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着本山主的面撒谎,胆量不小啊。”顾子都扣着何欢儿的脖子,将她慢慢举了起来,声如冷石,“说,金子从何处而来?”
他指力奇大,何欢儿感觉喉咙都要被捏碎了。疼痛与惊恐驱使下,“陆有华”这个名字抵上舌尖,却又在最后一刻咽了回去——
她不想破坏一个女子的姻缘。
那位陆家娘子虽说一派任性乖张的作风,但何欢儿看得明白,她对顾子都的情意十分真挚。如果把她花钱雇人监视顾子都一事供出去,以顾大山主阴鸷毒辣的性子,指不定会做出什么事,更何况,自己还拿了人家的钱……
收人钱财,忠人之事,小女子亦然!
背信弃义,卖人自保,小女子不为!
可是……我不想死!
唯今之计,只有求饶一途!
“小女子不能说……顾山主……饶命……”
“要想活命,就说真话!”顾子都又加了三分力。
何欢儿拼命掰着那只铁钳一样的手,双脚乱蹬,艰难地说:“不能说……饶命……饶……命啊!”
见此情形,旁边的郑无伤很是不解:“山主,你怎知她在撒谎?”
顾子都道:“兰舍的风水最为忌金,从无金银钱财等物!她怎么偷?”
“竟有如此一说?”郑无伤先是一愣,继而露出狐疑之色,“可是,三个月前,少主让我送了一坛子铜钱到兰舍……这又是怎么回事?”
“还能是什么?他又瞒着我,胡乱行事!你那坛铜钱送到兰舍之后,没过几天,他就咳血了。多亏子宁细心,发现得及时,不然后果难料!”顾子都沉沉叹气,“当时,他守着那坛子钱不放,我拗不过他,只好把钱放到兰舍下的斋宫,方便他随时取用。”
何欢儿心里暗自叫苦:原来还有这么一说!我方才说金子是从兰舍偷的,真真是犯了大错!谁能想到,一位赫赫有名的仙门少主,家中却没有半分金银!
郑无伤满脸迷惑:“少主又不用花钱,要那么多铜钱何用?”
顾子都不答,手上又加了两分力道,喝问一声:“快说!金子从哪里来的!”
何欢儿被掐得呼吸困难,眼前一阵阵发黑,顾子都的声音也变得遥远而模糊……
不过,她咬紧牙关,倔强地摇了摇头。
眼见要出人命,郑无伤这位始作俑者发起了善心:“山主,这见习弟子又偷窃又撒谎,着实可恨,却也罪不至死,不如暂且放了她,慢慢审问不迟。”
顾子都不说话,也没放手,目光犹如利刃一般,直直盯着何欢儿。
何欢儿的意识渐远渐暗,只剩下了一道颤颤抖抖的细缝……
突然,痛到麻木的喉咙忽地一松,一股气流奔涌着冲进五脏六腑,眼前的缝隙豁然大开。
她跪伏在地,捂着脖子又呕又咳,好一阵才稍稍平静下来。
“算你有骨气!”顾子都轻哼一声,又懒洋洋靠到石柱上,“方才,你只要吐出有华的名字,脖子就断了。”
何欢儿心一顿,惊讶道:“顾山主,你、你知道啊?”
“有人在我身边安插眼线,我会不知情?你以为我这个山主是白当的?”顾子都掂了掂手中的金子,眼神闪着光,“收到金子的人,远不止你一个。”
何欢儿惊出一身冷汗:原来,他是在试探我!幸好我嘴巴够紧,没说!
后怕的同时,又庆幸不已——行善积德,果然能救命!对陆娘子的那一丝善念,正是救命稻草!
一念之差,生死之间!
顾子都又道:“你虽然撒谎成性,倒还算是个守信之人,本山主就饶你这一回。若有下次,断不轻饶!”
郑无伤用剑柄戳她一下:“还不快谢谢山主!”
何欢儿心中并无半点谢意,奈何人小卑微,不得不低头,便歪着嘴说了一句:“多谢顾山主。”
“心口不一,这‘谢’字不说也罢!”说着,顾子都将金子揣进了怀里。
眼见宝贝金子落到他人之手,何欢儿登时急眼了,一跃而起,伸手扑向顾子都,大声喊着:“我的金子——”
“怎么?你还想继续监视我不成?”顾子都微微扬起嘴角,神情冷得像冰。
何欢儿整个僵住:“……”
郑无伤一把推开她,嫌弃地骂道:“财迷疯,什么钱都敢收!你天生穷命,金子你要得起么?不怕招灾殒命啊?山主没收你的金子,是为你破劫挡灾,你怎生不识好歹?”
失去金子,何欢儿感觉被剜了一块肉,痛不欲生,将一腔悲愤泄到了始作俑者身上:“都怪你!要不是你多管闲事,我的金子怎么会丢?你赔,赔我金子!”
“见习弟子,你休要乱咬人!”郑无伤勃然大怒,“你这金子本就来路不正,得之易,失之速,乃是世间常理!你被钱财迷了眼,险些惹来杀身大祸,不知道认真自省、诚心改过,居然怪到本剑修头上来了!简直是块朽木、烂木、腐木!亏我刚才还替你求情……”
郑无伤不愧是毒舌剑师郝龙阳的得意高徒,一张嘴皮子可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一口气不歇,把何欢儿骂了个狗血淋头,毫无还嘴之力。
“好了,好了。”何欢儿完全没了脾气,只能求饶,“小女子知错了,请郑仙长收了神通吧。”
郑无伤止住舌头,但余怒未消,瞪着她道:“你这厮太不成器!倘若真知错了,就写一篇悔过书,呈给我看。”
何欢儿一听,嘴巴恨不得撇到耳根子,不满地嘟囔着:“怎么又是悔过书?也不晓得从哪来的破规矩……”
“是我东山的规矩!”郑无伤拿剑柄点住她的脑门,“你写是不写?”
何欢儿讪讪赔笑:“写写写,小女子写就是了!”
“三日,限你三日完成!写好之后,交给六师弟即可,他会转交于我。”郑无伤弯下腰,摆出一脸凶相,“用心写!若敢马虎敷衍,定要你好看!”
何欢儿噘着嘴,拖着长音道:“是——”
……
二人谈话之际,自南山方向跑来了一个胖墩墩的身影,肩上搭着一个布口袋,口里高喊着:“师兄——”
来者正是石无厌,兰舍的常客,顾子都的帮厨。
在他身后,是一群簌簌惊飞的晨鸟。
朦胧薄雾中,一群黑压压的人头正在向鼎门拥过来。
顾子都戴上斗笠,喝令一声:“列队守门!”
两棵树下的夜隼弟子应声而动,行云流水般聚散开合,转眼之间,已在鼎门前筑起了三道人墙,正中闪出了一条通道。
顾子都走出队列,站在了人墙之前。
杂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唤醒了清晨的山林。
乌泱泱的一群人走出氤氲的薄雾,在鼎门前停下了。
人群最前面,站着一位神采奕奕的老妇人,素色麻衣,银发如雪,全身上下简净至极,没有一样多余的装饰。
美,一种洗尽铅华、水落石出的美。
何欢儿拽了下石无厌,悄声问:“那老妇人就是谷师父?”
石无厌点头:“三年来,这是她第一次走出南山谷。”
以前,何欢儿听南山弟子说过,谷凤蝶年轻时,曾是神剑门数一数二的美人,直到顾子期的母亲千光夫人出现,她的风头才被压下去。
本来,她还不大信,今日一见,方知传闻不虚。
在谷凤蝶身后,站着一排衣着各异的册上弟子,饭堂的面哥和苗婶也在其列,后面跟着两排穿青衣的入室弟子,剩下的全是白衣飘飘的堂前弟子。
何欢儿往人群中看了又看,大部分都是生面孔,不见平日相好的乌有思,也不见本次事主穆有容,倒是一眼瞧见了经常找她麻烦的长脖子京哥。
陌生的师父,素无交情的弟子,对她这个栖居南山的外门过客而言,不过一堆与己无关的闲人,跟路旁经过的甲乙丙丁没什么差别。她大不想过去,也没人注意到她。
躲在一旁,看戏就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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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女子一诺也千金(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