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晚来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这次不是来给老夫人请安的。她的车直接停在了主楼下面,来递名帖的是她的助理,写着:沈清晚,求见陆二爷。
陆沉渊在书房见的她。
沈清漪在廊下站着。她今天被分派的是茶——不是谁特意安排,是周姨前几日补衣裳时扭了手腕,端不了托盘。
她端着茶走到门口的时候,把呼吸压了下去。
她身上有铃兰。
隔着一扇门,她就闻到了。柑橘白松香压在最上面,很薄,是今天出门前补喷的。铃兰在下面,沉一点。再下面——那层海水。
她抬手敲门。
“进。”
沈清晚坐在客位上。
她今天穿了一件很素的深灰长裙,没有首饰,耳朵上戴了一对很小的珍珠。
就是那对。
沈清漪的目光在那两只耳钉上停了一下,很短,不到半秒。
她把茶放在两人中间的小几上,然后退到旁边,垂着手站住。
这个位置,她离沈清晚三步远。
“二爷。”沈清晚的声音很软,“不好意思,冒昧登门。”
“沈小姐客气。”
“上次在老夫人这儿,我提过一件事。”她把随身带的文件夹推到桌上,“我想请二爷帮我找一张照片。”
陆沉渊没有去拿那份文件夹。
“什么照片。”
“十年前的一张。”沈清晚说。
她的手伸进随身带的木盒,把盒盖打开,往里看了一眼,然后合上。
那是个很旧的木盒,漆掉了一半,边角磨圆了。盒子上有一小块暗色的印子,像是被水浸过。
“十年前的十一月,”她说,“我祖母、我父亲,还有我,在老宅拍过一张照片。”
“那时候我祖母还在,身体还不错。我们三个坐在前院那棵老槐树底下,让家里人拍的。”
她停了一下。
“底片早就没了。洗出来的那张,前几年搬家的时候弄丢了一角。”
“我找了很久,只有一些残片。”她抬眼看着陆沉渊,“我听说二爷能找回被删掉的东西。所以想问问,剩下的那部分,能不能补出来。”
书房里安静了两秒。
陆沉渊把手搭在桌沿上。
“补出来,”他说,“还是补回去。”
沈清晚的手停住了。
“二爷说什么。”
“我说的是用词。”陆沉渊看着她,“补出来,是把缺的那一块,用别的东西填上。补回去,是把丢的那一块,原样找回来。”
他顿了顿。
“差一个人。”
沈清晚笑了。
她笑得很好看。那种练过很多年、知道什么时候该笑到什么程度的笑。
“二爷真会说话。”她说,“有区别吗。反正结果是同一张照片。”
“对我有。”陆沉渊说。
他把那本文件夹拿过来,翻开第一页,扫了一眼。
第一页上印着“深海回声”四个字,下面是一张海的照片。灰蓝色的海,天很低。
“这个项目。”他说,“做几年了。”
“三年。”
“再往前呢。”
“再往前?”沈清晚愣了一下,“再往前……我在做助学。”
“嗯。”陆沉渊翻到第二页,“照片的残片带来了吗。”
“带来了。”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塑封好的纸。
那是一张照片的一角。能看到半棵树、一段院墙,还有一只搭在椅子扶手上的手,手背上有一枚戒指。
照片断得很整齐——沿着一条直线切下去的,切口干净。
陆沉渊看着那个切口。
沈清漪站在三步外,也看着那个切口。
她认得这条线。
在书楼那口樟木箱里,在那张十年前的旧报纸上,也是同一条线。
“残片留下,我看看。”陆沉渊说。
“好。”沈清晚把那张塑封袋推过去。
然后她把随身的木盒也推了过去。
“这只盒子是我祖母的。”她说,“里头还有些那时候的老东西。二爷要是方便,一起看看。”
木盒在桌角停住。
陆沉渊低头看了它一眼,没有立刻去碰。
“好。”他说。
“那就麻烦二爷了。”
她端起茶,喝了一口。
放下杯子的时候,她的目光越过茶几,落在旁边站着的那个女佣身上。
她看了两秒。
沈清漪垂着眼,一动不动。
“这个小姑娘,”沈清晚忽然说,“是新来的?”
“九月里来的。”陆沉渊说。
“哦。”沈清晚又看了她一眼,“你眼睛长得不错。”
沈清漪的手在袖子里蜷了一下。
“谢谢小姐。”她说。
“你多大了。”
“十八。”
“十八。”沈清晚笑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我十八岁那年,也在家里待着,什么都不懂。”
她端起茶,又喝了一口,没有急着走。
“二爷家里,老夫人身体还好吧。”
“还好。”
“有老人是福气。”沈清晚说,“我祖母前几年还能下楼,这两年不行了,一直住在南边的疗养院。”
沈清漪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疗养院条件好,有专人照顾。”沈清晚的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家事,“就是……她那记性,一年不如一年了。”
“去年我去看她,她盯着我看了半天,问我‘你是谁家的姑娘’。”
她笑了一下。
“我站在她跟前,报了三遍名字。第三遍的时候她想起来了,拉着我的手哭,说阿晚啊,你妹妹呢,你怎么不带你妹妹来。”
书房里很静。
沈清晚把杯子放下,指尖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我小时候,家里有过一个妹妹。”她说,“一岁多的时候没了。祖母年纪大了,总把这件事记岔。”
“现在她连我都认不太清了,这事倒是记得牢。”
她抬起眼,看着陆沉渊。
“你说,人老了,是不是只记得住那些舍不得的事。”
陆沉渊没有接话。
他坐在桌后,看着她。
沈清漪站在三步之外,端着已经空了的托盘,垂着眼。
她的喉咙里,慢慢返上来一点咸。
——祖母还在。
祖母还认得她。祖母每年都在问“你怎么不带你妹妹来”。
而姐姐每年都去一次,站在祖母跟前,听她问一遍,然后笑着说一句“祖母记岔了”。
那间疗养院,离这里有多远。
祖母今年多大。
她还能被问几年。
沈清晚站起身,拉了拉袖口。
“那我先走了。”
“二爷,那这事就麻烦你了。照片的事要是有点眉目,随时让人告诉我。”
“好。”
沈清晚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
她又看了那个女佣一眼。
这次看得久一点。她的目光在她脸上来回走了一遍——眉毛、眼睛、鼻子。
然后她摇了摇头,笑着说了句很轻的话。
“眼熟。”
她走了。
车队出了院门,廊下恢复了安静。
沈清漪端着空托盘站在门口。
她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眼熟”那两个字。
是因为刚才那短短的一刻钟里,她离姐姐三步远,她闻着姐姐身上那层海水,看着姐姐耳朵上那对耳钉,听着姐姐用“有区别吗”三个字,把十年前那把剪刀的事说得干干净净。
而她从头到尾,只被夸了一句“眼睛长得不错”。
姐姐,你的眼睛比我好。
你能认出所有人的名字、所有人的身价、所有人的用处。
你认不出我。
她回到前厅收茶具。
托盘上那本文件夹还摊着,陆沉渊没有让它走。他坐在桌后,翻到第一页,又翻回来。
“阿予。”
她停住。
“刚才那两句话,你听懂了。”
沈清漪没有说话。
“她找的不是照片。”陆沉渊说。他把那张残片的塑封袋拿起来,对着窗外的光,“她是要确认,那把剪刀剪干净了没有。”
他抬起眼看她。
“你比她清楚这东西是什么。”
沈清漪站在那儿,端着托盘,手指扣在托盘边上。
“是。”她说。
“那你告诉我,”陆沉渊把那张残片放在桌上,“十年前十一月,沈家还有什么照片。”
她看了他很久。
“不止一张。”她说。
那天夜里,她回下房,把门闩上,坐在床沿。
她想起书楼里那张旧报纸。
副刊右下角,灯火通明的大厅,长桌上摆着蛋糕,一个穿白裙的女孩站在蛋糕前许愿。
那张照片的右侧,被剪掉了一条。
剪得干干净净,断口很整齐。
她今天在陆家,看见了一张残片。
残片的切边,也是一条直线。切得干干净净,断口很整齐。
同一天,同一把剪刀。
一张是宴会的照片,切掉右边的一个人。一张是全家福,切掉左边的一个人。
姐姐十年来一直在做同一件事——把所有照片里那个多出来的人,一处处剪掉。
而现在,她开始“补”。
她要把最后一张也补干净。
沈清漪坐在床沿,抬手,按了按自己的锁骨。
那道水痕压在心口上,凉凉的。
她把灯吹了。
黑暗里,她睁着眼睛,很久没有睡。
——她终于确定了一件事。
姐姐不是忘了她。姐姐是每天都在想她。
每天想一次,就把她剪一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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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 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