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漆漆的通风道斜斜地往上。
泥水顺着裤管往下淌,脚底下全是滑溜的青苔跟尖锐的碎岩渣子。
铁传甲在前头弓起脊背,拿宽厚的肩膀顶住头顶随时会塌下来的烂木梁,两只粗糙的大手扣牢岩石缝隙,粗声粗气往上拔着身子。
胡铁花吊在队尾,靴底在湿泥里打滑,嘴里不停咕哝着。
“老子这辈子钻过的狗洞加起来,都没这一趟遭罪!”
咚的一声,胡铁花脑门正撞在凸出的山石上,疼得直吸气。
“老臭虫,你挑的这条道,到底能不能见着活人?”
楚留香跟在李寻欢身后半步,合拢的折扇虚点在李寻欢脚踝后头,没让后滑的烂泥砸在李寻欢身上。
李寻欢单手攀住一块发青的岩角,白衫下摆沾了不少黄泥。
头顶上方突然裂开了一道泛白的亮光。
铁传甲两膀子一较劲,手里的铁铲横着一扫,堵在洞口盘根错节的野葛藤被齐刷刷截断,大团枯枝杂草连着冻硬的土块被掀翻出去。
新鲜的风顺着口子灌进来。
带着高山枯草的苦味,还有刺骨的寒气,瞬间冲散了矿道里的腐烂泥腥味。
铁传甲先翻出了洞口,魁梧的身子迎着晨光立成一堵矮墙,回身伸手道:“少爷,踩着这块黑石借力。”
李寻欢靴尖在岩壁轻巧的一点,身形跃出了窄洞。
晨雾漫山。
太白山西侧的断头峡就在脚底下,深不见底的裂谷里填满了翻滚的白气。
远处的天光刚露出一点鸦青,冷风扑面,刮的人脸颊生疼。
楚留香跟着翻身跃出,月白袍子在风里抖开,下摆沾着的泥点在冷风里迅速变硬。
胡铁花两手扒住洞口,吭哧吭哧爬上来,一屁股瘫坐在湿漉漉的枯草滩上。
“娘的,可算活着出来了!”
胡铁花解下腰里的锡酒壶,倒过来晃了晃,里头连半点水响都没了。他抹了把脸上的脏泥,瞪着双眼瞅着周遭黑压压的山岭。
“大老远从金陵跑到汉口,又钻进这老林子里,就为了看一盘破石头棋?”胡铁花把空酒壶砸在地上,震起两点草屑,“弈天局的缩头乌龟要是敢站在老子跟前,老子非把他那张脸打的跟铁棋子一样平不可!”
铁传甲抽出腰间的砍刀,迈向前头的野林子。
咔嚓!
碗口粗的荆棘丛被刀锋迎面劈碎,铁传甲拿肩膀撞开半人高的灌木,在陡峭的山脊上踏出一条通往山顶的路。
李寻欢立在崖石边,拉了拉身上的黑貂大氅。
山风吹得他鬓边的细发贴在脸颊。他低头咳了声,抚平翻起的衣领。
楚留香从草滩上走过来,靴底碾碎了一截带霜的枯草。他脚步错开,顺势往前踱了半步,挡住了刮过来的山风。
那件外袍被大风扯得猎猎作响,楚留香整个身子迎着风,宽阔的肩背把吹向李寻欢的风势拦了大半。
两人离得近,近的能闻见楚留香袖口上那股极淡的郁金香气,混杂着山林里的松木味。
李寻欢手指慢条斯理的将领扣重新扣紧。
楚留香手里的折扇合着,拿扇头在自己手心里轻轻敲击,视线扫向远方退散的云海。
“胡大侠倒也没骂错。”楚留香侧了半边脸,“这盘棋留在这地底下三十年,算无遗策,布局的人总不至于只图让咱们几个瞧上一眼。”
晨曦在这个当口穿透了层叠的灰云。
一抹金色的朝阳打在太白山主峰的雪顶上,反射出耀目的冷光。光线顺着崖壁洒下来,落在这片背阴的山脊上。
李寻欢探手伸进怀中,将先前在石室里拓下的那卷薄绵纸取了出来。纸张很薄,质地透亮。
李寻欢两手捏着纸卷边缘,缓缓展开。
炭条勾勒出的十九路棋线在晨光下清清楚楚,天元位置的青珪主子被他重点圈了个圆。指向太白山西侧的箭头墨迹干涸,透着一股森严的杀气。
李寻欢看着纸面:“顺着这道暗水从断头峡直下三十里,就是汉江的源头。当年的三千卫所兵被水流冲进了棋山的后山。”
楚留香转回身,目光转向那张薄纸。
“棋山封派三十年,外头传的是掌门人闭关谢客。但若当年进山的那批人没出来呢?”
“他们也出不来。”李寻欢将纸张举高,迎向东方初升的那轮红日,“死人是不需要出来的。”
金色的朝阳穿透了单薄的纸背。
薄纸被强光照的半透明,正面上那些交错的炭条墨线在光影里淡化,在那粗糙的纸背纹理深处,透出了一层先前在昏暗石室里瞧不出来的异样。
楚留香敲打掌心的折扇骤然停住。
李寻欢捏着纸角,指节微紧。
方才在石室里,李寻欢为了拓下整局棋谱,掌心按在石台上抚平纸张,应是石缝里三十年前沉淀下来的干涸药墨被纸背的潮气浸润,无声无息渗进了纸张夹层。
在地底火把下,那层药墨同石粉混在一处,认不出来。
眼下被日光一照,水汽蒸腾,墨色在纸背上由浅变深,显出了苍劲飞扬的棱角。
棋山恭候。
胡铁花凑上前,两只大眼瞪的滚圆。
“这...这是啥时候印上去的?”胡铁花抓了抓乱糟糟的胡须,后背直发凉,“李探花,刚才在里头拓棋盘,你没觉出这石台底下有字?”
“没有。”李寻欢声音很轻,“这墨是用川芎跟鹿胶调的,遇火则隐,遇朝阳之气受潮则现。”
楚留香低头看着那四个字:“从金陵城那桩和氏璧的失窃案开始,他们就不怕咱们查。”
楚留香抬起折扇指向前方的云海:“甚至怕咱们查的太慢,特意在汉口的码头、山脚的茶棚、绝户沟的矿道口,一层层留下引线。”
“引线的那头,一直握在他们手里。”
李寻欢将那张薄纸合拢,塞回了大氅内衬。
山脚下传来了晨起的鸟鸣,伴着断头峡水浪轰鸣的回响,震得整个山谷微微发颤。
铁传甲在前头收了短刀,转过身,闷声发问。
“少爷,前头的路劈开了,咱们是回汉口,还是......”
李寻欢抬眼。
他的目光越过翻滚的晨雾,投向群峰掩映中的太白山。
在那片被浓密云海遮蔽的绝壁顶端,隐约能瞧见几角飞檐,在日光下泛着黑。
那就是棋山派旧址。
李寻欢整了整袖口,神色平静无波。
“弈天局的人,已经在山上等我们了。”
下山的路被乱石给堵了个大半,天黑得特别块。
太阳才刚沉进西边的黑崖,整个山谷就黑透了。
冷风顺着山坳刮过来,吹得路边那些枯黄杂草贴着碎石乱扫。
铁传甲手里的短铁铲劈开挡路枯枝,在半山腰处,一间塌了半边顶的山神庙出现在眼前。
庙门已经让山风给吹烂了,门框歪歪斜斜着挂在泥地里。
里头的泥塑神像也塌了,只剩半个身子,挂着长长的蛛网,地上积了厚厚一层枯叶子。
胡铁花一脚跨进庙门,整个人直挺挺往枯叶堆上一砸。
“哎哟,老子的腰都要给这破山路颠折了。”
胡铁花的大嗓门震得空庙里嗡嗡作响。
“老臭虫,等回去了,你非得包下醉仙楼三天的席面,不然老子可不跟着你折腾了?”
楚留香踩过门槛上的烂泥,顺手抖了抖袍角沾着的草屑。
“胡大侠要是嫌累,现在顺着山道滚下去,明早准能滚到汉口码头。”
胡铁花翻了个身拿后背对着他,在枯叶堆里抓了两把垫在脑壳底下,嘴里嘟囔不清。
“滚下去......也比跟着你受罪强......”
铁传甲在神像底下的背风处清出一片空地,从随身包袱里掏出火石,熟练的生起一堆干枝枯叶。
红亮的火苗蹿起来,总算驱散了庙堂里逼人的寒气。
铁传甲取下随身带的生铁小吊锅,拿干布擦拭干净,架在两块石头上。
李寻欢走到火堆旁坐下,解开大氅前襟的带子。
铁传甲把烧滚的沸水盛进大瓷碗,递到李寻欢手边。
“少爷,润润嗓子。”
李寻欢接过来,低头抿了一口热水。
铁传甲把小吊锅挪到火堆边缘,转过身,从马鞍袋里抽出一件叠得齐整的灰鼠皮里子夹袍。
他抖开夹袍,双手拎着领口上前一步,披在李寻欢肩头。
顺手把翻开的毛领往李寻欢颈侧掖了掖,挡住后头扑过来的冷风。
这套动作熟练的一气呵成,就像在过去数年里重复过成千上万次。
楚留香抬眼扫了下那件披得严实的夹袍,看向铁传甲宽厚结实的背影。
他侧过身去,视线投向庙门外漆黑的山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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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棋山候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