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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章 太学初见

太学在皇城东南角,与国子监毗邻,隔着一道朱漆高墙,墙头覆着青瓦,檐角蹲着几尊石兽。

大胤的太学不同于国子监——国子监收天下英才,太学只教宗室子弟、功臣子孙及外国质子。说白了,是贵族学校,教的不是学问,是规矩。什么是君臣之礼,什么是尊卑有序。

谢霁昀到太学那日,下着细雨。

他撑着一把青竹伞,走在青石板上。雨丝斜斜地飘着,落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太学的门楼很高,谢霁昀站在门下,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匾额。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霁昀,太学不是教书的地方,是教规矩的地方。规矩学会了,才能活命。"

那时候他不信。现在他信了。

太学的祭酒姓王,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满脸褶子,笑得像一尊弥勒佛。他逢人便笑,但那笑里,有试探,有忌惮,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谢霁昀知道那是什么——是幸灾乐祸,是明哲保身,是"谢家倒了,我该怎么站队"的算计。

"谢博士,久仰久仰。"王祭酒迎上来,双手拱得老高,"令尊……咳,令尊的学问,老夫是佩服的。当年令尊在太学讲学,那可是座无虚席啊,连国子监的博士们都来旁听。可惜,可惜啊。"

他连说两个"可惜",尾音拖得老长,等着谢霁昀去接。

谢霁昀没有接。

他只是把伞收了,抖了抖上面的水珠。然后他看着王祭酒,目光平静,"王祭酒,您的学问,学生也听过。当年在翰林院编修《大胤律》,编了三年,律条没改一条,倒是把自己编进了丞相府的门客名单。这份本事,学生也是佩服的。"

王祭酒脸上的笑容僵了。

他没想到谢霁昀说话竟如此凌厉。在他的预想里,谢霁昀应该低着头,陪着笑,说些"家父蒙难,承蒙祭酒关照"之类的场面话。毕竟,一个罪臣之子,一个刚出大牢的十七岁少年,有什么底气跟他这个太学祭酒叫板?

但谢霁昀不是来求人的。他是来教书的。教书的人,不能低头。

"谢博士说笑了。"王祭酒干笑两声,搓着手,试图把话题岔开,"太学的事务不难,每日讲课两个时辰,其余时间自行著述。太学后头有几间厢房,虽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博士可以……"

"我住谢府。"谢霁昀语声平静,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王祭酒的脸僵了一下:"谢府?那宅子不是……"

"陛下恩准。"谢霁昀从袖中取出那卷黄绫,黄绫在细雨里泛着暗淡的光,"祭酒要看看吗?"

"不必不必。"王祭酒连忙摆手,额头上渗出细汗,"陛下圣明,陛下圣明。谢博士请随我来,讲堂已经备好了。今日有两位新学生入学,博士正好见见。"

他转身引路,脚步有些快,像是想尽快逃离这个让他不自在的少年。谢霁昀跟在后面,衣衫被风吹得微微扬起。

讲堂在太学正厅,宽敞明亮,案几排列整齐,墙上挂着孔圣画像。谢霁昀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坐着的学生——七八个少年,衣着华贵,神态各异。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在窃窃私语,有的用折扇敲着桌面,发出不耐烦的声响。只有一个坐在最前排的孩子,正襟危坐,目光清亮。

那孩子约莫**岁,着一身绛紫暗纹小蟒常袍,头戴乌纱软巾,玉带束腰。是太子李承瑾。

谢霁昀知道他会来。皇帝留他,就是为了让他教太子。这是恩典,也是枷锁——太子若有半点差池,他这个"罪臣遗孤"就是第一个被问罪的。

"今日讲《论语·为政》。"谢霁昀开口,声音不高,但讲堂里瞬间安静下来。那些窃窃私语停了,折扇不敲了,连打瞌睡的少年也睁开了眼睛。他们想看看,这个刚从大牢里放出来的罪臣之子,能讲出什么花样。

"子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一个"德"字。"何为德?"他扫视台下,目光落在太子李承瑾身上,"太子殿下,您说呢?"

李承瑾愣了一下,随即站起来,小脸绷得紧紧的,"回先生,德是……是仁政,是爱民,是……是君子之道。"

他说完,有些紧张地看着谢霁昀,小手攥着衣角。

"是规矩。"谢霁昀打断他,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德首先是规矩。皇帝有皇帝的规矩,臣子有臣子的规矩,百姓有百姓的规矩。规矩立住了,德才能行得通。规矩乱了,德就是空谈。"

李承瑾眨眨眼,似懂非懂。他歪着脑袋,像是在消化这句话,又像是在想别的什么。

"先生,"他忽然开口,声音稚嫩却认真,"那规矩是谁定的呢?"

谢霁昀看着他,这孩子比他想象的聪明。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能问出"规矩是谁定的",说明他在想。

"规矩是前人定的,后人守的。"谢霁昀说,"但规矩也会变。变规矩的人,要么是圣人,要么是乱臣。殿下将来要做什么人,自己选。"

讲堂里一片寂静。

那些原本等着看笑话的少年,此刻都收敛了神色。他们听懂了谢霁昀话里的锋芒——这不是在讲《论语》,这是在讲朝堂,在讲生死,在讲一个罪臣之子对皇权最隐晦的质问。

谢霁昀没有解释。他拿起书,开始逐句讲解。声音平淡,没有抑扬顿挫,但字字清晰。他讲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时,停了一下,目光落在窗外。

窗外雨还在下,雨丝斜斜地飘着,落在廊下的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想起父亲最后一次在太学讲学,也是这样一个雨天。

谢霁昀收回目光,继续讲。他的声音依然平淡,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暗涌,像深潭底下的暗流,看不见,却能感觉到。

下课时,一个少年故意凑到李承瑾耳边:"殿下,这先生好凶。"他声音不大,却刚好让谢霁昀听到。

李承瑾摇摇头,小脸依然绷着:"不凶。先生只是……有些难过。"

谢霁昀听见了,但没有回头。他收拾好书本,撑着伞走出讲堂。雨还在下,青石板湿滑,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实处,像一柄笔直的剑,不晃,不斜。

"先生留步。"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谢霁昀回头,看见一个少年站在廊下,约莫十**岁,肩宽腿长,穿着玄色劲装,腰间悬着一柄未出鞘的短刀。

少年生得极好,眉目深邃,鼻梁高挺,轮廓像是边关的风刀一刀刀刻出来的,带着一股子硬朗的锐气。不笑时冷峻,笑起来有几分少年人的轻狂,但眼神深处藏着一股子野劲儿——那是关外的风沙和刀口舔血的日子养出来的,像一匹独行太久的狼。他看人的目光不是打量,是审视,是掂量,像是在判断对方是猎物,还是同类。

谢霁昀看这身装束,便知他是谁。是王祭酒所说今日入学的另一位学生,镇北大将军凌嵩岳独子。

凌嵩岳镇守北疆二十年,麾下铁骑三十万,是皇帝最忌惮也最倚重的武将。把独子送进太学,是质子,也是筹码。

"羽林卫左翊卫凌屹川,字崇远。"少年抱拳,动作利落,不卑不亢,"镇北大将军凌嵩岳之子,蒙陛下恩准入太学听学,请先生指教。"

"请先生指教"五个字说得极慢,像在咀嚼什么硬物。

谢霁昀注意到他的虎口处有茧,那是常年握刀握缰磨出来的。这双手不是读书的手,是杀人的手,是握缰的手,是在北疆的风沙里撕扯过血肉的手。

谢霁昀的目光在他腰间的短刀上停了一瞬:"太学不许佩刀。"

"哦。"凌屹川低头看看刀,又抬头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满不在乎的野气,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学生习惯了,忘了规矩。"

他说着,解下短刀,随手放在廊下的石凳上,动作随意得像在扔一块石头。

"先生住哪儿?"凌屹川又问,口吻随意,像是在问今日的天气,眼神却像钩子,牢牢钉在谢霁昀脸上,"我初来长安,除了太学就是将军府,闷得慌,想找个地方透透气。"

"谢府。"谢霁昀撑着伞,已经转过身,"在永宁坊,你自己找。"

"谢府?"凌屹川挑眉,眉峰像刀锋一样扬起,"那不是……"

"罪臣之宅。"谢霁昀的声音从雨幕里传来,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陛下恩准我住回去,日日警醒。凌公子若觉得晦气,不必来。"

凌屹川看着那道背影。雨丝斜织,将那人笼在一层薄薄的水雾里,青衫湿痕斑驳,贴在清瘦的肩胛上,像一幅未干的水墨。他从未见过一个人的背影能这样——分明是仓皇的、被命运抛弃的,却走得那样稳,仿佛肩上扛着整座长安城的重量,也不肯弯下脊梁。

他忽然想起北疆的冬天。冰封的白狼河上,总有一块最先裂开的冰,没有声音,只是一道细纹,却意味着整条河都要醒了。

此刻他的胸口就是那样。一道细纹,无声无息地裂开。

雨丝落在他睫毛上,他忘了眨。直到那抹背影消失不见,他才缓缓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虎口处有茧,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而此刻那只手,竟在微微发抖。

“先生。”他无意识地念出这两个字,声音很轻,轻到被雨声吞没。

他忽然笑了一下。不是觉得有趣,是觉得荒唐——他凌屹川这辈子,从没对任何人说过“请先生指教”,更没对任何背影念念不忘。

他捡起石凳上的短刀,刀鞘冰凉,他却觉得指尖发烫。

“有意思。”他低声说道,但他没有发现,他说这三个字时,嘴角是弯着的,眼底还泛着一层薄薄的红。

不是觉得有趣。是狼嗅到了同类的气息——那种孤独、警惕、宁折不弯的气息。谢霁昀看他的那一眼,没有畏惧,没有讨好,甚至没有好奇。那是一种平等的对视,像两柄剑在鞘中遥遥相鸣,不见锋芒,却已知彼此是同类。

太学的规矩与他无关,长安的繁华与他无关,皇帝的恩典也与他无关。但谢霁昀这个人,他不想错过。

他抬头看了看天,雨还在下,细密的雨丝像一张网,把整个长安城罩在里面。他想起临行前父亲的话:"去了长安,收敛些。那地方吃人不吐骨头。"

他笑了笑。收敛?他凌屹川这辈子,就没学会这两个字怎么写。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像某种无声的回应。凌屹川第一次觉得,这个地方或许没那么闷。

至少,有一个值得他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