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女生宿舍楼下，青城三月的风总是带着一股散不尽的倒春寒。杭榆川穿着一件单薄的黑色外套，双手插在衣兜里，脊背挺得笔直。
安静地站在那棵粗壮的老树下，垂着眉眼，视线落在地面不知名的某处。偶尔有路过的女生停下脚步，三三两两凑在一起捂着嘴偷笑，视线直白地在他那张俊逸的脸上打转。
他毫无察觉，只是时不时抬起头，看一眼宿舍楼那扇略显斑驳的大铁门。
距离苏栀夏昨天在教室里定下的时间，其实还有整整半个小时。但他中午在食堂随便扒拉了两口饭，就鬼使神差地走到了这里。
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那个上一世连跟她多说一句话都要在心里打上几百次草稿的胆小鬼，现在居然敢光天化日地站在她的楼下等人。
“杭榆川。”
一道清亮的声音夹杂在风里，从台阶上方传了过来。
杭榆川抬起头。苏栀夏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脖子上松松垮垮地绕着一条红色的针织围巾，单肩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
她双手背在身后，踩着台阶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微微仰起头。那张未施粉黛却白净透亮的脸，在午后阳光的映照下，鲜活得让人挪不开眼。
“等很久了？”她明知故问，笑得狡黠。
“没有。”杭榆川回答得有些干涩，视线不自然地从她带笑的眼睛上移开。
“走吧。”苏栀夏也不拆穿他，转过身朝着校门的方向走去。
杭榆川看着她的背影，迈开长腿跟了上去。
“去哪。”他走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声音很低。
“去了你就知道了。”
苏栀夏偏过头，马尾辫在空中划过一道俏皮的弧度。两人一前一后走到校外的公交站台。
这个点不是上下班高峰期，15路公交车摇摇晃晃地停在路边，车厢里空荡荡的没几个人。
苏栀夏投了硬币，径直走到后排靠窗的双人座，挨着窗户坐了下，杭榆川跟在她身后，走到那个座位旁，脚步却迟疑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苏栀夏旁边那个空着的座位，又看了一眼走道另一边的空座，就在他犹豫着要不要坐到对面去的时候，苏栀夏抬起手，拍了拍自己身边的座椅：“站着干嘛，坐啊。”她的语气自然，没有顾忌。
杭榆川没有退路，只能绷着一张脸，在那个略显狭窄的座位上坐了下来。
零几年的公交车，还没有那么好，引擎发出沉闷的轰鸣声。
老旧的车身随着路面的坑洼不时颠簸，两人的肩膀在狭小的空间里不可避免地发生着轻微的摩擦。
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杭榆川甚至能感觉到女孩温热的体温，能淡淡地闻到女孩身上的栀子花香。他把后背死死贴着座椅靠背，双手放在膝盖上，整个人绷成了一块没有任何温度的石头。
苏栀夏靠在椅背上，歪着头，目光肆无忌惮地描摹着他紧绷的侧脸。“杭榆川，你很热吗？”她突然出声，打破了车厢里只有引擎轰鸣的寂静。
“没有。”杭榆川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排座椅的后背。
“没热你出什么汗？”
苏栀夏伸出一根手指，自然地指了指他的额角里确实渗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杭榆川抬起手，用手背胡乱地抹了一下额头，欲盖弥彰地解释：“车里闷。”
苏栀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伸手推开了一点身旁的玻璃窗。海风灌进车厢，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也吹散了杭榆川周身那股几乎要将他窒息的燥热。
“等会到了地方，你可别像现在这样像个木头。”
苏栀夏收回视线，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街景，声音轻飘飘地落在风里。杭榆川没有回答，只是将放在膝盖上的手指一点点收拢。
半个小时后，公交车在栈桥站停下。苏栀夏率先跳下车，张开双臂，深深吸了一口海边特有的冷空气。
06年的栈桥，还没有后世那么多密密麻麻的游客。长长的花岗岩堤坝像一把利剑，笔直地刺入波澜壮阔的大海。
今天风很大，海面上翻涌着白色的浪花，成群的海鸥在灰蓝色的天空中盘旋鸣叫。
苏栀夏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踩着粗糙的石板路，迎着海风大步向前走去。杭榆川落后她两步，不远不近地跟着，海风吹得苏栀夏的风衣下摆猎猎作响，她却像是感受不到冷一样，脚步越来越快。
走到堤坝中段的时候，她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杭榆川猝不及防，跟着停在原地。
“你走快点。”
苏栀夏看着他那副永远不紧不慢的样子，眉头微微挑起。
“风大。”
杭榆川看了一眼她被风吹得有些泛红的鼻尖，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闷。
苏栀夏没说话。她伸出手，三两下解开脖子上的那条红色针织围巾，团成一团，然后扬起手，准确无误地砸进了杭榆川的怀里。
“给你围。”
带着女孩体温和淡淡栀子花香的柔软织物，猝不及防地撞在胸口。
杭榆川下意识地抬手接住，指尖触碰到那抹温热的瞬间，连呼吸都乱了半拍。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团鲜艳的红色，并没有把围巾往脖子上绕，而是双手用力攥着它，像是在握着什么易碎的稀世珍宝。
苏栀夏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一直走到栈桥尽头的回澜阁下，她才停住脚步，双手扶着冰凉的石栏杆，眺望着远处一望无际的深海，杭榆川慢慢走到她身边，站定，目光同样落在翻涌的海面上。
“杭榆川。”
苏栀夏没有看他，声音在呼啸的海风中有些失真，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杭榆川转过头，看着她的侧脸。女孩的眼底倒映着苍茫的大海，那些曾经禁锢在她身上的懦弱，讨好与胆怯，在此刻已经被这阵狂风吹得干干净净。
她就像是头顶那些挣脱了所有枷锁的海鸥。
“我决定在这座城市里办一件大事儿。”
她转过头，高举双臂，直直地对上杭榆川温柔的眼眸。
没有解释要做什么大事，也没有诉说宏伟的蓝图，只有这句近乎狂妄的宣言。
“第一步，我想先在学校开个淘宝店，卖外贸厂流出的原单风衣。先把本钱挣够，再把摊子一步一步支起来。”
她顿了顿，声音在海风里格外清楚。
“我要靠我自己，在这个城市站稳。”杭榆川没有出声，却把“淘宝店”“原单风衣”这几个字，连同她眼里的那簇火，一起默默刻进了骨子里。
杭榆川看着她被风吹得通红却亮得惊人的眼睛，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他依然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站在她身侧，用高大的身躯替她挡住了大半从海面上吹来的寒风。
他不懂她口中的大事是什么，但他把这句话死死地刻在了骨子里:只要她想做，哪怕是把天捅个窟窿，自已也会在下面替她顶着。
海风卷起浪花，苏栀夏的目光却透过那片翻涌的深蓝，落在了更远的地方。她没头没尾地开了口：“你知道吗，上辈子，我连两块钱一个的肉包子都舍不得买。”
她笑了笑，眼底却没什么笑意。
“考大学那年，我爸妈把我的学费抢走了，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早晚是别人家的人。我上大学的每一分钱，都是东拼西凑借来的。”
杭榆川的呼吸猛地一滞。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不知道她经历过这些，也从没见过她说这些时那种平静得吓人的表情。
“所以我跟你说，我要做一件大事。”
苏栀夏收回视线，重新看向那片海。
“我受够了被人捏在手里，我要自己挣出个结果来，我要活出自己的人生，让那些人再也没法把我和我的命，拿捏在手里当筹码。”
她说这话时，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散，却一字一字，稳稳当当地砸进杭榆川心里。他没有接话，只是在心里把“她要做一件大事”和“她受够了被人捏在手里”这两句话，都刻
得更深了一些，就在这时，苏栀夏兜里的诺基亚“嗡嗡”震了两下。
她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条没有备注的陌生号码短信：【苏老板，听说你最近在即墨那边打听货？怎么，想开店啊？】
短信是匿名发的，语气却透着一股不怀好意的试探。苏栀夏盯着那行字，指尖微微收紧，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她知道，有人已经开始盯上她了。
“怎么了？”杭榆川察觉到她的神色，低声问。
“没事。”苏栀夏把手机塞回口袋，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硬气，“一条垃圾短信而已。让某些人打听去，他早晚得扑空。”
她嘴上说得满不在乎，心里却已经把这颗钉子记下了。她不动声色地在那条货源线上多留了个心眼：这条线不能只押在一家，改天得把第二条路子也铺出来。
她不能再让自己，栽在同一条沟里第二次。
她转过头，目光落在杭榆川依然紧紧攥在手里的那条红色围巾上：“笨蛋。”
她轻声嘟囔了一句，然后转过身，毫无征兆地伸出双手，从杭榆川僵硬的手指里抽出那条围巾。
她往前迈了半步，两人的距离瞬间被拉近，杭榆川甚至能数清她卷翘的睫毛。苏栀夏微微踮起脚尖，双手拿着围巾的两端，绕过杭榆川修长的脖颈，动作利落地在前面打了一个结。
杭榆川彻底忘了反应。
他垂着眼，视线无处安放，只能落在女孩白皙的指尖和那截因为动作而露出来的手腕上那股属于她的气息，随着围巾的温度，霸道地将他整个人包裹起来。
“给你围你就围着，装什么酷。”苏栀夏拍了拍打好的围巾结，满意地端详了一下。
这抹红色衬得他那张冷冽的脸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生动。
做完这一切，她没有一丝留恋地转过身，双手重新插回口袋里：“走了，回去了。”她踩着石板路，背对着他挥了挥手，步伐轻快得像个打了胜仗的女将军。
杭榆川站在回澜阁的阴影里，看着她逐渐走远的背影。
海风吹乱了他的短发。
他缓缓抬起手，修长的手指抚上脖颈处那团柔软的红色织物，指腹摩擦着粗糙的毛线纹理，将那股属于她的温度一点一点压进自己的皮肤里。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对着那个走在风里的背影喊点什么，但最终，所有的话语都化作了一个沉默而坚定的步伐。
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那泛起一抹红晕的下颌，迈开长腿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