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血后的第三天，饥饿感来了。
起初只是胃里隐隐的空虚，像有个黑洞在慢慢扩张。原冰没当回事，煮了一锅挂面，卧了两个鸡蛋，连汤带水吃得干干净净。可放下碗不到半小时，那股空虚又回来了，比之前更猛。
不是胃饿，是全身的细胞在尖叫，像有一万只蚂蚁在血管里爬，啃噬着他的神经。
他冲进厨房，把剩下的鸡蛋全煮了，一口气吃了八个。
没用。
那饥饿感像个无底洞，填不满，反而越填越深。原冰瘫在椅子上，浑身冒冷汗，手指控制不住地发抖。他想起了菜市场。
那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根本压不住。
他抓起外套冲出了门。
……
菜市场正是最热闹的时候。血腥味、鱼腥味、泥土味搅在一起，浓烈刺鼻。但对原冰来说，这味道像一只手，伸进他胃里，狠狠攥了一把。
他站在猪肉摊前，眼睛死死盯着案板上那块刚切下来的五花肉。粉红色的肉，白色的脂肪，还在微微颤动。原冰的喉结滚了一下，嘴里疯狂分泌唾液，胃里像有一团火在烧。
“老板，来两斤。”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好嘞！”摊主手起刀落，切下一大块，往秤上一丢，“两斤三两，算你两斤，二十五。”
原冰掏钱接过肉。塑料袋里的肉还带着体温，温热、软弹，像某种活物的肢体。他拎着袋子转身就走，却没回家，而是拐进了菜市场最里面，卖活禽的摊位。
笼子里关着几十只鸡，咯咯叫着。
原冰站在笼子前，瞳孔收缩，视野里只剩下那些跳动的、温热的、充满生命力的躯体。血管开始蠕动。皮下的暗红色纹路像活过来一样疯狂蔓延，从手臂爬到脖子，再爬上脸颊。
“吃……”
脑海里有个声音在说。
“撕开它们的喉咙，喝它们的血，吃它们的肉……”
原冰的手开始抖。他想起小时候在村里看杀鸡，那摊主一刀抹了鸡脖子，血喷进碗里，鸡还在蹬腿，眼睛睁得大大的。那时候他觉得残忍，现在他盯着笼子里那些活蹦乱跳的鸡，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抓一只，咬断它的脖子，趁热。
“小伙子，买鸡啊？”摊主是个老大爷，看他脸色不对，多问了一句，“你没事吧？脸怎么这么红？”
原冰猛地回过神。他看着老大爷关切的眼神，又看了看笼子里那些惊恐的鸡，胃里翻了个个儿。
他在干什么？他想生吃一只鸡？像条野狗一样？
“不……不要了。”他把猪肉往垃圾桶里一扔，转身就跑。
跑得很快，像有鬼在追。一直跑到家，锁上门，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血管还在蠕动，饥饿感还在烧灼胃壁，但他不能再出去了。再出去，他真的会失控。
原冰冲进浴室，打开冷水，对着脸猛冲。冰冷的水刺激着神经，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他抬头看镜子，脸色苍白，双眼通红，血管在脸上扭曲，像一张鬼脸。
“这不是我……”
他关了水，退后两步，一屁股坐在浴缸沿上。手还在抖，他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四道白印子。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血管还在皮下拱着，一条一条，像蚯蚓在烂泥里钻。
“冷静。”他对自己说，“孙老头说了，别动怒，别动情。刚才没怒，也没动情，你就是饿了。饿不是错。吃不上饭的人多了，没见谁上街啃生肉的。”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想笑。但没笑出来，因为胃里又抽了一下，疼得他弯下腰。
他咬着牙直起身，走到厨房，把冰箱里剩的半棵白菜和两根胡萝卜全切了，扔锅里煮了一锅菜汤，什么调料都没放，连盐都没加。他端着锅，一口一口把汤全喝了，菜叶子嚼得咯吱响，咽下去的时候胃还是空，但至少嘴里有事干。
那天晚上他没睡。坐在床上，催动骨牢引暗能量入体一遍一遍冲压血管里那股躁动。骨牢在脊椎里闷响，像笼子里的野兽拿头撞铁栏，一下一下的，震得他后背发麻。但撞到后半夜，慢慢消停了。
第四天早上，饥饿感退了一些。原冰走到镜子前，人瘦了一圈，眼窝深陷，但眼神比之前冷，也比之前硬。血管已经平复，不再蠕动。
他控制住了。虽然只是暂时的。
……
废品站。孙老头蹲在巷口，看到原冰走过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
“饿了？”老头问。
“嗯。”
“鸡血不管用了？”
“嗯。”
“”孙老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换血之后身体就变了，凡俗的食物填不饱你的肚子。你需要生机。”
“生机？”
“活物身上的精气。”孙老头指了指地下室的方向，“她为什么靠煞气就能活着？因为煞气里也有生机，虽然是邪异的，但也是生机。你现在这身子，吃饭吃菜只是填个肚子，真正要养的是骨牢里的煞血。”
原冰沉默了几秒。“那我怎么办？总不能真去吃人。”
“谁让你吃人了。”孙老头白了他一眼，从兜里掏出一个玻璃瓶，里面装着半瓶浑浊的绿色液体，“草药汁。几十种草药熬的，里面有生机，比不上活物，但能顶一阵子。一天一瓶，撑到你学会炼脏。”
原冰接过瓶子拔开塞子，一股浓烈的草药味冲出来，又苦又涩。他仰头一口气灌了下去。液体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化作一股清凉的气流散到四肢。那股一直烧着的饥饿感，竟然真的退了大半。
“有用。”原冰有些意外。
“废话。”孙老头哼了一声，“研究了一辈子了，要是没用，我这些年不白搞了。不过这东西治标不治本，喝多了伤脾胃。你得尽快学炼脏，把五脏六腑彻底改造过来，到时候就不用靠这些吊命了。”
“炼脏什么时候教？”
“等你把这几瓶喝完。”孙老头从兜里又掏出两瓶塞给他，“炼脏比换血凶险得多，弄不好五脏俱焚。你现在这身子跟个破房子似的，得先补补才能动工。”
原冰把药瓶揣好，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孙老头。”
“又干嘛？”
“你女儿，”原冰没回头，“她以前也饿过吧？她吃过人吗？”
地下室里安静了几秒。
“没有。”孙老头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沙哑，但清楚，“她宁可饿死，也没越过那条线。所以她没变成野兽，她把自己炼成了容器，用煞气代替生机，活成了那副鬼样子。”
原冰愣在那儿。
“她没吃人，”孙老头又说了一遍，“但她也不是人了。你要是撑不住的时候，就想想她。想清楚你到底要变成什么样。”
原冰没说话，抬脚走了出去。
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拧开药瓶又灌了一口，苦涩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
低声默念了一句
“我叫原冰。”
“我是人。”
他握紧拳头，大步走进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