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十年，春和景明，本该是人间岁岁安然的时节。
可炎国的边境，漫天烽火。
齐国铁骑列阵千里，兵临城下，虎视眈眈。
朝野上下，文武百官俯首无言。
偌大炎国，竟无一人敢披甲出征，无将可守，无兵可战。
兵戈悬顶，社稷飘摇。
最终齐国递来一纸议和书——
不求城池，不要金银，
唯求，炎国嫡长公主，安玲珑，嫁与齐国公主，若如初。
消息传回皇城，举国哗然，引为奇耻大辱。
她是炎国最矜贵的嫡长公主，金枝玉叶，清冷无双，早已与新科状元方清尘定下婚约，前程坦荡，尊荣无限。
可国难当头，万民为重。
安玲珑立于深宫高台，望着城下万家烟火，终是敛尽一身傲骨，亲手撕碎婚约，接下这桩举世非议的婚事。
为山河免战火，为百姓□□离。
她甘愿以身赴局，千里远嫁。
传闻齐国公主若如初风流不羁，性情难测，无人能驭。
安玲珑心中亦是清明。
她不求夫妻情分，不盼半分温存。
只求婚后陌路，两两疏离，井水不犯河水，安稳度世即可。
……
齐都，紫宸寝殿。
红烛高烧，满堂绯色。
刺目的喜庆红绸缠满梁木，铺遍阶前，将整座殿宇衬得热烈灼眼，却照不进人心半分暖意。
安玲珑端坐在妆镜前。
一身大红嫁衣裁得端雅矜贵，金线流云缠满衣袂，愈发衬得她肤色胜雪，眉目清绝。
只是眼眸深处，压着淡淡的苍凉与不甘。
她千里奔赴，以身换家国安宁，终究是活成了世人口中最大的笑话。
殿门轻响，吱呀一声，破开满室沉寂。
晚风携着浅浅清冽酒气，漫卷而入，又在门落之际，尽数隔绝。
一道红衣身影缓步踏入。
身姿绰约，风华绝代。
来人步履从容，径直行至妆榻之前。
微凉指腹轻轻一挑。
悬于发间的喜帕，缓缓飘落。
烛火摇曳，光影错落，将眼前人的眉眼照亮。
清丽入骨，眉眼熟悉到极致。
安玲珑的呼吸，骤然一滞。
心头翻起滔天巨浪，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是她。
是消失整整两年、她踏遍炎国山河、苦苦寻觅无果的小初。
那个炎都成仁和堂的少掌柜少，竟然是齐国公主若如初。
未等她从震愕中回过神来，身前之人已然俯身逼近。
咫尺之间，呼吸相缠，酒气淡淡，裹挟着彻骨的寒凉。
若如初垂眸望她，眼底再无昔日温柔，只剩翻涌的恨意，浓烈得几乎将人吞噬。
唇角扬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
“安玲珑。”
她嗓音微哑，染着薄醉，字字如冰，砸落在人心上。
“没想到，你我再见，会是以这般光景吧。”
两年前的旧事，被她轻飘飘提起，却句句剜心。
“你说，与我相伴不过闲来消遣。”
“你说，女女相守悖逆伦常，一旦败露，便是身败名裂，为人不齿。”
她凝着安玲珑瞬间苍白失色的眉眼，目光锋利如刃。
“那今日，我便遂了你当年的忌惮与难堪。”
“你不想嫁我，不想悖逆世俗，不想落人口实。”
“可我偏要。”
“我不要你风光嫁状元郎，我偏要你千里赴齐，嫁我这女子为妻。”
“我偏要你沦为天下笑柄，受尽非议，身败名裂。”
一字一句，皆是积怨，皆是迟来的报复。
百感交集骤然席卷心头。
错愕、震惊、酸涩、愧疚、失而复得的狂喜、物是人非的剧痛……层层叠叠，几乎将安玲珑碾碎。
她望着眼前满眼恨意、再无温柔的故人，心口密密麻麻的疼。
喉间发紧，声音微颤，她轻轻唤出那个藏了整整两年、不敢轻易触碰的名字。
“小初……”
她抬手，指尖微颤，轻轻攥住对方宽大的红衣袖口，像是攥住这两年唯一的念想。
可下一瞬，腕间微凉。
若如初垂眸睨着她苍白颤抖的指尖，眼底掠过一抹浅淡的讥诮，低低嗤笑出声。
“姐姐这是何意？”
她微微俯身，气息温热，语调却冷得刺骨。
“难不成，还想像从前那般，与我温存缱绻，恩爱缠绵？”
四目相对，她眼底恨意灼灼，毫不留情。
“可惜。”
“安玲珑。”
“如今是我，不想要你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
若如初猛地抽回衣袖，再未看她一眼，转身，红衣曳地，步步决绝。
脚步声渐行渐远，消失在悠长幽暗的回廊尽头。
偌大喜庆大殿，瞬间空寂得骇人。
安玲珑怔怔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心绪翻江倒海，尽数颠覆。
原来她这一路奔赴的屈辱大婚，世人眼中的绝境难堪。
竟是她两年来心心念念、求而不得的重逢。
是她年少怯懦，亲手推开了那个满心满眼、热烈奔赴向她的小初。
命运兜兜转转，终是将人重新送回她眼前。
恨也罢，怨也罢。
都好。
这一次，换她倾尽温柔，抚平她所有委屈，融化她经年恨意。
……
殿外回廊，夜风凄冷。
方才决绝离去的红衣人影，并未走远。
若如初静立于廊下暗影之中，背靠着廊柱。
晚风掀起红衣袍角，吹乱鬓边青丝。
方才眼底浓烈的恨意，尽数褪去。
只剩下一双泛红的眼，和满腔无人知晓、压抑至深的酸涩深情。
世人皆知她逼娶敌国公主，无人知晓，这场牵动两国战局的婚事，不过始于五年前，炎都上元的，一眼惊鸿。
那年上元灯海，万家灯火璀璨。
十八的安玲珑，端坐鎏金辇车，尊贵无双，淡漠俯瞰众生。
长街万民跪拜，无人敢抬头仰视。
唯独一个十五岁的少女，立在人海之中，不惧尊卑，不惧天颜。
满眼澄澈欢喜，直直望着辇中之人。
侍卫欲上前责罚无礼之人。
却被那高高在上的公主拦下。
她垂眸，声冷如玉：“众人皆跪，你为何不跪？”
少女仰着头，眉眼明亮，坦荡又热烈。
“因为姐姐太好看，我看呆了。”
风过长街，灯火落进眼底，碎成星河万顷。
那一日。
少女软糯一声自报姓名。
“我叫小初，初相见的初。”
一眼沦陷。
一念，成劫。
困住余生岁岁年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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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大婚夜，旧人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