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不眠接到来自京都皇城的密报时,已是深夜。
客栈里的油灯如黄豆,昏昏欲睡,房间内半片阴云。
一向冷锐的眉眼却柔和几许。
皇城密报,多与那人有关。
离京多日,她刀口饮血,几乎没有听到任何与对方有关的消息,甫一至城中,就有了动静,她心下雀跃。
正要打开,门外响起了三声敲门声。
“皇……嫂嫂,是我。”少年清朗的声线带着的两分不安,隐藏在他故作镇定里,“给你送药。”
秦不眠正要拒绝,本至深夜,他们孤男寡女,不合理数。
又听得对方压低声音:“姐姐要是知道你受伤,我坐视不管,她会剥了我的皮。”
秦不眠瞥了眼左手被血浸透的袖子,外边闻天碧哼哼唧唧,她还是开了门。
少年皮猴儿一样地钻进来,把他身上的药统统拿出来。
“这些都是上好的药,半个月内肯定会好。”他眨巴眼睛,圆溜溜的眼露出祈求,“嫂嫂,只求回京后,姐姐发落我时,你一定要为天碧求情啊。”
秦不眠皱眉,本就冷冰冰的容颜因为这个动作显得更加不近人情。
闻天碧欲哭无泪,他哀求道:“我真的错了,不该一赌气就跑去南越之地,也不该明知道南越王有问题还留在那里以身犯险,连累嫂嫂。”
“但是好在我们都平安回来了,我再也不会乱来了,嫂嫂,到时候你帮帮我好不好?陛下……姐姐她一向敬重你,你们恩恩爱爱,只要你帮我这次,我我我我一定安安分分,哪怕你让我去军营我也愿意!”
秦不眠听到那句恩爱,神情软了两分,她偏过头:“到时候再说。”
“我就知道嫂嫂面冷心热。”闻天碧几乎热泪盈眶,讨好地拿起药就要给她处理,“你你你坐,刚折腾这么久回来,我给你处理一下伤口。”
秦不眠避开他,三言两语打发他离开。
明日北上,只要赶路快些,不到半月,她们肯定可以抵达京都。
想到此,秦不眠将袖子里的密报拿出来,近乎虔诚地打开。
密报上,寥寥数语。
如暗卫一贯有的风格,冷淡,不含感情。
秦不眠盯着上面的字,突然觉得眼前一片模糊,那些字氤氲得看不清笔画,她定了定神,终于看清内容。
“复乐小姐入宫,陛下留寝殿数日。”
一股阴冷的寒意从脚底缠至胸腔,钻入尚有余温的心脏。
闻天碧带来的药稀里哗啦地滚了满地。
手臂上伤口的血顺着指尖一滴一滴地往下,滴在地板上,汇聚成一滩暗红的液体。
秦不眠缓慢地捏碎纸张,僵直地靠在椅背上。
许久,才抬手盖住眼。
她想起少女当着自己的面,一次次地感叹陛下好看,然后宣布她要进宫。
秦不眠断然拒绝。
少女的笑意凝滞,不厌其烦地问为什么,轻声开口:“姐姐,陛下早晚会大选,后宫会有很多人,为什么不可以是我?”
站在秦不眠对面的人,长眉杏眼,琼鼻荔腮,她们二人双生姐妹,面容本就有八分相似。
只是秦复乐先天不足,体弱多病,兼之饱读诗书,行动处总有股文弱风流。偏偏她性格开朗明媚,从不自怨自艾,大大方方,像金灿灿的阳光,令人着迷,也让她在与人相处中轻而易举地获得他人的好感。
只要她愿意,没有人会不喜欢她。
秦不眠……
与她截然不同。
复乐如果进宫,获得帝王的宠爱,几乎没有任何的难度。
如今看来。
果然如此!
秦不眠盯着黄豆一样的光慢慢变得更小更昏暗,也不知多久,“呲”地一声,烛火摇摇晃晃着熄灭。
房间陷入黑暗。
屋外寒风呼啸。
她一动不动,如一尊沉默的雕塑。
……
次日一大早,闻天碧神清气爽地敲开隔壁的房间。
“嫂嫂,我们……人呢?”
房间内空无一人,昨夜他带来的药乱七八糟地躺在地上,地板上还有血,闻天碧在刹那间脑海中想起无数中可能性。
被刺杀?
被掳走?
被威胁?
每一种可能都让他心惊胆战。
完蛋了!完蛋了!!!
他急得团团转,揉搓着手正要冲出去找帮手,就看到案几上的一张纸,上面写着:“有事处理,汝速回京。”
悬着的心堪堪落地。
还好还好。
嫂子武功高强,又是大郑大名鼎鼎的常胜将军,谁能奈她何?何况她能在南越群狼环伺中平安将他带回来,说明更不可能有问题,手臂的皮肉伤不过是挠痒痒,绝对绝对不会威胁到什么。
闻天碧不断地给自己心里安慰,颤巍巍的心终于安定下来。
等一等,嫂子这是丢下自己回京了?
那还能为自己求情吗?
闻天碧颤巍巍的心再次提起来,来不及胡思乱想,一骑绝尘,卯足劲儿迅速地飞奔回宫。
可怕的是……
他一路马不停蹄,彻夜狂奔,不眠不休,他的嫂子并没有回来!
只有他一个人瑟瑟发抖地面对着高位上的帝王。
已是深秋。
御书房内的地面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无声无息。
博山炉里沉香袅袅。
御书房中的陈设与闻天碧离开时无甚区别,端正,威严,不可侵犯,尤其是墙上悬挂的那副千里江山图,和帝王所着的暗金色蟒纹常服,构成他年少时多次被训诫的可怕画面。
闻天碧顿时如软脚虾般,恨不能当场撒娇求饶。
紫檀木书案后的人头也不抬,修长如玉的指尖捏着两张纸,不辨神色,唯有手背上浮起的青筋昭示着她的不悦。
许久后,上位之人冷淡道:“你还知道回来?”
冰冰凉凉,如初雪覆面。
闻天碧脸一白,脚一软,跪了下去。
“姐姐,我错了!”他情真意切,痛哭流涕地忏悔,“我不该一时兴起,更不该意气用事,你消消气,我认罚!”
换做往日,他这般利落认错,伏低做小哭哭啼啼示弱,他的皇姐定会有几分心软。
可这次跪得膝盖骨疼,他都没等来帝王一句话。
他求救般地看向一边伺候的桂魄,后者轻轻摇头。
闻天碧心死如灰,刚好撞上皇姐心情不顺,简直是要他小命。
他绞尽脑汁,正想着该怎么装可怜,眼尖地看到象牙狼毫笔旁边的青瓷多足辟雍砚,青釉莹润,镂空圈足,蹄足栩栩如生,精美新颖,这一看就是不可多得的珍品。
但不是皇姐喜欢的风格。
可能够让皇姐把一个不喜欢的砚台放置在御书房里,日日欣赏使用,恐怕只有一个人。
于是他大胆试探:“皇姐这个砚台典雅古朴,观其形制,这外围水槽乃是模仿周辟雍环水如玉璧,且雕塑细腻,釉质莹润,这赠送之人一定十分用心。”
他说着小心地观察皇姐的脸色,果不其然,本阴沉的面容晴朗几分。
闻天碧再接再厉:“这么用心,一定是皇嫂所赠。皇姐和嫂嫂恩爱两不疑,天碧真是艳羡不已……”
孰知皇姐的脸色倏尔一变,一双凤眸深邃如渊,她冷笑:“既然艳羡,你也到了年纪,先禁足府中一月,一月后朕给你指一门亲事。”
“皇姐……”他当初就是为了逃避婚事才跑去南越的……
“下去!”
冷冷一喝,吓得闻天碧一抖,不敢再哀嚎,规规矩矩地被桂魄请出了御书房。
一出御书房,闻天碧就苦着脸,一张俊俏讨喜的面孔皱巴巴地,像个小老头,他恨不得仰天长啸:“现在提皇嫂都不起作用了?桂魄,皇姐这么生气吗?”
桂魄严肃的面容露出两分愁:“殿下来得不巧,陛下正为皇后之事生气呢。”
闻天碧一震,打起精神:“是发生了什么事?她们又吵架了?”
桂魄想了想,这也不算是秘密,小声道:“皇后去了南越,生擒了南越大王子。”
闻天碧目瞪口呆。
完了。
现在皇后不但不能替他求情,恐怕她现在都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擅自行动,一意孤行,违抗皇命……
这一条条压下来,不知道她会被朝廷那群老古板上书骂成什么样子,何况她手握重兵,此举更是惹人怀疑,稍有不慎,被扣一个心思不正的罪名,那不是永世不得翻身。
闻天碧跟个苦瓜哭丧着脸,如果不是他乱跑,皇嫂也不会做出这种事情,罪魁祸首应该是他。
他还想说什么,桂魄转身进了书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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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惊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