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层吞没了月亮，东瀛使馆高耸的马头墙下，漆黑一片。
墙裙下的青苔湿滑，两双靴底一前一后踩过，没留下一丝动静。
使馆前院
十二个腰间别着太刀的武士，举着火把，踩着木屐走过青石板。
踏、踏、踏。
木屐敲击石板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出。
李寻欢站在一棵三人合抱的古树后。浅杏色的长衫紧贴着树干。他的注意力没在那些火把上。光线会让人产生视觉依赖，而他更相信声音。
十二个人，步伐节奏几乎一模一样。但走到回廊转角时，因为门槛过高，每个人的脚步会延长半个呼吸。
就在最后那半个呼吸的空当里，李寻欢的脚尖点在树干上，整个人贴着回廊的飞檐滑了过去。布料摩擦空气的动静，被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完美掩盖。
————
主殿。
楚留香趴在屋脊瓦片间，闭眼侧着耳。
夜风里带着火把的松香，还带着一丝某种特制的香味。
追寻着空气中的香味，感受着这处的院落的布局。
香味最浓的地方，应该是使者的居所。
空气流过旁边的偏殿时，被阻断了。
楚留香睁开眼。折扇在指间转了转，收进腰带。然后整个人像没有重量似的，贴着屋脊向下滑行。
一只野猫突然从回廊的草丛里窜出，奔向巡逻武士的脚边。
但在这种高度戒备的使馆里，突如其来的活物会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李寻欢藏在廊柱的阴影里，指尖扣着一枚铜钱。
啪。
一颗碎瓦片先一步落下，打在野猫前方的草丛里。
野猫受了惊，尾巴一炸，扭头窜上了另一侧的假山。
武士们看了一眼晃动的草丛，继续往前走。
李寻欢抬起头。
屋檐的滴水兽旁，闪过一抹白色衣角。
他收起铜钱，手指抚上领口，将略微起皱的布料压平，转身走向偏殿。
偏殿西侧，只有一扇玄铁侧门。
门缝里透不出半点光。
李寻欢修长的手指贴在门环旁边的木板上，指腹传来里头有机括运转的震颤。
一柄薄如蝉翼的小刀出现在他手中，刀尖对着门缝探进去，顺着里面机括转动的频率，一寸一寸往下探。
咔哒。门栓松了。
屋顶上。
楚留香停在天窗旁边。
天窗是锁死的，四周的瓦片缝隙里反着暗光。
他凑近了些。几根细如发丝的金线连着瓦当底下的铜铃。只要碰断一根，整个使馆的人都能被铃声带来。
楚留香拔下头上的一根装饰木簪，插进天窗边缘的缝隙里，顶住承力点。
他双手抓住天窗边缘，腰部扭转，整个人倒挂在屋檐下。靴尖勾住两根金线之间的空隙，向上一挑。
天窗无声掀开一道口子。
他松开手，整个人坠入黑暗。
李寻欢推开偏殿侧门走了进来，悄无声息。
借着天窗漏下来的夜光，他探向密室中央的石台。
楚留香从天窗落下，双脚踩在石台边缘，他也伸出了手。
两只手在昏暗中，同时按向石台中央的那个位置。
指尖相触。
不是玉石的温润。
李寻欢碰到了另一根骨节匀称的手指。
楚留香的手背贴上了一截冰凉。
不是玉，是人。
电光石火间，空气瞬间紧绷。地上的灰尘在黑暗中被无形的劲风激起。
李寻欢左手并指如刀，削向对方的手腕。这一记手刀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逼脉门。
楚留香反应飞快，原本按向石台的手掌猛地翻转，五指成爪，反扣向李寻欢的手背。
两人身形同时拔高。
黑暗中，浅杏色的长衫与白色的衣袍交错翻飞，衣袂擦过衣袂。
“阁下......”
声音撞在一起，又同时消失。
楚留香抽出腰间折扇，扇骨点向对方的咽喉。
这一招又快又狠，借着下落的劲，力道惊人。
李寻欢迎着扇骨上前一步。右手指间不知何时多了一柄飞刀。
飞刀贴着扇骨滑过，刀尖偏转，扇骨擦着刀脊滑过，火星从两片铁器之间溅出来。
火星溅起的一瞬。
楚留香看见了一双眼睛。清亮，没有杀意。
李寻欢看见了一双眼。眼角带弧，没有杀意。
下一招，两人出手同时偏了方向。
飞刀的刀尖向上偏了半寸，贴着楚留香的手背划过。
楚留香这边，变招已是来不及，他只能硬撤几分力道，扇骨擦着那杏衫领口险险扫过。
一缕卷发顺着李寻欢的颈侧，擦过喉结滑落。
楚留香只觉指尖拂过了一缕温凉的风，风里夹着淡淡的药香。
李寻欢的左脚横扫楚留香下盘。
楚留香单脚点地，整个人如柳絮般向后滑出半尺，避开锋芒，手里折扇唰地一下展开，挡住李寻欢紧随其后的一记肘击。
沉闷的撞击声在密室里回荡。
楚留香借力后仰，双脚连环踢向李寻欢的面门。
李寻欢抬起左臂格挡，右手刀柄点在楚留香的靴尖。
二十三招。
从指尖相触到各自退开，只用了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
衣衫摩擦的声音，身体碰撞的声音，甚至刻意压平的呼吸声，都在这方寸之地拉扯。
密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屋顶的云层被风吹散。
一缕月光顺着天窗投射下来，正好打在密室正中间的石台上。
两人各自占据密室的一角。
顺着月光看过去。
石台上，放着一块巴掌大小的方形玉座。玉座的中央有一道浅浅的凹痕，刚好容得下一枚玉璧，现如今空空如也。
凹痕里的灰尘有个掌印。
李寻欢的目光顺着那道痕迹往下。玉座底部与台面之间，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是夹层。
楚留香手里的折扇磕在石台边缘，发出一声闷响。
两人的视线从石台上移开，在半空撞上。
楚留香低笑了一声。
“看来是在下慢了一步，让阁下捷足先登了？”
李寻欢微合双眸，指间的飞刀收回袖中。
“若真在我手，在下又何必与阁下在黑暗中平白交手数招。阁下若是不信，大可来搜身。”
楚留香的折扇轻敲着那空无一物的石台，眼角噙着笑意。
“搜身就不必了，阁下刚才那一缕青丝，已是在下今晚最好的彩头。只是可惜……你我在这黑灯瞎火里纠缠半天，倒叫旁人看了笑话。”
楚留香把折扇打开，又合上。
扇尖点着那个空荡荡的石台。
“所以，我们刚刚为了一块不存在的玉璧，在这黑灯瞎火的地方打了一架？”
李寻欢走上前，来到石台边蹲下身，指腹探入玉座底部的夹层缝隙。
缝隙里残留着一小片薄铜片，是机簧的一部分。
李寻欢直起身，“有人提前藏在这台座底下的夹层里，等我们交手时，趁乱取走了玉璧。”
楚留香执扇的手一顿，沉默了片刻，低低笑了一声：“我们过招的时候，够一个人从容不迫地干完这件事。”
说完走到石台的另一侧，蹲下身子，鼻子在空气里嗅了嗅。
除了霉味，还有一股淡淡的土腥气。
“地下。”
楚留香直起身，在石台下方的青砖上敲了两下。
咚、咚。
空的。下面有暗道。
两人对视一眼。
李寻欢站起身，抬手理了理刚才打斗中弄歪的领口。
“追。”
楚留香手里的扇子转了个圈。
“追。”
暗道入口的机括很粗糙。
李寻欢用刀尖挑开青砖缝隙里的卡扣，一块两尺见方的地砖无声滑开。
露出一条往下延伸的石阶。
石阶上残留着很重的土腥气，还有几滴未干的油渍。是火折子里的火油。
那人走的不远。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石阶。
通道很窄，只能容纳一人通行。
李寻欢走在前面，楚留香跟在后头，两人的呼吸声完美融入了通道里的回风声中。
走到尽头，前方出现了一个分岔口。一左一右，两条路。
李寻欢停下脚步。
地上的油渍在这里分成了两路。
障眼法，虽然拙劣，但在时间紧迫的情况下，有效。
李寻欢走向左边。
楚留香走向右边。
通道再次变得狭长。墙壁上的水珠滴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左边通道的尽头，是一扇生满铜绿的铁门。
右边通道的尽头，是一扇雕着鬼面的石门。
李寻欢站在铁门前。手掌贴上冰冷的门面，感受着门后的气流。
楚留香站在石门前。耳朵贴着门缝，捕捉着门后的动静。
门后很安静。
没有埋伏的呼吸声，没有兵器晃动的摩擦声。
李寻欢按住铁门的把手。
楚留香握住石门边缘的凸起。
两扇沉重的门同时推开，声音在空荡的通道里重叠。
门外，一片被月光洗得发亮的空旷天井。
两人几乎同时停住脚步。
枯井荒凉，月影横斜。他们越过那口枯井，目光在冷彻的月色里撞个正着。
楚留香无奈地摸了摸鼻子，低低笑出了声。
李寻欢站在门槛内，看着对面那个白色身影，唇角也微微勾起。
“真巧。”楚留香摇着扇子，率先迈出了一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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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指尖相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