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何晟
王曼曼屏息，缓缓地收住自己准备开门的手。
冷静！
土屋不算大，两间卧房，一南一北，一间堂屋在中间。屋内陈设不多，无处可藏。没有丝毫犹豫，王曼曼一个转身进入自己卧房，她本就瘦弱，脚步也轻，虽然屋内漆黑，好在还算熟悉。进入卧房的瞬间，传来大门被悄悄打开的声响。
王曼曼屏息缓步移到自己榻旁，摸起小冬送的匕首。
她脑子飞速运转，眼睛快速观察：若硬拼，对方是两名男性，力量悬殊。自己虽有利刃，却无实战经验，容易反伤自己。若躲藏，卧房一目了然，榻下、柜里，只要这两个男人不瞎都能找到。千钧一发之际，她瞄了一眼白日通风没关的后窗，屋后是枯草堆。
晃荡一声响，接着是一声闷哼。
“哎呦。”男子疼痛出声。
“怎么？”另一男子惊慌发问。两人交谈间，王曼曼一手撑窗框，一手提衣裙，翻身已至屋外，全程屏息，动作一气呵成。
“撞到膝盖了，这他妈的也太黑了，得把油灯点上吧，老哥。”
“你个蠢货，我们是来干什么的！还点灯？”年纪大的猥琐男骂道。
“那不点灯，你能看得见吗？怎么找人？”
趁两个蠢货争吵之际，王曼曼已经蹑手蹑脚地从外面关上了窗户，轻手轻脚地在枯草堆侧扒拉了一个洞，钻了进去。
苟住才能活！
屋内两个蠢货最终决定还是点亮油灯，接着就听见翻箱倒柜和破口大骂的声音：
“这死丫头跑哪里去了？老子今日不是白跑了吗！”
“大哥，找找有没有值钱的玩意，换点酒喝也行呀。”
“瞧你那点出息，就知道喝，干成这单，还怕少了酒钱吗？”老猥琐男怒骂道。
屋内的翻找持续了半个时辰，土屋本就逼仄，半个时辰足以数清屋内有几只老鼠。
两个蠢货最终一无所获离去。
王曼曼在草堆里听不真切屋内的对话，她双手紧握着匕首，仿佛握着某种法器，要用尽全力方能发挥法力。她心跳极快，血液扩张，人却一动不动。
直至两人离去，她才轻轻地松了口气，但是并没有挪动身体。脑子还在思虑：这两个人会不会杀回马枪?何老三为何还没有回来？这么黑的夜现在出去要找谁求救？
一时想不到答案，找不到方法，王曼曼急得红了眼睛，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情绪了，既熟悉又陌生。很长一段独处时间里，她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强大，有解决问题的能力，有安抚自己情绪的方法，而此刻记忆中熟悉的恐惧和无力感强势袭来，她默默地自己擦着泪水。
王曼曼是被白日的光线刺醒的，她在枯草堆里蜷缩了一整夜。睁眼的时候她呆愣了好一会，她还在这里，她还是何晚。拖着发麻的双腿走进土屋，屋内一片狼藉。她正准备收拾。
李婶带着哭腔大喊：“晚晚，你阿爹出事啦！早晨在田间发现，身子都硬了。”说着哭了起来：“这好好的，怎么突然就……”
王曼曼愣在原地，一时茫然，半晌回神：“他在哪里？”
“我家那口子已经叫人去帮忙了，我们都是多年老邻居，一个小姑娘也没办过丧事，你放心有我们在，一定好好安葬何老三。”李婶边说边抹泪。
何老三的丧事有条不紊地办了起来，何老三的死因却没人关心，王曼曼盯着何老三的尸体，头部有明显重伤，衣服也有挣扎过留下的痕迹，昨晚那两个男人的行为和言语，这根本不可能是意外。何老三平日为人和善，没听说过有何仇家。
“晚姐姐，你现在一定很伤心！”小冬眼巴巴看着蹙着眉头思考、一动不动的何晚，说：“何三伯也真是不小心，晚姐姐，你以后去我家吧，一个人在这里会害怕的。”
“这不可能是意外！”王曼曼冷冷地回应，语气中带着些许怒气：“官差都不来察看吗？一条人命怎么可以这么草率就处置了！”
李婶急忙出声打断：“小晚，可千万不要乱说话，我们平民老百姓，哪个村里一年到头不死个几个人，这不是阎王爷点人的事，都是命哟！”
“可不是，听说隔壁村李家的两光棍昨夜也突然死了，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官差一早去了那边。”
“小晚，来给你阿爹烧点纸钱，黄泉路上也有钱花。”
王曼曼跪在灵前，麻木地烧着纸钱：昨夜自己遇袭是两个男人，隔壁村昨夜死了两个光棍，哪有那么巧合的事情，现在三人全部死了，不知缘由，无人关心，死无对证。
“何家来人了！”门口有人惊呼！
一名中年男子走进土屋，约莫四十多岁，一张脸棱角分明，眉眼间全是肃然，周身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寒气，默然地看了一眼何老三的尸体，对着烧纸钱的何晚开口：“你就是何老三的女儿何晚？”
王曼曼打量着眼前人，答：“我是。”
接着中年男人回首吩咐了几句下人，一群人急匆匆地离去。他在屋里慢慢地踱步观察，屋内狼藉还未清理，无从下脚，叹了口气：“收拾你的东西，随我回华亭去。”
这人是何晟，何老三同父异母的兄弟。
“我爹是被人害死的！”王曼曼脱口而出，她还对这个大伯抱有一丝希望，这些时日与何老三的父女时光，她不忍他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死去。
何晟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惊愕，盯着王曼曼的脸半晌没说话：“他的丧事和苜蓿草我都会安排，如果他是被害死的，那么你在这里更不安全，别耽搁太久了，马车会在外面等你。”说完没再理会何晚，走出土屋。
“晚姐姐，他看起来不像好人，你不能跟他走。”小冬拽着王曼曼的衣角。
王曼曼回忆着昨晚的经历，又看着何老三冰冷的尸体。生活看似给了你很多选择，但其实往往根本无路可选，眼下有且只有一条生路，半点不由人。
王曼曼起身走进自己的卧房，眼睛转了一圈，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要收拾的东西。她本就不属于这里，一样东西没带来，更不知道要带什么东西走。
“小晚呀，好事呀！何老爷家马场大着嘞，有他看护你，你日子也好过点。”李婶已经开始帮何晚收拾衣物：“把户籍文书带上，别站在那边杵着了，你阿爹泉下会高兴有人能照顾你的！”
“晚姐姐，晚姐姐，你真要走了吗？我长大后会娶你的，你可以去我家住的。”小冬急得快要哭了出来。
王曼曼弯腰摸了摸他的头：“别担心，你一定要好好长大！我还收着你的信物呢。”
“真的？”小冬惊呼：“其实华亭也不算远，我会让我阿爹带我去看你的，不许反悔。”
“你这孩子才多大，就想着娶媳妇了。”李婶打趣道。
李婶把一个包袱递给王曼曼，并把户籍文书交到她的手上：“这个一定要收好，我们也是清白人家，丢了被卖为奴为婢就麻烦了。”
王曼曼盯着手上的户籍文书，既然命运有如此强烈的推背感，那么此后，她就是何晚，她要痛快地去重活一次！她朝着何老三的尸首磕了三个头，拿起包袱，转身上了马车，没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