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黎满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极快,“我去把它引开,你赶紧往坡下跑,千万不要回头,我自有办法脱身。”
“这么大的东西,你怎么脱身?”阿器急了,“它把你吃了,再来吃我,我跑有什么用?”
“你跑了,我不用分心护你!”她也恼了,“别废话,听我的!”
话音刚落,黎满一脚蹬在石上,借力蹿出,落地时反手一掌,远比那日在破庙中威力强劲的风刃劈开夜色,狠狠斩在妖兽鼻梁上。
妖兽吃痛,一声咆哮震得远处宿鸟惊飞,灯笼般大的双眼转向那道掉头就往密林里钻的身影。
林子里很黑,但黎满还看得清,仗着身形灵巧不断变向,边用法术不停地攻击身后巨物。
跑出一段距离,她觉出不对,妖兽远比她更熟悉这座山,它在把她往山上逼。
她不再漫无目的地向前冲,而是在来回兜转,终于看到前头山壁上一道裂开的石缝,只容一人通过,她赶忙跑过去,侧身挤进缝里。
不久后,沉重的脚步追至,妖兽试图用爪子插进石缝拓宽通道,也只是掉下一点碎石。
外头的动静停下来了,却不知妖兽是否仍在石缝外守株待兔,她的肩头蹭着冰凉石壁往前挪。
待她爬出缝隙,豁然开朗,尽头外是一处山坳,白日里她还来取过水,只消在这儿挨过今夜就好。
不知道阿器那边如何,盼他已逃下山去了。
她正准备寻处地方坐下休息,忽听山坳另一头传来动静。
妖兽庞大的身躯露出一半,灯笼大的眼睛与她遥遥相望。
原来不止是她知道如何绕到这里。
黎满死死盯着逼近的妖兽,又注意到入口一旁立着半面风化的岩壁。
唯今之计,只有赌一把了,她正面迎上妖兽,双掌齐出,将全部的妖力尽数灌进风刃,削向妖兽头顶岩壁。
岩壁终于不堪重负,裂缝炸开,轰隆隆垮了下去,碎石断岩如惊涛骇浪,把庞大的影子整个吞了进去。
巨响过后,那堆碎石中再无动静。
黎满一屁股坐在地上,不知此时是该哭还是该笑,或许她该又哭又笑。
缓了好一阵子,黎满爬起身,回到她之前跳下的缝隙处,待妖力稍稍恢复,她还要顺着缝隙钻出去。
她听到有人在叫她的名字,声音不大,混进风声里听不真切。
此时此地,会叫她的只有…
“阿器!”黎满大声叫道。
“黎满?黎满你在哪里?”这下他的声音很清楚传来。
“我在这下面,你找到有条缝隙吗,钻过来就是了!”
待阿器通过一路向下的缝隙,出口有个小平台,跳下平台,黎满就站在那里抬头望他。
“你没事吧?”
黎满摇头,又问,“我不是让你往山下逃吗,你怎么回来了?”
阿器仍有些气喘,却不回答她的问题,“你们跑得太快了,我追不上,听见好大动静,才循着声音追过来,你…”他抬眼望向另一头,巨大的黑色阴影,“那妖兽被你杀了?”
黎满回头同样望向石堆,“没那么容易,只是将它埋住了,但估摸着,一时半会它是醒不过来的。”
“你还真挺厉害的。”阿器由衷赞叹。
“那当然,我说过我会保护你。”
阿器哑然失笑,又想起正事,“我拉你上来。”
他趴在平台边缘,半个身子探下来,胳膊伸得笔直,黎满踮着脚,跳了两下,指尖堪堪碰到他的指尖。
她虽不会飞,但用法术暂时腾空还是可以的,然而现□□内半点妖力不剩…
“你倒是下来一点啊!”
“再下我就掉下去了!”
“那你去找根藤,把我拉上去!”
“这么黑我上哪去找藤?”他顿了一下,“算了,你等着。”
他顺着缝隙钻回林子里,摸黑找了好久才找到根合适的藤蔓回到黎满那边。
黎满紧紧抓住吊下来的藤蔓,正要用力,一声闷长的呼吸,从石堆深处传出来。
“你赶紧爬上来啊!”阿器急得几近语无伦次。
“我…”黎满同样着急,大喊,“你一定要抓紧了!”
然而阿器力气不足,想要将挂在藤蔓上的黎满拉上来很是吃力,一阵手忙脚乱,黎满仍没能爬上平台。
妖兽顶飞压制它的乱石,从乱石堆中爬起,还有些茫然,在原地盯着前方吊在空中不停扭动的躯体看了一会,后蹄一蹬,如同一道狂风向黎满袭来。
“救命啊你快拉我上去啊啊啊啊!!!”
黎满尖叫起来,妖兽的利爪近在眼前,她能闻到它口中喷出的腥臭味,她下意识闭上眼,人生进入走马灯。
她真的会死么?会不会再次重生?
要是能重来,她再也不贪便宜了!!!
她没有看见,平台上的阿器松开藤蔓,纵身跳了下来。
黎满意料中利爪加身的剧痛没有发生,反倒听到一声闷哼,接着是一声近乎呜咽的短叫,不是人类发出的,更像妖兽在惨叫。
她颤巍巍睁开眼,只见眼前是铺天盖地的黑雾,还有挡在她身前的少年。
“阿器!”黎满忙扑上去搀住阿器。
他半边身子被血浸透,破旧的衣料撕裂开几道可怖的口子,鲜血还在缓缓往外渗,顺着衣摆不断滴落在泥土上。
她扶他坐下,一同等待他的伤口愈合。
说不清究竟是被妖兽追杀可怕,还是亲眼目睹他胸前伤口周围皮肉,以极快的速度蠕动长好更恐怖些。
方才还以命相救的两个人,陷入奇怪的沉默,过了许久,黎满开口问道:“你好些了么?妖兽…被吓跑了?”
阿器点头,忽略掉他身上那件浸满血的破烂衣裳,只看他裸露在外的部分躯体,应该不是在硬撑着撒谎。
“你真是的…”黎满鼻尖一酸,落下泪来,“又打不过那妖兽,干嘛要跳下来救我?”
“你不是也独自引开妖兽,让我先逃么?”
“那能一样么?我以为我能把它甩开,独自脱身…”
“你脱身了吗?”
“就差一点…”
“我知道我不会死,到最危险的时刻,我体内的东西就会出来,说不好谁吃谁。所以你也不要太自以为是,我救你不过是顺手。”
“话虽如此…”黎满嘟囔着,“不会死,也是会疼的呀…”
他长这么大,从来没人关心过他疼不疼,阿器陷入一阵的恍惚,迫切想要做些什么,来提醒自己这种感受不是真实的,他攥紧一直握在手中的短刀,反手在小臂上划开道口子。
“疼么?很快就会好了。”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方才还渗出鲜血的伤口很快长出新的皮肉。
阿器抬眼望向黎满,她肯定会害怕他,厌恶他,从而远离他。
黎满目光在他手臂与手心中的滴血刀刃轮转,忽然扑向他,他未曾防备,力气更是不敌她,被她扑倒压在身下,手中短刀也被她夺去。
阿器气得脸都涨红了,恼道:“还给我!”
她坐起身威胁道:“这次可以还给你,但你再乱来,我就没收了。”
她把刀还给他,又想将躺在地上的他拉起,他无视她伸过来的手,选择自己爬起来。
空气中再次弥漫着一阵尴尬,黎满自言自语,“也不知那妖兽会不会折返…”
于是二人缩在石壁下,等待黎满恢复少许妖力后,腾空而起跃至平台上,再把阿器一起拉上来。
若是顺着缝隙爬出去,或许会再次撞上妖兽,不如待在这窄小岩石上,进可攻退可守,守在…
真的是很窄的平台,二人只能紧紧贴在一处。
无言抬头望了许久的夜空繁星,黎满忽然想起,从怀中拿出储物囊,“幸好我早有准备。”
不仅是遗落在营地的包袱中,就连储物囊中她也塞了一些干粮跟果子。
险象环生的一夜,直到了此刻,才算是安定放松些许,阿器啃着干粮,问道:“你说…我是不是也跟你一样,不是人?”
黎满点点头,他身体种种表现皆异于常人,“那你是什么?”
“我还等着你告诉我呢。”看着她疑惑神情,他解释道:“从我有记忆时,就一直…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从哪儿来的,没有爹娘,也没有家人。”
“小时候在街上跟别人抢东西吃的时候,就发现了,我的伤好得很快,要是要死了,还会…”他停顿了一下,“但无论我再生气,或者怎么,都无法控制体内的东西出来攻击别人,只能被动挨打。”
听了阿器的讲述,黎满下意识道:“我觉得…你像是魔族。”
她不自觉打了个寒噤。
“魔族?”阿器若有所思,他还从未见过魔族,“魔族都那么弱,连点火也学不会?”
“魔族可强了,天生就有魔力。这么说来,大约你也不是魔族吧。”
那他究竟是什么?他没有再问。
黎满一次塞了两颗大果子进嘴里嚼,压压惊,阿器盯着她鼓鼓囊囊的侧脸,问道:“你是什么妖?”
都是过命的交情了,没什么好遮掩的,她大方道:“狍子。”
“豹子?”他有些狐疑,“真看不出来。”
待她将嘴里的果肉皆吞下后,纠正道:“是狍子。我是狍妖。”
阿器愣住了,片刻后大笑出声。
这还是黎满第一次看见他笑,不是平日里的嘲弄或者冷笑,而是发自内心的畅快。
“你笑什么?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傻?”
阿器笑得嘴角都酸了,才停下来,“是很傻。”
黎满抬起胳膊,用手肘对准他,“待会我把你推下去,让你笑个够。”
之后再未有任何异动,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最后头靠着头,短暂进入梦乡。
天亮了。
为保险起见,他们从缝隙中钻到另一边的林中,距离原先过夜的营地本就不远,干脆回去拾回行李。
营地一片狼藉,四处散落着翻倒的行囊,粮食杂物撒得满地都是,地上留着杂乱的脚印与大片暗红血迹。
黎满乍然看见血迹,立马躲在阿器身后,“你先过去看看,没有死人吧?”
阿器来回扫了几圈,“没有,是骡子被咬死了。”
“那就好…”
“你胆子这么小?就算真有死人,也没什么可怕的。”
黎满懒得理他,走上前寻找自己的包袱。
过了一会,她抬头望去,阿器已换了身干净衣裳,正在翻一个明显不属于他的背囊,翻到值钱的物件,通通塞入他的布袋里。
“这样不太好吧…”
“有何不可?他们要么被妖兽吃了,要么逃下山去,也不可能回头了,不捡白不捡。”
就在她犹豫要不要加入他时,异变突生,大地震颤起来,断断续续的兽吼声响起,听声音似乎隔得不近。
黎满阿器面面相觑,而后不约而同捡起地上包袱,手牵手往兽吼声相反的方向跑。
跑出去许久,直到响动平静下来,他们才敢停下,可把阿器累得够呛,靠在树上喘了许久。
一道刺目的流光划开天空,自遥远天际疾掠而来,转瞬便由远及近,坠落在他们身前不远处。
轰然一声尘土飞扬,待烟尘缓缓散开,似是一道人影伏倒在地。
黎满目瞪口呆盯着前方,过了一会才道:“那好像是个人啊…”
她对着阿器道:“你过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