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流言蜚语，当面截破
汀兰轩的晨雾还未散尽，碎语已经顺着宫道飘了进来。
锦书捧着铜盆进来时，脸色绷得发白，压着声音急道：“小主，外面都在传闲话了。浣衣局、偏殿的宫女，都在说——说您昨日在华瑶殿，仗着家世顶撞苏贵妃，恃贵骄矜，目无主位。”
司徒静怡正临窗翻一卷闲书，指尖停在纸页上，神色没有半分意外。
司徒令柔到底还是动手了。
昨日在华瑶殿讨了没趣，又看着她从容应对帝王口谕，不敢再来正面交锋，便拣了散播流言这种最阴柔、最难抓把柄的法子。流言这东西，一旦传开，先入为主。等话说得久了，假的也会变成旁人眼里的实情，往后但凡她和哪位贵人起争执，所有人都会先认定是她骄纵惹事。
“还说了别的？”她淡淡抬眼。
“还有几句更难听的，说您心思深沉，一心借着太傅府的势力，想要压过贵妃，暗中图谋后位。”锦书咬了咬唇，“不少低位的才人、答应，方才路过院门，都在偷偷往里面打量。”
“很好。”司徒静怡合上书卷，眸底冷光一闪，“她想要用软刀子磨我名声，那我便当众截下这把刀。只守不攻，流言只会越传越盛。”
她早已让锦书埋下的人盯着浣衣局那个收了司徒令柔银钱的老嬷嬷，此刻正是收网的时候。
“去，按先前说好的办。把那老嬷嬷引到假山附近的回廊，那里往来宫人多，正好是人证汇集之处。再派人悄悄去知会司徒令柔，就说，我有几句话想和她单独说，就在西廊假山旁。”
锦书一怔，随即反应过来，立刻应声下去安排。
司徒静怡起身理了理衣衫，一身浅碧色宫装，素雅无华，瞧不出半分锋芒。她缓步往西廊走，沿途已经能听见零星碎话，宫女们见她过来，慌忙闭了嘴，低头匆匆避开，眼底藏着探究与忌惮。
不多时，司徒令柔如约而至。
她一身柔粉衣裙，眉眼温顺，远远瞧着便是一副无害模样，走到近前，还刻意露出关切神色：“姐姐，听说近日宫里有些不好听的话，妹妹心里实在替你着急。若是有什么难处，姐姐不妨和我说，我帮你想想办法。”
这话听着是劝慰，实则是过来观察动静，看流言有没有戳痛司徒静怡。
司徒静怡静静看着她演戏，还未开口，不远处一阵喧哗，那名浣衣局的老嬷嬷被两个内侍引了过来。老嬷嬷脸上顿时慌了，脚步踉跄，想要往后躲。
周遭路过的宫人、小太监，一下子都停住脚步，远远围在回廊外侧，悄悄观望。人，已经够了。
司徒令柔余光瞥见老嬷嬷，心头猛地一跳，面上依旧强装镇定：“姐姐，这是……”
“妹妹不认得？”司徒静怡声音清浅，刚好能让周围一圈人听清，“昨日你在浣衣局塞给这位嬷嬷一包碎银，托她在各处散播闲话，说我顶撞贵妃、图谋后位。怎么，今日就不认了？”
司徒令柔脸色一白，慌忙摇头，眼眶立刻泛红，委屈得恰到好处：“姐姐怎么能这么冤枉我！我何时去过浣衣局，何时给过她银钱？姐姐是不是听了旁人挑唆，错怪我了！我们是亲姐妹，我怎么会做这种损害姐姐名声的事。”
她惯会卖惨示弱，往日这一招百试百灵，旁人见她柔弱，多半会先疑心是司徒静怡刻意刁难庶妹。
可这一回，司徒静怡根本不给她卖惨煽情的余地。
她看向那老嬷嬷，语气平静：“嬷嬷，方才带我人去找你时，你亲口承认，是司徒才人给了你银子，让你四处传话。现在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再说一遍，是谁找的你，让你传什么话。”
老嬷嬷双腿发颤，左右看了一眼。一边是得陛下留意的司徒良娣，一边是司徒才人，两边她都得罪不起。可方才引她过来的内侍，是御前底下当差的，她不敢撒谎。
她扑通屈膝跪下，声音发颤：“回良娣……是司徒才人，昨日寻到老奴，给了一包银子，吩咐老奴在浣衣局、各偏殿散布闲话，说良娣恃家世骄横，顶撞贵妃，觊觎后位。”
一语落地，周遭瞬间安静。
所有窃窃私语全都停了，一道道目光落在司徒令柔身上。
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慌乱得快要站不稳，急声辩解：“不是的！她撒谎！姐姐收买了这个嬷嬷来栽赃我！”
“栽赃？”司徒静怡往前走半步，目光直直锁住她，“昨日华瑶殿之内，只有你我、苏贵妃三人在场。我与贵妃的对话，旁人无从得知。流言里的话，偏偏精准扣在昨日殿上的交锋上。除了你，谁清楚殿内情景？”
这话一针见血。
旁人细细一想，便明白了其中关节。苏贵妃身份尊贵，不会做散播流言这种落身份的事，那剩下的，唯有一同侍立在侧的司徒令柔。
司徒令柔被堵得哑口无言，指尖死死攥着帕子，眼底的慌乱藏不住了。
司徒静怡没有赶尽杀绝，当众逼死她，反倒会落一个苛待庶妹的名声。她要的，是打碎司徒令柔温柔无害的伪装，让所有人看清她内里的歹毒。
“妹妹若是对我有不满，大可当面同我说，不必借着流言暗中伤人。”司徒静怡放缓语调，听着反倒带着几分痛心，“我们同出司徒府，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这般在外散播谣言，坏我的名声，传出去，旁人只会说司徒府姐妹不和，连累家族清誉。”
这番话落点极高，扯到司徒家门楣，一下子占据了道理制高点。
围观宫人心里已经有了定论，看向司徒令柔的眼神变了，先前那些议论司徒静怡骄纵的闲话，悄无声息散了。
司徒令柔咬着下唇，知道今天这一局，她彻底输了。再争辩，只会越描越黑。她只能屈膝福身，声音发哑：“是……是我糊涂了，一时听信旁人闲话，没有查证清楚，才闹出这场误会。姐姐恕罪。”
她不敢认是自己刻意指使，只拿“误会”搪塞。
司徒静怡淡淡颔首，没有继续逼问：“知错便好，往后谨言慎行，莫再闹出这类是非。”
她没有追责，没有喊人把她带去贵妃面前领罚。
可这份手下留情，不是心软，是算计。
若是此刻把事情闹到苏贵妃跟前，苏贵妃为了保住自己这枚棋子，多半会出面偏袒司徒令柔，大事化小。如今当众戳破，不把事态升级，只把司徒令柔伪善的皮囊撕开，让六宫之人心里存下一根刺，效果反而更好。
围观的人渐渐散去，老嬷嬷被带去慎刑司领罚。
回廊只剩下她们二人。
司徒令柔抬眼看向司徒静怡，眼底温顺尽数褪去，藏着浓烈的恨意，压低声音：“姐姐好手段。”
“不及妹妹。”司徒静怡回视她，笑意浅淡，寒意刺骨，“今日只是警告。下次你再敢往我身上泼脏水，就不会仅仅是一场误会了。”
司徒令柔浑身一僵，再不敢多留，匆匆行礼，转身快步离开。
锦书走到司徒静怡身侧，长长松了口气：“小主，这下流言算是压下去了。只是司徒令柔怀恨在心，指不定又在琢磨别的阴招。”
“她不会停。”司徒静怡望着她仓皇离去的背影，“这一局我赢在抓住了人证，下一次，她会做得更隐蔽，不留把柄。”
正说着，远处有贵妃宫里的内侍缓步走来，传苏贵妃的话：“贵妃娘娘听闻西廊生了些许风波，吩咐良娣往后少与司徒才人私下争执，免得惹人闲话，坏了体面。”
轻飘飘一句话，不评对错，只劝她忍让。
苏贵妃这是在护着司徒令柔。
司徒静怡垂眸，从容应下：“劳公公回禀贵妃，臣妾记下了。”
内侍离去之后，风掠过廊下花枝。
司徒静怡眼底一片澄明。
苏贵妃心知是司徒令柔挑事，却依旧选择偏袒。她们二人，已经牢牢绑在一处。
敌人的阵线清晰摆在眼前。
而紫宸殿的方向，那道属于帝王的目光，依旧悬在她头顶，不知何时，又会落下来。
她抬手，拂去衣袖沾到的一点落瓣。
流言一计落空，下一场厮杀，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