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上的时间跳到了22:47。
李建生把电动车停进城中村的巷子里，拔下钥匙。手已经冻僵了，三月的夜风还是冷，顺着领口往里钻。他搓了搓手，从车后箱里拿出剩下的半份盒饭——中午送餐时客人取消了的，店家说不要了，他就留着了。
上楼。三楼，楼梯灯坏了半个月，没人修。
他用手机照着亮，一步一步踩上去。推开门，房间很小。十五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塑料凳子。桌上堆着几个外卖袋子，墙角有个旧行李箱，拉链坏了一半，用绳子绑着。
他在床边坐下，打开盒饭。已经凉透了，米饭硬得像沙子。他扒了两口，咽下去。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高中同学群。
“咱们班今年聚一聚吧，二十九年了。”说话的是刘东，当年的复读生，现在开连锁超市，据说身家过亿。
“好啊好啊，王磊你现在美国哪儿呢？”
“我在硅谷，刚跳了个槽。”
“厉害啊老同学！”
“李建生呢？好久没见他说话了。”
“他好像……在送外卖？不太清楚。”
没有人艾特他。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锁了屏，把手机扣在床上。
二十九年了。
1997年高考，他差两分。就是那两分，把他从本科线这边推到了那边。他没去复读，进了工厂，工厂倒闭了。他结了婚，老婆跑了。他生了个女儿，女儿跟了妈。上次见女儿是三年前，她叫他“叔叔”。
四十六岁了，他在这座城市里活成了一个透明人。同学群里没人记得他，小区里没人认识他，连外卖站点的站长都经常叫错他的名字。
他有时候想，如果当年多做对一道选择题，哪怕只是多蒙对一个，他的人生会不会不一样？
心脏突然疼了一下。
他皱眉，揉了揉胸口。可能是吃太急了。他又扒了两口饭，第二下疼得更厉害了，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拧。他放下筷子，想站起来，腿却软了。
整个人从床上滑下去，跪在地上。他想喊，嘴里发不出声音。手机就在床上，亮着，屏幕上是那个同学群。还有人说话。
“那就定在国庆节吧，大家看行不行？”
他伸出手，想去够手机。
手指碰到床沿，滑了一下。
然后他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手机屏幕上的光还亮着，照着他半张脸。群里的消息还在刷。没有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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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
李建生猛地睁开了眼。
他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溺水的人被捞上了岸。光线刺眼，耳边是嘈杂的声音——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还有粉笔在黑板上摩擦的吱呀声。
他眨了眨眼，适应了光线。
天花板上是老式的日光灯管，两根，有一根在微微闪烁。墙壁刷了半截绿漆，下半截是白色的，斑斑驳驳。黑板上写满了数学公式，旁边是红色粉笔写的倒计时：
距离高考还有127天。
下方一行小字：1997年3月3日。
他愣住了。
他低头看自己。白衬衫，洗得发白的蓝色校服外套，袖子长了一截。桌上摊着一本数学书，封面写着：高三年级上学期。
他的手。年轻的、没有皱纹的、指节分明的手。
前面坐着的是一排排穿着校服的背影，有人在埋头做题，有人在交头接耳。窗外的操场是煤渣跑道，有人在踢足球。
这是他的高中。这是他十七岁时每天坐着的教室。
“李建生！”
一个声音从讲台上砸过来。
他猛地转头。
讲台上站着一个中年男人，戴着黑框眼镜，表情严肃得能吃人。是张国庆，他的高中数学老师，也是班主任。
“李建生，你发什么呆？黑板上的题做完没有？”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几个人回过头来看他，有人偷笑。
李建生没说话。
他看着张国庆的脸，看着那副黑框眼镜，看着讲台上那根磨得发白的教鞭。他还活着。张老师还活着。一切都还在。
“我让你站起来！”张国庆的声音更大了。
李建生慢慢站了起来。
他没有像十七岁的自己那样低头认错。前世的他，被叫起来永远低着头，不敢看老师的眼睛。但现在，他看着张国庆，平静地说了一句话。
“张老师，这道题……我不会。”
教室里彻底安静了。
不是害怕的安静，是意外的安静。没人想到李建生会这么说——他不慌张，不结巴，不找借口。就这么平平淡淡地承认自己不会。
张国庆愣了一下，皱起眉头：“不会还这么理直气壮？”
“我不会，但我想学。”李建生说。
这句话是他前世从来没说过的。前世他只会低头，等着老师骂完，等着坐下，然后把这件事忘掉。但这一次，他不想再那样了。他不会的东西还有很多，但他不会再躲了。
张国庆盯着他看了几秒，没再骂他。
“坐下。下课来办公室找我。”
李建生坐下了。
他的眼眶有点红，但没有流泪。不是委屈，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回来了，回到了一切还没有开始的地方。这一次，他不会再低着头过一辈子。
张国庆转过身，继续在黑板上写题。粉笔在黑板上吱呀吱呀地响，公式一行一行地往下排。
李建生深吸了一口气，把课本翻到刚才讲的那一页。他什么都看不懂。三角函数，诱导公式，sin、cos、tan……这些符号他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就变成了天书。二十九年了，他早就忘得干干净净。
但他不怕。这一次，他有时间，有方法，还有一个四十六岁的人才有的耐心。
他不知道的是，张国庆回到办公室后，拿起了班上这次月考的成绩单。
李建生，从第41名到第28名。
一个月，进步了十三名。
张国庆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皱了皱眉。
“这小子，”他把成绩单放下，“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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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