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渊给她的第一样东西,是四页纸。
不是账,是沈清晚基金会对外公开的项目清单。名字、金额、年度、受助对象,全都整整齐齐,明明白白。
"这是他们敢挂在墙上的东西。"他说,"查这种表,比查真账有用。因为假的东西,需要解释;真的东西,不需要。"
沈清漪坐在书房角落的小凳上——他没有让她站着——一页一页往下看。
看到第三页的时候,她的目光停住了。
"青山岛小学图书室计划"。
连续三年,每年一笔钱。图片配着一段很动人的文字:岛上只有十九个孩子,最远的孩子每天要走四十分钟山路上学。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青山岛。
她知道那个岛。十年前,那片海域最后一批渔民迁走了。岛上不再有人住。
到今年,整整十年。
她抬起头:"二爷,这个岛,还有人住吗。"
陆沉渊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转过来给她看。
户籍数据、迁移公告、岛上最后一份通电记录。三行数字,都停在了十年前。
"十年前撤岛的。"他说,"现在是个无人岛。"
沈清漪的手指按在"十九个孩子"那行字上。
"她捐了三年。"
"嗯。"
"给十九个孩子。"
"嗯。"
屋子里安静了一下。
沈清漪看着屏幕上那张照片——沈清晚站在一堵白墙前面,墙上挂着一块木牌,木牌上写着"青山岛小学"。她穿着一件浅色的风衣,微微弯着腰,跟身边几个看不清脸的孩子说话。
阳光很好。
她笑得很干净。
"照片要原件。"沈清漪忽然说。
陆沉渊抬起头。
"这张照片,网上传的都被压过了。"她说,"但只要有一张原件——只要能拿到它的原始信息——"
"你想看它是在哪儿拍的。"
"嗯。"
陆沉渊没有立刻答话。他把手肘撑在桌面上,看着她。
"你知道要什么代价吗。"
"知道。"
"原件在基金会的云盘里。那是加密的。"他说,"我需要一个坐标——一台设备、一个人。我得知道从哪儿进。"
沈清漪站起来,把凳子推回原位。
"我来找。"她说。
陆家每年要给基金会派两名志愿者。
这是老夫人的老规矩——她年纪大了走不动,就派两个下人过去帮一天忙,算陆家的心意。
今年本来定的是周姨。
"你想去?"周姨在灶间听她说完,手里的勺子停了停,"那地方要站一整天,还得穿他们发的马甲,跪上跪下的搬东西。你图什么。"
"想看看。"沈清漪笑了笑,"我这辈子没出过什么远门。"
周姨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把勺子一放。
"行。你去。回来记得替我给老夫人磕个头。"
志愿者行前培训在市里一栋写字楼的会议室。
二十来个人,全是各家派来的。发马甲、发流程册、发一天的饭补。台上站着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短发,说话很快,很利落。
方雨。基金会的宣传主管。
沈清漪在下面听着。她听得很认真,认真到像所有没读过书的姑娘第一次进这种场合那样,眼睛亮亮的,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
中场休息的时候,她端着一盘茶过去。
"方老师。"
方雨正在看手机,头也没抬:"嗯。"
"这个马甲,袖子是不是要挽起来。"沈清漪把茶盘往前送了送,声音很轻,很怯,"我怕弄错了,给基金会丢脸。"
方雨笑了一下,终于抬起头。
"不用,就这样。"她伸手去接那只纸杯。
沈清漪的手,轻轻擦过了她的。
停了不到一息。
海水灌进掌心。
画面很短。
一间办公室,很乱,桌上堆着摄影器材。方雨背对着门,手很快地拉开办公桌最下面那个抽屉——不是抽屉,是抽屉最里面又一层很浅的暗格。
她把一个U盘塞进去,塞得很深。
然后她直起身,理了理衣领,回头看了一眼门口。
她的脸上有一种沈清漪很熟悉的表情。
那是害怕。
画面碎了。
掌心的凉退下去,耳膜里的钝响也跟着散了——咚、咚。
沈清漪端着茶盘,站在那里,笑着。
"谢谢方老师。"
她转身走开的时候,把那一口咸咽了下去。
——五次了。
那天夜里,她把坐标给了陆沉渊。
"宣传主管方雨的办公桌,最下面一层抽屉里有个暗格,暗格里有一个U盘。"
陆沉渊看着她,没有问她怎么知道的。
他只是把手放在键盘上,敲了一行字。
"加密的云盘要什么。"
"方雨的工号。"沈清漪说,"和她的生日。她是那种会把生日当密码的人。"
书房里响起了键盘的声音。很久,很密。
二十分钟后,屏幕停住了。
一张照片弹了出来。
不是网上那一张。是原图——没有压缩,没有二次编辑,边角留着没被裁掉的部分。
陆沉渊把右下角的信息栏放大。
拍摄地点:南湾影视基地· 3 号棚。
拍摄时间:三年前的十一月十七日。
沈清漪盯着那一行字。
对外宣传里,"上岛探访"的日期是十一月二十日。
她根本没有上过岛。
她没有去过青山岛。
那堵白墙、那块写着"青山岛小学"的木牌、那几个"看不清脸的孩子"——全在一座棚里。一座离市区四十分钟车程的影视基地。
她用了三年的时间,做了三年的慈善。
在一间布景里。
第二天一早,沈清漪请了半天假。
她坐了两个小时的公交,换乘一次,在南湾影视基地的东门外下了车。
门口的人拦她,她说自己是替剧组来取落下的东西。她穿的是陆家下人那身很旧的衣裳,脸又小又瘦,门卫看了她两眼,摆摆手让她进去了。
3 号棚在最后面。
推开门,里面很暗,只有顶上漏进来的天光。棚子里早就没戏在拍,堆着一堆废弃的景片。有的倒了,有的靠着墙,落着厚厚一层灰。
她往里走。
走到最里面,那堵白墙还在。
墙是假的,三合板搭的,刷了一层白。那块木牌也还在,斜靠在墙角,灰很厚。她拿袖子擦了一下,露出上面的字——
青山岛小学。
她站在它前面,站了很久。
三年前,她的姐姐就是站在这个位置,穿着风衣,弯下腰,对着镜头笑。然后这张照片被发到网上,被配上"十九个孩子"的文字,被挂进一场又一场慈善晚宴的PPT。
而在那张照片看不到的地方,还有一个人。
一个真的死在海里的人。
沈清漪蹲下来,把手按在那块木牌上。
她的中指指甲里,白天干活时嵌进了一点灰。她没有擦。
她用指甲,在木牌最下面、最不显眼的一个角落里,一笔一笔地,刻了一个字。
字很小,像个记号。
漪。
刻完,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她掏出那台从周姨那儿借来的旧手机,对着那块牌子,拍了一张照。
照片里,牌子上有"青山岛小学"五个字。
而在最下面的角落里,有一个谁也不认识的字。
那是这块牌子被做出来之后的三年里,第一次有人在上头写下自己的名字。
回陆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先去了书房。
陆沉渊在看那份恢复出来的数据。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你去哪儿了。"
"去看了看那块牌子。"沈清漪把手机递过去。
他接过手机,把那张照片放大。看了几秒,他的目光停在那个角落里。
"这是什么。"
"我的名字。"
陆沉渊抬眼看着她。
"你为什么不让我直接发出去。"他说,"这份数据,加上这张照片,够让她解释很多天。"
"不够。"沈清漪说。
"为什么。"
"因为现在发出去,她只会说一句话。"她站在那盏台灯前面,声音很轻,也很平,"她会说,宣传口的人弄错了,照片发错了,是工作失误。她会开一个发布会道歉,会辞掉一个人,会掉几滴眼泪。"
"然后第二天,她还是活菩萨。"
陆沉渊没有反驳。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
"那你要什么。"
沈清漪看着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我要她没有别的解释。"
书房里很静。
陆沉渊看了她很久,然后他点了一下头。
那一下很轻。但沈清漪知道,从这一刻起,这盘棋她已经不是一个人在下了。
她转身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住。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锁骨。
那里,那道水痕又往上漫了一分。
第五寸。
一寸,走完了。
她数了数。
五次。
还剩二十次。
她推开那扇很重的木门,走了出去。
身后,陆沉渊坐在灯下,看着那块写着"青山岛小学"的牌子,和牌子角落里那个小小的字。
他把照片存了下来。
存进了一个他自己新建的文件夹。
文件夹的名字,只有两个字。
阿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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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