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三财有个爱好,便是说书。
若不是早年间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他咬咬牙净了身进宫当了太监,想必现在也是京城茶馆中响当当的说书先生。
虽说事与愿违,半辈子一晃而过,儿时梦想早已化作云烟,但这个爱好却一直保留。
是以,就算是坐到了太监首席,赵三财仍然得空就来上一段。
今天趁着陛下召集诸位娘娘开会,赵三财得了闲暇,拉着采风,在后院寻了个地方,直接开讲。
赵三财说得唾沫横飞,采风听得津津有味。都是些老掉牙的话本子,但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就好比现在,严铮快吓死了。
啊啊啊啊啊!
他怎么就忘了!
古籍上说过了,中秋月圆之夜,恰是妖孽法力最盛之日!
严铮狠狠咽了几口吐沫,勉强稳住心神,彻底将盯人之事抛在脑后,赶紧跑回正殿。
赵三财似有所觉,可回身却只看见略微摇晃的枝叶。
“诶?方才可有人来过?”
“啊,没有啊!”采风还沉浸在故事中,见赵三财停下赶忙催促,“许是夜猫吧,公公快些,那林书生之后如何了!”
赵三财也没多想,立即回到状态,“可那林书生也不是凡胎,竟是文曲星下凡历劫!这曼娘突然发难改了劫数,引得天君大怒,重罚曼娘!”
“啊?怎么这样啊!”采风有点为曼娘打抱不平,“明明是妖怪的故事,怎么被书生抢了戏份!”
“害,都是些骗人的故事!你这小妮子,这般当真做什么!”
……
采风信不信不知道,但严铮确实是听进去了。
又仔细翻了翻古籍,你还真别说,却有书上记载着关于“中秋之夜妖力大涨”的内容。
越看,严铮心越凉。
难怪这么久了毫无动作,原来在这儿等着他呢!
中秋宫宴,群臣及家眷悉数到场,若是此时阿钧她妖力大增,那岂不是吃爽了?
这简直就是要团灭他的节奏啊!
不能坐以待毙,严铮思来想去,还是得找叶天士问问。
再次召唤出暗藏的金吾卫,好死不死,又是初一。严铮都已经记住他的名字了。
“陛下。”
“初一,去将叶天士给朕请进宫来!”
“现在?可是……宫门要落锁了……”
“就现在!要快!”
*
叶天士刚吃饱饭,准备在院中练练五禽戏,然后睡个养生觉。
但是显然没机会,初一来得飞快,提溜起他的衣领就要飞上屋檐。
“诶诶诶!我说小兄弟你注意些好不好!我好歹也是朝廷命官!”
“多有得罪。”
初一站定行了个大礼,然后继续提溜他的衣领。
“诶诶诶?”
被初一带着飞檐走壁半晌,刚到宣政殿,双脚刚一站定,叶天士就扶着墙将晚膳吐得一干二净。
“呕——!”
但初一好似没看见,继续催促,“陛下还在正殿等候。”
“没看见我正吐着呢嘛!”叶天士现在除了恶心,还有一肚子怒火无处发泄!
陛下有病吧!大半晚上见他干嘛!
硬是拖拖拉拉半晌,叶天士终于是不情不愿地,在强行要求重新更衣之后,被初一连拖带拽地送到了严铮面前。
此时,严铮正照着一本古籍,在纸上临摹符咒。
“陛下,叶大人已经带到。”初一例行公事般汇报后,闪身消失在屏风后。叶天士还没来得及再瞪他一眼,人便跑没了影。
屋内只剩二人。叶天士心中一万个不满,还是规规矩矩给严铮行礼问安。
“臣叶天士,参见陛下。”
语气相当不善!开玩笑,虽然君臣有别,但他叶天士也是有脾气的!
“爱卿免礼。”严铮倒是丝毫不在意,绕过案几拉着叶天士,展示刚画的符,“先生看看,朕这张‘降妖符’,画的如何?”
叶天士:……
请问陛下是被下降头了吗?
根本夸不出口,但也不敢乱说。叶天士捧着那鬼画符眉头微蹙,就是不发一言。
“先生为何迟迟不说话?”
思考了再三,叶天士想了个情商超高的回答。
“回陛下,此符与臣毕生所学非统一传承,臣不敢妄加揣测天意。”
严铮心道也合理,遂不再纠结,终于进入正题。
“你猜朕今日急召你入宫,所为何事?”
叶天士刚送一口气,没想到还有第二关等着他。
“臣……臣不敢揣测圣意。”
“是这样的,朕有一旧友,做梦……身边出现了一妖孽……”
好一出无中生友!
叶天士一息之间便明白,这是严铮点他呢!
他怀疑,陛下发现他在钦天监摸鱼,要敲打他。遂竹筒倒豆子般,用上毕生所学,开始汇报。
“陛下!臣每日观星象,太微垣内诸星各安其位,无有冲犯。臣断言,后宫气象祥和,凤鸾和鸣,并无妖邪侵扰之兆。”
严铮:……
倒是让他把话说完啊!
“嗯,朕没说你的星象汇报有问题,朕的意思是,梦里……”
“陛下……额,陛下的朋友,可是梦魇了?”
“对、对对对。就是梦魇了,你可有办法?”
“呃……”
叶天士沉默了。心道睡不好就找太医,找他钦天监做什么!先帝也只是求长生的时候才想起他,现在这陛下倒好,有点毛病都找他?
严铮见叶天士面露难色,试图换个说法。
“倒也不是日日梦魇,就是你有没有法子,叫朕、朕的朋友不再见到那妖孽?”
没招了!他有那本事,不就去当神仙了吗!
“陛下,臣所习乃观星推历、占候灾祥之术,至于那驱邪捉妖……臣着实不懂。”
“当真没有办法?就是那种古籍上记载的那种……驱邪舞?”
叶天士瞧着严铮手舞足蹈的样子,灵光一闪,不可置信,“陛下……您说的是……跳大神吗?”
奇耻大辱啊!叶天士做梦都没想到,陛下他!竟然找他!跳!大!神!
但对上严铮期盼的目光,想到家中妻儿,他忍了!
“臣……略知一二。”叶天士终于是,说出了违心的话,“臣曾听闻有以罡步驱邪,便是在迎着月光,在高台之上,手持桃木剑,舞上一个时辰。”
“什么舞?”
“五禽戏。”
……
叶天士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决定欺君。
他觉得陛下就是吃饱了撑的!每天晚上跳上一个时辰五禽戏,保管睡得跟死猪一般,哪还有心思想这些有的没的!
直到从宣政殿出来,叶天士都恍恍惚惚。
今日是不是过于胆大包天了?明日陛下不会治他个欺君之罪吧?
算了算了……今夜回去还是赶紧给自己卜上一卦。
而屋内的严铮,根本没觉得自己被戏耍,只是在思考……哪里去寻高台呢?
严铮绞尽脑汁,完全没有头绪。
*
另一边,储秀宫内,同样绞尽脑汁的,还有姜钧一。
这已经是摆在她面前的第八盘糕点和第十杯茶了,真没想到,苏婉就这样,硬生生变着花样将她留到了这个时辰。
本来就是客套两句跟苏婉来储秀宫坐坐,实在想不到美女竟然如此好客!
第一盘的时候,姜钧一拿起一块定胜糕,入口便是经验!
第二盘的时候,姜钧一吃上了传说中的云片酥!简直美味!
……
可胃是有限的,膀胱也是。
就这样坚持到了第八盘,她有点受不住了。
在此期间,苏婉一边招呼她,一边雷厉风行地安排下去了诸多宫宴事宜,真是一点也不耽误,却也没让她干一点活儿。
苏婉又选了几个布局样式,身边的流月端着一盘新的糕点进来。苏婉接过来,笑意盈盈放到姜钧一面前,“你尝尝这个,是我家乡那边的梨花酥酪。”
“谢谢苏姐姐。”姜钧一艰难接在掌心,但实在吃不下了,刚想说些什么婉拒,一声冲天的饱嗝响彻殿内。
“嗝——!”
稍微有些尴尬,在美女姐姐面前如此失礼,真的好丢人哦!
苏婉倒是不在意,摆摆手叫人撤下,流月也很是有眼色,赶紧端了碗果酿,给姜钧一消消食。
姜钧一有些不好意思,开口转移话题,“苏姐姐,瞧你忙了一晚上了,可有什么小事,需要妹妹帮忙的?”
“害,姐姐一人足矣,那需你操心?”
“没关系的,我可以。”
“净逞能,你兄长可跟我讲过,你呀,在家经常躲懒,一点苦都不肯吃呢!”
兄长……?
姜钧一其实早就注意到了,每次她跟苏婉的对话,总是有意无意地朝着兄长的方向上引去。
她心里有个大胆的猜测,这苏姐姐……该不会和她的兄长,有故事吧?
不行!绝对不行!
虽然姜钧一已经够开放的了,但她也不能接受臣子跟后妃有一腿!
正不知如何回答,一个小太监拿着几张潦草的图纸进了屋。
“娘娘,这是草拟的湖边高台,您过目。”
姜钧一瞟了一眼,感觉有点不对。嗯?这图纸多少有些随便了吧?
苏婉想听姜钧一说些有关姜听澜的过往,这突然被打断,多少有些不高兴。
怎么会有这般没眼力见的太监!
苏婉草草看了眼图纸,随口敷衍了句,“行吧,就这样吩咐下去吧。”
“且慢!”
这是不是有点草率了?
“苏姐姐,可否给我看看这高台图纸?”
见姜钧一好奇,苏婉将图纸递给她。她打开一看,大为震撼。
整张图纸上,除了一座高约十五尺、长宽各五丈的高台外,有用信息少得可怜。
既没有受力分析,也没有基底结构。
这上面能站人?
别说登台起舞了,站稳个人都费劲。
怪不得前些日子她为修缮寿康宫,画的图纸拿去营造司会广受好评呢!
合着平日里,匠人师父得的图纸,都是这般简约?
“怎么,有什么问题?”
全是问题,都不知道如何说。
“只是妹妹不知如何说……”
苏婉也注意到了姜钧一的表情,鼓励道,“妹妹但说无妨。”
“这高台瞧着稳重,但支撑不够,恐怕不稳。”
“宫宴开席已是傍晚,着高台如何打光?”
……
一连串说了好几个问题,倒是让苏婉都有些瞠目结舌。
正当姜钧一觉得失言,可能有OOC风险的时候,苏婉震惊三秒,自动补充了其中BUG。
“不愧是姜大人的女儿,竟是懂得这样多!”
哦对对!差点忘了,她爹是工部尚书。
苏婉瞧着姜钧一对着高台图纸十分有兴趣,便顺水推舟,“不如妹妹就帮姐姐监工这高台吧,如何?”
就这样,姜钧一也算,干回了老本行。
也行吧,不是什么难事。
往后接连几日,姜钧一都一心扑在这高台搭建之上,甚至都忘了去陛下面前刷存在感。
不过这几日严铮倒也忙得脚不沾地。
就这样眼瞅着高台快搭建完,某夜,姜钧一正准备就寝,熟悉的播报再次响起。
『叮!检测到西北方671m处存在【高台失稳】问题,请姜贵人及时前往查看并处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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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驱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