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简栖再次见到楚了时，已是近一个月后，彼时的他早已收到了漂洋过海的录取通知书，其他同学也陆续收到了录取通知，一时的朋友圈里满屏都是各种各样的录取结果，他逐条浏览，唯独没有楚了的，不过他已经通过梁悦知道了楚了的录取学校。
这期间他一直在忙出国的各种事项，偶尔得空便向梁悦询问楚了近况，恰巧此时杨择臣邀请后天参加他的升学宴，赵简栖才得以找到一个合适的理由给楚了打去电话。
自从高考成绩公布后，他就很少再给楚了发微信，总觉得光是看文字无法判断楚了当下状态的好坏，非要亲耳实时听到才安心。
“喂？楚了，杨择臣也给你发去邀请函了吧？”
“嗯，”楚了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后天的升学宴对吧。”
即使楚了看不到，赵简栖还是自顾自点头：“对，后天我们一起去吧。”
“好。”
于是升学宴当天，赵简栖早早就在楚了家楼下等着，不多时，单元门被推开，楚了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头发扎成低马尾，额前几缕碎发被风吹到眼眉，又被她轻轻挽到耳后。
“你什么时候到的？”
“刚到，”赵简栖有些迟疑：“你……是不是瘦了？”
楚了淡淡一笑：“好像是瘦了一点。”
“瘦了多少？”
“大概……十斤？”
“十斤？！”赵简栖音量陡升：“你是刻意在减吗？你之前就已经很瘦了。”
楚了面露无奈，边走边说：“没有刻意，就正常吃饭，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眼看着体重每天一斤一斤地掉，最近好像卡住了，没再往下掉，要是再掉恐怕就得去医院看看了。”
“可我怎么感觉你把好心情也减掉了，”赵简栖眉头轻皱：“感觉……好久没看见你笑过了。”
楚了随即露出一个标准微笑：“你是霸总小说里的管家吗？好了，现在你看到了，可以放心了吧？你也不想想我们都多久没见了，上次见还是出成绩那天，后来我笑的时候你当然不知道。”
赵简栖看着那个笑，心里很不是滋味。
来到升学宴现场，一时没看见主人公，就在两人站在宴会厅的门口向里张望试图寻找可能认识的人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们来啦！咱们坐右边第一桌。”
二人一齐回头，只见邵薇倪穿着白色连衣裙，头发半扎，仔细看去，好像还画了点淡妆。
“天啊宝贝！”楚了惊呼：“你也太漂亮了！”
闻言，邵薇倪害羞得飞速抓住楚了胳膊，观察周围后小声说道：“还好啦，我还担心会不会太过了呢。”
“怎么会！我觉得刚刚好。”
“嘿嘿，楚了你最好了～”
邵薇倪抱着楚了撒娇，那语气让赵简栖不禁打了一个哆嗦。
“怎么，宴会厅空调温度太低了？”杨择臣从他身后出现，朝楚了点了下头。
“行了，别在这站着了，入座吧，我还要去招待其他来宾，稍后再来找你们。”说罢拍拍赵简栖肩膀转身投入另一堆他们不认识的人群。
赵简栖打量着宴会厅的布置，怎么看怎么都像婚礼现场，再看对面的邵薇倪，这种感觉便更加强烈了。
“想什么呢，这家饭店本来就经常承包婚宴，场景布置自然有些氛围。”
赵简栖不免惊讶：“你怎么知道我在想这个？”
楚了挑了挑眉：“猜的。”
宴会开始，杨择臣上台讲话，邵薇倪和赵简栖在台下纷纷举起手机为其录像，楚了则在一旁给这两位“摄像师”录像。
等杨择臣发言完毕回来，几人东扯一句西扯一句，就是没人提大学的事，楚了敏锐捕捉到这点，于是主动开口：“你们都几号开学？”
众人显然是没料到楚了会主动提起，见其本人貌似并不在意，才放心谈论起相关的事。
除了赵简栖。
升学宴接近尾声，一些长辈陆续离开，杨择臣起身送客，嫌自己一个人站着无聊，硬是拉过赵简栖去陪他。
杨择臣一面时不时礼貌和离开的客人道别，一面抽空和赵简栖闲聊。
“对了，你觉得楚了最近怎么样，我看她状态好像已经没什么事了。”
赵简栖面无表情地摇摇头：“我不确定，我还是觉得她在逞强，虽然她从高考后好像一直都很平静，但我还是放心不下。”
杨择臣看向楚了那桌，邵薇倪正笑着和她说着什么。
“那就交给时间吧。”
“嗯，她现在容易因为这场考试变得不自信怀疑自己，我们没法干涉太多，主要还是得靠她自己走出来。”
杨择臣突然灵光一现：“你说，你现在跟她表白，会不会让她自信一些？”
赵简栖几乎没有迟疑，对着杨择臣就是一记眼刀：“你觉得楚了是那种通过被男生表白来寻求自我认同的人？”
“别开玩笑了，这简直就是在侮辱她，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这么做。”
杨择臣无奈：“那怎么办，你说不能这时告诉楚了你的心意，你自己又要马上拍拍屁股走人，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一起长大的同伴从此与自己隔着时差难通音讯，剩下的朋友又要各奔东西开启新阶段，只有她一个人要面对各种随时有可能出现的消极情绪，还要准备升学的各种琐事，谁能受得了。”
赵简栖听得心烦意乱，杨择臣的话不无道理，这也是他最担心的。
“你说……我是不是特差劲，特自私？”
“……这一切跟你无关。”
“但我喜欢楚了，就有关。”赵简栖话锋一转：“所以我是真羡慕你。”
“我？”杨择臣指着自己：“我有什么可羡慕的？”
赵简栖没做解释，默默打开手机，看着地图上两处被特地标出的地点——相隔距离近八千公里，眼眸不禁暗了下去。
升学宴结束，邵薇倪和其他几个女生商量等下一起去逛街，问楚了要不要一起来。
楚了以还要收拾行李的理由婉拒了。
“收拾行李？你要去旅游吗？”邵薇倪问。
“额……”楚了思考措辞：“不算，我那个录取学校不是在燕淮嘛，刚好我舅舅在那儿，他让我们一家三口提前去那边，他好带我们转转，我过几天就走，然后直接留在那里等着开学报到，就不回来了。”
“啊……”邵薇倪声音听起来很失落：“那就是说下次再想见到你就得是寒假了……”
楚了搂过她的肩膀安慰：“没事，又不是失联了，想我就给我打视频。”
“嗯……那你照顾好自己。”
邵薇倪和三两女生离开，楚了扫视一圈，检查一遍是否有遗漏的东西，确认无误后也起身准备离开，刚迈出一步，远远就看见赵简栖朝自己走来。
“都走了？那我们也走吧。”
“嗯。”
路上，楚了随口问道：“你后来和杨择臣聊什么呢？”
“没什么。”
“好吧。”
一阵沉默后，楚了再次问道：“我妈说我们去燕淮那天梁姨要开车送我们到车站，那天你会去送吗？”
“当然会，”赵简栖说：“这么多年的朋友……”
楚了轻笑：“是啊……都这么多年了。”
剩下的几天，楚了一直做着重复的事：早起，做题，检查行李，陪肖凡逛街。
机械般的生活让时间转眼就来到了分别前一晚。
楚了最后检查了一遍行李，没有遗漏的，各种证件都已带齐，赵简栖给自己的鞋子和卡片也被她小心装好。
终于要离开这个地方了……她想。
短短两个月，她的内心不知在多少个深夜坍塌，又在多少个清晨被她一点一点重新堆起，只有凌晨的月亮得以窥见她每天藏匿的脆弱。
录取结果出来那天，肖凡好奇问起其他同学，她简单回答：“大家都很好”，但这只是前半句，后半句被她隐入唇齿，独自细嚼——
“只有我不好”。
她真的累了，每一晚都是难眠夜，她只想睡个好觉，只想逃离这个不知让她留下多少眼泪的伤心地，好在这一天马上就要来了。
她终于窥见一丝喘气的机会，想着只要逃离一段时间，之前发生的一切就可以忽略不计。
她打开手机，想在逃离前看看大家都在做什么。
几条滑下去都大同小异，楚了手指继续往下翻，最终在一张合照下停住。
发布者是楚了初中的同班同学，高中和她一样考到了一中，只是不在一个班，偶尔走廊会碰见，但每次只是简单问候，算是“点头之交”。
照片是几分钟发的，楚了点开大图，一张圆桌后，大约十人左右的样子，男左女右坐在椅子上，一齐对着镜头微笑，每个人的笑容是那样自然得体。
照片里的人楚了都认得，他们都是楚了的初中同学，同样也都在三年前考入一中，她顿时明白，这是由照片发布者组织的同学聚会，邀请的都是当年一同考入一中的同班同学。
可楚了并不在这张合照中。
准确地说，她压根不知道聚会的消息，甚至没有被邀请或是提名。
楚了的心脏传来一阵钝痛，仿佛又回到了对答案的那天。
没有一个人想起她，想起还有一个人也和他们一样，当他们觥筹交错时，没人疑问是不是少了一个人，也没有一个人给她发来询问的消息。
她被淘汰了，她被遗忘了。
但其他人楚了都能理解，本身关系就没有很亲密，忘了也很正常，可是那个人——
那个在合照最左侧，拿着玻璃杯，笑得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的那个人，也选择忽略她了吗？
不然为什么她没有收到他发来对于她缺席的关心？
好在楚了从不是冲动的人，她迅速平复心情，仰头试图把那不争气的东西重新倒流回眼睛里。
她给那个发布者发去微信：【今天有同学聚会？】
那人怕是大梦初醒一点就通，反应过后一刻也不敢耽误，直接就是道歉：
【我去！】
【抱歉抱歉！姐我把你忘了，我真不是故意的！】
紧接着还发了好几个滑跪道歉的表情包，总之就是怎么显得诚恳怎么来。
楚了信他是无心之举，但也没那么多心力与他打太极，直奔主题：
【没事，你不用道歉，我本身也没什么存在感，不记得我很正常。】
【但我想问一下，期间也没有人向你问起我对吗？】
对面支支吾吾只回复了一句：【姐……】
不直接回答已经就是答案了，楚了干脆利落回复：【谢谢，我知道了。】
发完这条信息，楚了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步速很快，好像这样就能延缓奔涌而至的崩溃，胸腔被压抑得喘不过气，眼泪不受控制的一滴滴坠落，她想抹开，不知怎的却越抹越多，到最后掌心满是她的泪水，她又不敢出声，肖凡和楚卫国就在外面，不能让他们看到自己这副模样。
“真是矫情……”楚了一边低声痛斥着自己，一边胡乱把脸上最后的泪渍擦干，她还有事要做，她要打一个电话，并非为了发泄或是吵架，即使她现在的确悲愤交加。
她深知自己之所以会有这样的情绪，是因为高考带来的创伤远没有过去，如果她拥有理想的成绩，再看到这张合照一定会是不一样的心态。
但没有如果，所以敏感也好，自尊心作祟也罢，她只想要一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