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胡说！”林意瑶猛地抬头，声音尖利，脸上的水混着脂粉，显得有几分狰狞，“明明是你！是你突然躲开，我才……”
“表妹，”阮闻晞打断她，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疑惑，“我躲开什么？你滑倒时，我离你还有两步远，如何能碰到你？”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林意瑶湿漉漉的裙摆和鞋子上，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表妹方才站的地方，好像有什么东西反光……莫不是踩到了什么滑腻之物？”
立刻有眼尖的仆役上前，在栏杆边林意瑶方才站立的位置附近查看。
不多时，便从木板缝隙里抠出一颗沾了湿泥的珍珠纽扣，在阳光下泛着润泽的光。
那纽扣的样式，分明是女子衣裙上常用的装饰。
林意瑶的脸色“唰”一下变得惨白。
她今日穿的樱草色襦裙，袖口和衣襟处，正缝着类似的珍珠纽扣！
而她此刻湿透的衣袖上，靠外侧的一处，确实缺了一颗扣子！
人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目光变得微妙起来。
若是自己踩到自己衣裙上脱落的扣子滑倒，那可真是……蠢得可以，也怨不得旁人。
王文轩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看向林意瑶的眼神里飞快掠过一丝恼恨与嫌弃。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看来是一场意外。”陈侍郎下了结论，语气平淡，但看着林意瑶的目光已带上了几分不耐与轻视，“春日湖边地滑，林小姐日后行走还需当心。王公子见义勇为，值得称道。都散了吧，带林小姐去更衣，莫要着了风寒。”
一场风波，似乎就这样被定性为“意外”和“见义勇为”轻描淡写地揭过。
但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本账。
林意瑶当众落水，衣衫不整被男子所救，名节已然有损。
王文轩“恰好”路过，救的又是未婚妻的表妹，这其中的巧合，足够让人咀嚼半晌。
而阮家那位大小姐，看似受了惊吓，可从头到尾衣衫整齐，言辞清晰，倒显得格外镇定。
阮闻烁一直站在人群外围，脸色紧绷。
直到人群开始散去，他才大步走到阮闻晞身边，将她往自己身后带了带，压低声音：“没事？”
“没事。”阮闻晞摇头，借着兄长的遮挡，脸上那层虚弱的苍白迅速褪去，只剩下湖水般的沉静。
她目光掠过正被丫鬟搀扶起来、眼神怨毒地瞪向她的林意瑶，又扫过正在向陈侍郎客套、眼神却不时飘向这边的王文轩，最后落在兄长写满担忧的脸上。
“烁哥，”她轻声说，用了小时候的称呼，“我们回去吧。”
阮闻烁怔了怔，妹妹此刻的语气太过平静，平静得不像刚刚经历了一场“意外”。
他心头那点异样感又浮了上来，但看着她清澈的眼睛，终究只是点了点头：“好，回去。”
回府的马车上，兄妹二人相对无言。阮闻烁几次想开口问什么，看到妹妹靠着车壁闭目养神的侧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总觉得，这次醒来后，妹妹有些不一样了。
具体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好像一夜之间，那个总是温婉含笑、偶尔会拽着他袖子撒娇的小妹，骨子里多了些他看不懂的东西，坚硬又冰冷。
阮闻晞能感觉到兄长的目光。
她没有睁眼。
今日只是开始，撕开了一道口子。
林意瑶经此一事，名声有瑕，与王文轩的私情也摆到了明面上，王家那边恐怕要重新掂量。但这还不够，远远不够。
前世的账，要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算。
她想起林意瑶被扶走前那怨毒的一瞥。
那眼神她太熟悉了，前世在她被贬为妾、困在后院时，林意瑶每次来“探望”，眼底深处藏着的就是这种快意又轻蔑的光。
如今，轮到对方品尝这种滋味了。
马车在阮府侧门停下。阮闻烁先跳下车，转身伸手来扶她。
他的手宽大温暖，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薄茧。
阮闻晞将手放上去，指尖冰凉。
“晞儿，”阮闻烁握紧她的手，没立刻松开，声音压得很低，“今日之事……真的只是意外？”
阮闻晞抬眼看他。
兄长浓黑的眉毛拧着，眼神里有疑惑，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保护欲。她心头微软，随即又被更坚硬的决心覆盖。
“兄长觉得呢？”她反问，声音轻得像叹息，“或许，是有人觉得，我挡了路吧。”
阮闻烁脸色一沉：“王家？还是林家？”他并非对后宅阴私一无所知，只是从前觉得妹妹性情柔顺，又有婚约在身，总不至于有人敢明目张胆欺负到头上。
今日镜湖边的“意外”，却像一记警钟。
“谁知道呢。”阮闻晞抽回手，拢了拢衣袖，“兄长，我累了，想先回去歇着。”
阮闻烁看着妹妹纤细的背影消失在垂花门后，站在原地半晌没动。
春日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他却觉得心头有些发冷。
妹妹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挡了谁的路？
王家的？
还是……那个总是一脸甜笑、今日却格外蠢笨的表妹林意瑶的？
他忽然想起，前几日妹妹让他帮忙查的事情——几个与王家往来密切、却又不太起眼的旁支官员。
当时他只当是小姑娘家对未婚夫家事好奇，如今想来，恐怕没那么简单。
“阿芙，”阮闻烁叫住正要跟着阮闻晞进去的丫鬟，目光锐利，“这几日，仔细照看好小姐。饮食起居，一律经你的手，旁人送来的东西，一概不用。”
阿芙怔了怔，随即肃然应道：“是，大少爷。”
阮闻晞回到自己的小院，关上房门，才缓缓舒出一口气。
背脊挺得太直，此刻微微发酸。
她走到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轻姣好的脸，眉眼间还残留着些许稚气，可那双眼睛，幽深得看不见底。
她伸手，指尖轻轻划过冰凉的镜面。
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
林意瑶和王文轩今日吃了这么大一个亏，绝不会善罢甘休。
而他们背后，是否还有更深的手在推动前世的悲剧？
仅仅为了一个正妻之位，就值得如此处心积虑，甚至不惜害人性命吗？
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将房间里的光影拉长。
阮闻晞拿起梳子，慢慢梳理着方才在湖边被风吹得微乱的长发。动作不疾不徐。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别急。
我们，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