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晨起,三人继续赶路。
昨夜听来的那番话,到底让人有些在意,然而谢既明说了,云川城周边能做黎满所需卜器的店家不多,五河镇是最近的。
阿器去与那两个行商攀谈,他们只知五河镇不太平,问到究竟怎么不太平,又颠三倒四说不明白。
三人商量过后,兴许只是商人以讹传讹,不必绕远路去别的地方。
一连四日,他们终于到了五河镇。
镇上看起来并没有想象中那般人心惶惶,街边店铺照常开门,挑担卖菜的小贩一路吆喝,孩童追逐打闹,酒楼里还飘出阵阵饭菜香气。
黎满四处张望,“看着也没什么不太平的。”
谢既明来过这儿好几次,很快便领着他们找到陆宗主所说的卜器铺。
铺子不大,门口挂着块旧木匾,里头摆满龟甲、铜钱骨签一类的物件,空气中还有一股淡淡药味。
掌柜是个五十上下的男人,听完黎满来意,盯着她看了一会,“按姑娘你自身气脉制一副龟甲,不难,只是…最少得十日才能制成。”
“十日?”黎满的脸色一下变了。
阿器来到她身旁,“十日而已。”
“多一日我都不想耽误。”
“那就想办法让店家赶紧做。”
“什么办法?”
“这不是还在想吗…”
谢既明也走上前,“掌柜的,以前制龟甲,不是只需三四日么?”
掌柜看到谢既明,眼前一亮,“谢小哥!我方才没注意到你,实在是最近忙不过来,焦头烂额…你看,你需要什么来着?”
“我是陪朋友来的,她有急用,掌柜的您看,能否行个方便。”
掌柜叹道,“你说急用,若在平常,两三日我都能给你赶制出来,只是近来家中有事,实在腾不开手。”
三人对望一眼,阿器开口问道:“冒昧一句,掌柜的,家中有何事发生?若有我们帮得上忙的,尽管开口,你也能尽早把活计赶完。”
谢既明也道:“你我也算熟识,若你或你的家人有难处,我不会袖手旁观。”
掌柜盯着谢既明看了一会,道:“栖云宗弟子名声在外我是晓得的,只是…”
“你们会看病么?”
阿器与谢既明表示不会。
黎满道:“我会疗伤。”
掌柜的摇头,“没人受伤。”
“那么…”掌柜的又问,“你们有谁会通灵么?”
几人交换了眼神,所有人的视线都聚集在谢既明身上。
谢既明有些尴尬,“我未曾学过用于通灵的法术…”
“料想也是…”掌柜的又叹口气,“这样吧,谢小哥既然开口了,这位姑娘要的龟甲我尽量赶制,七日后完工。”
“你们留在五河镇等候期间,要是真能摆平镇上的怪事,那可是积了大德!日后不管是你们,还是栖云宗其他人过来买东西,我一概给你们算便宜些。”
“镇上的怪事?”黎满问道:“方才你不是说,是你家中有事么?”
“可不止我一家倒霉啊…”掌柜本来阴郁的脸色更添几分愁苦,“别家的内情我也说不清,我稍后去通报里正,请里正过来与你们细说。”
待黎满交了定钱,留下脉息后,三人踏出店铺欲先寻处落脚之地。
一路往镇子里最大的客店走去,黎满忽然道:“你们有没有发现,这里大多门上都贴着一样的符?”
街道两旁,不少铺面与民宅门楣上都贴着黄色符纸,朱砂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已经被风吹得卷起边角。
前头街口摆有个摊子,许多人在前头排队,一个道童坐在后头,提笔蘸朱砂,正在画符,煞有介事的样子,凑过去一问,两百文一张。
阿器感叹道:“好一桩无本万利的买卖。”
“也许那符真有用处呢,”黎满问谢既明,“你看得懂他画的什么符吗?”
谢既明摇头,“我并不善于画符之术。”
“能有何用处,”阿器朝那童子扬扬下巴,“你看他画符时手抖成那样,真有用处,先给自己画一张治治手。”
黎满没忍住,噗呲笑出声,被排队的人回头瞪了一眼,三人赶忙走开了。
到了客栈,掌柜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很是和善,接过银子,还不忘嘱咐他们,
“三位客官是从外地来的吧?容我多嘴一句,入夜之后务必将门窗闩好,不论街上有什么动静,千万莫要出去。”
黎满追问为何,掌柜却连连摆手,说什么也不肯再讲,只道:“照做就是,为着三位好。”
阿器低声说:“你问不出来的,他怕把我们吓跑了。”
安顿好后,三人在大堂点了饭食,边吃边等待里正。
席间,阿器抬眼,视线在谢既明与黎满之间轮换,最后停留在谢既明身上,他疑惑道:“你老看她做什么?”
黎满闻言,也放下筷子,“对啊,你老看我做什么?”
饶是黎满心事重重,也注意到了,从他们离开栖云宗开始,一路上谢既明总是偷偷看她。
“我…”谢既明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能说出什么来。
“莫不是,”阿器歪着头打量谢既明,“你在打什么歪主意?”
谢既明一掌拍在木桌上,险些没把桌子拍散,桌上的碗筷飞起又落回去,引得大堂内零星几个人皆侧目。
他脸都涨红了,“我对黎满姑娘绝对没有任何恶意!”
谢既明之前从未见过化作人形的妖族,故而他时常忍不住要去观察黎满。
她种种举动,与寻常人类女子看上去似乎也无分别,他还是很难立刻把眼前活生生的女子,跟自己从小所知的妖族划为一类。
但他总不能实话实说,也太失礼了…
“那就好,”阿器夹起一筷子菜塞进嘴里,“小满跟我是一路的,你少打她的主意,以后有事说事,别老看她。”
谢既明赶紧点头。
到了午后,里正家中遣了一名仆役过来,仆役恭恭敬敬将帖子递上,说是里正备下薄宴,邀谢仙长晚间赴他家一叙,也好细说镇上异象。
待仆役踏出大堂,阿器嗤笑一声,“这下可好玩了,你去赴了这场宴,吃了人家的大鱼大肉,无论镇子上有什么东西在作怪,你都不能用一句“爱莫能助”打发过去咯。”
“咱们也去吧。”黎满开口道。
“他们的闲事,与咱们何干?你要是单纯想蹭饭,待会我带你去买肉吃。”
“反正都要留下来等龟甲制成,既明又是讲义气才陪我们来的,怎么与我们无关?”
“他自己说要来的。”
“你之前救我,不也是自愿的?”
阿器噎住了。
她凑近阿器,低声道:“先跟着去看看状况再说,若是没有什么危险,咱们又能帮得上忙的呢?”
阿器没好气道,“就依你吧。”
饭后三人到街上闲逛许久,到了夜里,再一同前往里正家中。
里正生得富态,一看便是常年理事少做粗活之人,通身都与乡民们不同,说话却很周到,亲自到阶下迎客,对谢既明的赞赏不绝于口。
宴席已经备好,作陪的除了镇上的两位老者,另有一人,不等里正开口介绍,先站起身。
只见他鹤发童颜,一身簇新的靛蓝道袍,乍一看去,倒真有几分仙风道骨,在他身后,还站着一位与他相同打扮的童子,正是白日里摆摊画符的那位。
“老夫玄一,”他作揖,“听闻栖云宗高足来此,今日一会,也是件乐事。”
谢既明还礼,“不敢当。”
里正边引三人入席,边笑着打圆场,“仙长乃陆宗主高徒,云川城一带谁人不知?今日肯赏脸,亦是我的福气。”
“谢仙长,栖云宗弟子时常来镇上采买用具,我听说你也来过几次,前几次我有事未能及时来迎你,是我的过失,”里正举起酒杯对着谢既明,“我自罚一杯,望你别怪罪。”
谢既明连忙起身回礼。
酒过三巡,里正放下杯子,话头终于落到了正题上。
“镇上这段时日是何光景,谢仙长才到还不知晓,原是先前发了场洪灾,可水退了之后,怪事就来了,起初只是有人家里丢鸡丢鸭,有人夜里做怪梦…”
他叹了口气,“做过怪梦的人,醒来后精神越发不济,再后来,会在夜里自己起身往河边走,不管家里人怎么叫,都像听不见似的…已经有人掉进河里了,幸好还未出人命。”
宴席上陷入一阵沉默,过了一会,谢既明问道:“查出来是何缘故了吗?”
里正看了看玄一,欲言又止,最后开口道:“是河神。”
“河神作乱…哦不,”里正改口道:“是河神显灵,在捉人…先前的洪灾是,如今的怪事也是,咱们五河镇啊,是惹恼了河神…”
“真有河神,你亲眼见过?”阿器既是问里正,又是问谢既明。
里正瞥一眼阿器,不欲搭理他,又向谢既明道:
“今日设宴,是有桩事想求诸位贵客,河神震怒,依玄一道长所言,需得大办河神祭,只是道长筹办祭祀之余,又要画符保一方平安,恐怕会忙不过来。”
“我恳请谢仙长,能从旁协助,早日使河神息怒,也好还五河镇平静安宁。”
他端起杯子,站起身朝谢既明深深一揖,“这杯酒,我再敬仙长。”
谢既明忙起身还礼,“里正言重了,在下既来了,断没有坐视不管的道理。”
“只是在下认为,一味祈求河神息怒终非长久之计,更该查清所谓河神,究竟是何来历。”
里正闻言,神色似乎松了几分,下意识看了玄一真人一眼。
玄一真人在旁慢悠悠开了口,“谢小友所言入情入理,只不过…”
他抚了抚身上道袍,环视众人,声音不高,却字字笃定:
“河神在这五河镇受了几百年香火,从前为何不显灵?概因近数十年来,镇上的香火淡了,人心不古,祭河的神社也塌了…”
“若是河神真要杀人,何必留到今日?可见河神照旧惦念着五河镇,种种异象皆为了提点众人罢了。”
“但搞得百姓们成日里提心吊胆总是不好,这样,老夫今夜就在河边设坛,做场法事,替全镇老小敬一敬河神,也好告知他老人家一声,过几日便是河神祭。”
他摆摆手,“至于香火钱…随心意即可。”
席上二位老者连连点头,很是赞成感激的样子。
桌子下,黎满轻轻碰了一下阿器的腿,用气声低低问,“心意是什么?”
阿器一直埋头吃菜,这时放下筷子,同样用口型答她,“就是银子。”
黎满皱起眉头,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阿器开口道:“你还记不记得我们方才在街上瞎逛,看见几个大婶围在鸡圈旁,说她们的鸡又丢了?”
“十几户人家的鸡,都是好端端的,第二天就不见踪影了,而鸡鸭被偷,就是五河镇发生诸多怪事的头一桩吧?”
“你说,河神是不是也跟你一样,喜欢吃鸡?”
厅内骤然静了。
阿器明明看着黎满,言语间也好似在与她闲谈轶事,但他音量不小,确保席间每个人都能听见他的话。
“大约…那根本不是什么河神吧。”黎满答道。
“放肆!”玄一真人身后的小道士怒喝道:“河神之事,岂容凡人妄议,冲撞了河神,你们担待得起吗?!”
“无妨,”玄一拦住道童,“牲畜乃祭祀常用之物,河神取走鸡鸭以作示警,亦不是全无先例。”
阿器付之一笑。
谢既明站起身,朝玄一真人拱手,“真人勿恼,我的同伴说话直,但他的话未必全无道理,我既应下了里正大人所托,定当竭尽全力,不放过任何一个线索。”
往后席间,众人都没有心思动筷,客套几句后,纷纷散了。
回到客栈夜已深了,阿器表示绝不会浪费时间到河边看人装神弄鬼来行骗,黎满说他说的有理,谢既明什么也没说,三人分别回各自房间睡下。
约莫三更,楼下传来一阵杂乱动静,像有人拍门,又像哭喊声,将睡梦中的黎满惊醒。
她摸黑穿戴整齐,推门出去,声音似乎在客栈外头,她敲响隔壁房的门,
“阿器,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没有回应。
她又喊了几声,侧耳听去,房中半点声响也无,她再忍不住,推开阿器房门。
房中空无一人。
下了楼,客栈大门虚掩着,掌柜披着衣裳,扒在门缝往外看,黎满走近,叫道:“掌柜的,外头怎么了?”
“哎哟你吓我一跳!”掌柜的惊地跳起来,回头看是她,赶忙抚着胸口,又回头往门缝外敲,“我也不清楚啊,好像是在找人…”
“那你有没有见到我的同伴,就瘦瘦高高的那个?”
“谢仙长?外头动静响起来时,他就出去了,说是要去河边…”
“这样…那另一个呢?”黎满想问的明明是阿器。
“这…我就不知道了,没瞧见另一个小子。”
黎满心里忽然一沉,她想起掌柜白日里的叮嘱,叫他们千万不要出去。
谢既明去了河边,他有法术傍身,黎满并不担心他。
可阿器呢?
她转身快步上楼,再次推开阿器的房门。
床上被褥凌乱,桌上的灯早已灭了。
房中依旧空无一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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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异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