐不似帝都,偶尔浓云散开,霓虹灯光都关闭,还是能看见星星的,他斜眼去望脚底几瓶绿棒子,还在想几天前的事情。
从小到大他要什么有什么,就算有东西得不到,他也从不过分执着,从没有像现在这样的情况,满腹愁绪,不得发泄。
高南上到天台找到人,手里不但又拿了一打酒,还捎带几个烤串,嘴里鼓囊囊地说,哥们你啥也不说,我也不知道从哪安慰你,要不咱两打一架吧。
项骊喝了声滚,欲踹一脚,被高南灵巧躲过。
“那你到底想咋样?”
“我也不知道。”项骊使劲用手搓了搓脸,“可能只有关濯灵原谅我,肯像跟别人一样跟我说话,我才能好吧。”
高南听后直笑,他问道:“你知道为什么关濯灵前途大好,她的老师都给她铺好路了,可她还是留下来,毫不犹豫地与曜世签约吗?你要知道想签她的公司大有人在,比我们更有资历的她都没去。”
项骊说:“因为高总巧舌如簧,容易讨年轻姑娘的欢心。”
高南诶呀了一声,“你别在邹颜面前说这个。”
高南继续道:“你也知道公司当时做了一个册子,方便介绍曜世情况,上面有很多人的相片,而她独独在你那页停留很久,她说‘原来这个人是你们公司的员工,所以那天是他陪你去找我的?’”
当时的高南虽然不明白关濯灵问这话的用意,但还是回答道:“项骊是曜世最重要的演员之一,能力天资都有目共睹,而且他不上相,真人比照片上还帅。”
关濯灵眼眸流丽,后面的都随手翻了翻,很快就下定决心签到曜世了。
高南道:“估计那天你太凶了,认错了人,又让她有点失望,反差大了点,就不乐意搭理你了。”
项骊心里有点失落,怎么就以那样的方式见面,怎么就认错了人,明明每天都盼着她来的。
他想,她那么漂亮,从今往后每一天看见她,自己都会很开心。
可他听见那些事,同音的名字让他根本无法分辨,他以为是她做的那些事,也很生气,没想到她闯下这样的祸,倒也不能说是失望,就是单纯的有些难过。
后来知道是误会,那些因古怪情绪而鼓胀的心,被她的话又一下子戳破了,流出了一些粘稠而酸涩的东西。他不明白,只是悲哀地估计,自己以后再也不能硬气地同关濯灵说话了。
“哦,你都气成那样,难过成那样,还想着给人保下来呢!”高南这是真震惊了,“你到底怎么了?”
项骊无力地瞪了一眼,闭嘴不言。
滴——
两个人的手机这时齐齐响起,对视一眼,摁屏亮起,两个人得到的都是同一个信息。
——庐月奖开赛在即,组委会发布新更赛制!
庐月奖是话剧界极有分量的奖项,和电影三大奖一个层级甚至更高,庐月奖的主奖不是曜世能追求的,他们这次主要想评所有的新人奖。
只要庐月奖到手,整个曜世的水平都会往上一大截,未来的路,也要比同层级公司好走很多。
翌日,整个曜世的气氛就肉眼可见的紧张焦灼起来,上下为庐月奖评选开始做前期准备。
由于庐月奖改赛制,他们之前,大众熟悉的剧本就都不能用了,必须新编一个剧本出来。
高南有意帮项骊与关濯灵关系缓和,便下了命令,这次庐月奖新剧排编,由项骊担任主负责人,叶一乔协同负责,关濯灵则作为新剧本的主编剧。
谁说假公济私就不能明断是非了?
高南摸摸下巴,对自己的智慧陶醉非常。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0章 曜世·chapter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