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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五章 相府夜话

暮色四合,长安城的街巷渐次亮起灯火。

丞相府坐落在永嘉坊深处,三进三出的宅邸,朱漆大门上悬着两盏琉璃灯,将"敕建丞相府"四个鎏金大字照得熠熠生辉。

周砚辞走进府门时,脸色沉得像锅底,眉心拧成一个解不开的结。跟在他身后的两个小厮大气不敢出,一路低着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公子,相爷在书房等您。"老管家周福迎上来,弓着腰,声音压得极低。

周砚辞脚步一顿,眼微微眯起:"父亲怎知我今日回得早?"

"相爷说,公子今日去了太学,必定……"周福斟酌着词句,"归来得早。"

周砚辞冷笑一声。

——父亲算到他今日会在谢霁昀那里吃瘪。

"知道了。"周砚辞拂袖往书房走,留下一道不甘心的影子。

书房在府邸最深处的"听松斋",周砚辞推门进去时,周鉴衡正坐在紫檀书案后批折子。

他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目光在周砚辞脸上一转,又落回折子上。

"回来了。"周鉴衡语气平淡,不是问句,那是陈述,是定论,是一切尽在掌握中从容。

"回来了。"周砚辞站在案前几步远的地方,没有坐下。

"抄完了么?"

周砚辞的手指猛地收紧。

——父亲连他被罚抄书都知道。

"没有。"他咬着牙,"十遍《公孙丑下》,我只抄了三遍。"

"嗯。"周鉴衡搁下朱笔,端起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坐。"

周砚辞没动。

周鉴衡抬眼看他,那双总是笑着的眼睛此刻平静无波:"让你坐,你就坐。站着说话,累的是你自己。"

周砚辞深吸一口气,在案前的椅子上坐下。

"在太学,见到谢霁昀了?"周鉴衡问。

"见到了。"周砚辞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阴郁,"父亲让我试探他,我试了。"

"如何?"

"此人……"周砚辞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不愿承认,却不得不承认,"不简单。"

周鉴衡笑了,那笑容从嘴角漾开,一点点扩散到整张脸上,却始终带着审视,"哦?怎么个不简单法。"

"我当众问他,权臣失了人心却仍能呼风唤雨,算什么。"周砚辞的手指在膝头收紧,攥着衣角,"他反问我,权势从何而来。我说天子所授。他说——"

周砚辞的声音卡了一下,像是那几句话卡在喉咙里,怎么咽都咽不下去。

"雨停了,伞就收起来了。"他一字一顿地复述,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父亲,他在警告您。他说您的权势是陛下给的,陛下随时可以收回去。"

周鉴衡听完,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笑得比刚才更开怀,甚至伸手拍了拍案面,发出"啪啪"的声响。

"好,好一个‘雨停了,伞就收起来了'。"周鉴衡连连点头,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盛开的菊花,"谢清玄生了个好儿子啊。"

周砚辞愣住了。

他以为父亲会怒,会冷,会阴沉下脸来盘算怎么除掉谢霁昀。

"父亲,"周砚辞皱起眉头,"他在威胁您。他在太学讲堂上,当着太子和那么多宗室子弟的面,说您不过是陛下的一把伞——"

"他说的有错么?"周鉴衡打断他,声音依然温和。

周砚辞的话戛然而止。

周鉴衡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窗前,他负手而立,显得格外高大。"砚辞,你觉得为父这二十年,靠的是什么?"

周砚辞张了张嘴:"权势。党羽。还有——"

"还有陛下的信任。"周鉴衡转过身,脸上的笑容已经敛去,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谢霁昀说得没错。为父的权势,确实是陛下给的。没有陛下,我周鉴衡不过是个四品侍郎,连这丞相府的门楣都摸不着。"

他缓步走回案前,在椅子上坐下,手指有节奏的敲击着桌面:"但他说错了一点。"

"什么?"

"雨停了,伞确实要收起来。"

周鉴衡抬眼看向周砚辞,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亮得瘆人,"可若是雨还没停呢?若是这雨,要下三年、五年、十年呢?那这把伞,就得一直撑着。撑到陛下离不开它,撑到这天下都习惯了这把伞——到时候,收不收,就不是陛下说了算的了。"

周砚辞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着父亲,忽然觉得有些陌生。此刻,父亲脸上浮现出的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神情——贪婪、野心、还有某种近乎疯狂的笃定。那眼神里有种想要站在万人之上、俯瞰芸芸众生的极度渴望。

"您不怕他查出什么吗?"周砚辞低声道,"父亲,此人不像善罢甘休之辈。他在太学教书,却住回谢府,日日与他父亲的旧稿为伴。"

"让他查。"周鉴衡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胸有成竹的傲慢,像一个猎人看着自己的猎物在陷阱边缘试探的那种从容。

"谢清玄留下的那些东西,他查得完么?就算查完了,又能如何?谢清玄搜集为父二十年前科举舞弊的原始卷宗,可这卷宗上盖着礼部大印,写着主考官的批注,每一页都直指当年的舞弊案。但他漏算了一点。"

周砚辞盯着他问:"漏了什么?"

"这卷宗上,没有一处写着'周鉴衡'二字。"周鉴衡的笑容里淬着毒,"受贿的是主考官,舞弊的是副考官,买通关节的是中间人。每一笔银子都经了三道手,才流入我周家的私库。砚辞,你说——就算谢霁昀把这卷宗呈到陛下面前,又能证明什么?证明我周鉴衡科举舞弊?"

他笑出声来,那笑声带着畅快,在书房里回荡:"他什么都证明不了。他唯一能证明的,是他父亲谢清玄——私藏朝廷卷宗,意图构陷当朝丞相。到时候,论罪的不会是周家,而是谢家。私藏卷宗、诽谤大臣、挑拨君臣,随便哪一条,都够他谢霁昀再死一次。"

周砚辞的后背泛起一层冷汗。他看着父亲,忽然觉得他深不可测。

"那父亲让我在太学做什么?"周砚辞问,"难道只是试探他一番?"

"试探是一方面,我要你看着他,看着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周鉴衡的目光落在周砚辞脸上,带着一种让人窒息的压迫感,"我要知道他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看了什么书——事无巨细,我都要知道。"

周砚辞站起身,对着周鉴衡深深一揖:"孩儿明白了。"

周鉴衡也站起来,走到儿子身侧,伸手将他扶起。他的手掌落在周砚辞肩头,带着温暖的重量。

“砚辞,"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为父入仕二十年,我见过太多自诩清高的读书人。他们有的死在菜市口,有的老死在大牢里,有的熬不住清贫,最终弯了腰。可能像谢霁昀这样的——全家死绝,独活一人,不疯不傻,不哭不闹,还能在太学讲堂上从容布局、以弱胜强。这个人,不简单。他的心里有一座坟,坟里埋着谢家一百三十七口人命。这口气他咽不下去,也绝不会咽。终有一天,他会来索我周鉴衡的命。"

"但是……你要向他学习,学他的隐忍,学他的定力,学他在绝境中依然能冷静布局的心性。"周鉴衡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感慨的郑重。

周砚辞垂下眼眸,心中五味杂陈。

“明日把十遍《公孙丑下》工工整整地交上去——让谢霁昀看看,让满太学的人看看,丞相府的公子,输得起,也站得住。"

周砚辞重重点头,眼眶不觉有些发热。

"孩儿记住了。"

"去吧。"周鉴衡拍了拍他的背,力道不轻不重。

谢霁昀,谢霁昀。

周砚辞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他走在回廊上,风灌进领口,凉得他一激灵。他忽然停下脚步,想起太学廊下,凌屹川看谢霁昀的眼神。

那种眼神他从未在任何人眼里见过——不是看猎物,不是看对手,更不是看师长。那是……狼在看伴侣。

“凭什么。”他低声说,声音散在风里,连他自己都听不真切。

听松斋内,周鉴衡重新坐回书案后,提起朱笔,却久久没有落下。

"谢清玄,你真是生了个好儿子。"他低声自语,发出了一声叹息,"可惜啊,这长安城的雨,还远没到停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