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天士自退休以来，这是头一回没睡好。
不为别的，就怪房梁上有人鼾声比他还大。
暗中给自己算了一卦，却又不见凶相，出声询问却得不到回答，只能默默等到天明。
而房梁上，正是睡得安心的初一。
自皇家别院走水那日开始，他可就再没睡过一个好觉了！
很快到了天明，叶天士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起身出门，终于是见到了蹲守他一宿的初一。
“敢问阁下，所为何事？”
“叶大人，陛下有请。”
……
现在就连金吾卫的素质也都这么差了吗？怎么这个还不如上次那个！叶天士心中腹诽，悄悄将金吾卫从上骂到下。
很快，便到了宣政殿。
叶天士被初一鬼鬼祟祟地带进正殿，跟做贼一样。虽说不情不愿，但还是规规矩矩给陛下行礼问安。
“臣叶天士，参见陛下。”
“爱卿免礼。今日邀你前来，是有一事。”
什么情况？这倒是给他整不会了。新帝不是不相信怪力乱神之说吗？他不是已经退休月余了吗！
但毕竟是皇帝，叶天士面上丝毫不显，毕恭毕敬道，“老臣惶恐，但听陛下差遣。”
“是这样的……姜贵人心血来潮，想要修缮寿康宫……”
严铮稍微隐去些细节，将寿康宫修缮一事囫囵说了一遍。
叶天士：……
什么时候他还管盖房子看风水了？这是侮辱人吗！
想他一个精通奇门遁甲、星象八卦之人，不受新帝待见便罢了，如今还要配合在皇帝宠妃面前演一个游方术士？
岂有此理！
但他敢说吗？他不敢。
到底还是要吃皇家饭的，他选择忍气吞声。
而严铮也算是定下了此次行动的基调，“其余事宜你只当配合姜贵人便可，只是这佛堂修葺之事，你定要仔细查验！”
“是，臣明白。”
严铮见人答应得爽快，觉得他可能并不明白此间厉害，可又不能将姜钧一是妖孽之事合盘拖出，又是又叮嘱了一句，“朕知你性子，先帝在时你便不畏强权，但此事非同小可，姜贵人若有其他要求也尽量顺着她，不可与她发生冲突。”
叶天士：就尼玛无语。
心中全是腹诽，叶天士的白眼恨不得翻到天上去，心道真是稀奇，这皇家倒是出了个情种！以前只是对陛下专宠姜贵人略有耳闻，如今看来，倒是所言非虚。
又被严铮关心了几句，叶天士被初一领到偏殿，藏了起来。
不为别的，只为不让姜钧一撞上。
这就是严铮多心了，因为一大早，姜钧一就带着采风，拿着手绘的一套图纸，去营造司了。
去之前，姜钧一还在思考如何与古代匠人沟通，可未曾想，刚一进去，眼前场景叫她大跌眼镜！
院子空旷，阳光敞亮。
右手边是一排木棚，选料、画线、丈量、开料、凿毛、修形、试上鳔、饰面一应俱全，十几个匠人各司其职，分工明确。
往左边看，前面几个瓦匠蹲在地上和泥，争得面红耳赤，后面两个大汉对着两方石料敲得“叮叮框框”，热闹非常。
没人注意到来人，但姜钧一却感受到了十足的亲切，尤其是听完众人谈话后。
“奶奶的，尚衣局这些姑奶奶怎么这么废！这月台搭了才多久，俺就是想不通，就在上面跳个舞唱个歌，怎么就塌了呢？”
“别抱怨了，快把这几根大料下了给人重盖，这回得找金吾卫做个见证，省得再参咱们偷工减料！”
“催催催！着急投胎啊？御膳房这个烤炉三日后便要用？他当垒鸡窝吗！我三天敢搭他敢用吗？”
“无妨，叫他催，你别听就是了！”
“狗屎！又给老子打回来了，司礼监这些太监到底要个啥！前日还说这要圆凳，今日就要有棱有角的。破凳子能坐就完了！哪儿那么多破事！”
“诶诶诶！你眼睛瞎吗！瞅不见这线都画歪了！”
“兔崽子，老子叫你开三个槽，你听到狗肚子里了？”
……
太像了，仿佛回到了设计院。这简直一模一样！
姜钧一正感受着回家的气息，营造司林司珍终于注意到了来人，赶忙放下手中的大锯，抖了抖衣服上的木屑，迎上去，“可是……姜贵人？”
“哦，正是。”姜钧一打量着满脸堆笑的司珍，略不好意思地将图纸从袖中抽出。
“贵人来是为寿康宫一事吧！”林司珍便说便打开图纸，其实早些时候赵公公来传话时他就明白了，这多少还是贵人心血来潮，叫他们这些匠人打配合呢！
无非就是些移动花花草草、重新布置摆设的小事。可在他展开图纸定睛一看后，彻底抛诸脑后。
只见——图纸标注清晰明了，改动每处还标有尺寸厚度，甚至有些精巧的地方，还有透视图。
这！太高级了！干了半辈子木匠，还从没见过这般精细的图纸！一瞬间，林司珍对眼前之人刮目相看！
“啧，这是你画的？”
迎着林司珍震惊的目光，姜钧一略有羞赧，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这也太详细了！”
林司珍毫不吝啬自己的夸赞，心道若非这是贵人出身，已经入宫为妃，这要是在大街上碰到了，定得叫他收入师门，传承衣钵。
眼见林司珍不再多言，只一味翻看图纸，姜钧一不免有些心慌，虚心请教，“您仔细看看，可还有些不足之处？”
“我瞅着没问题！”林司珍话毕，将图纸拿到黑板前逐页贴好，大力拍了拍手，招呼着院中的兄弟放下手中活计，凑在一起看。
“大伙儿快来看看，这是姜贵人给画的寿康宫修缮方案。”
众人很快围过来，七嘴八舌地讨论着。
“呀，这是要给门槛全起了？”
“这楼梯怎么改？太抖了可不敢走轮椅。”
“我看着坡度还行，倒是这栏杆是不是过密了？”
……
看到有些不理解之处，姜钧一索性加入众人，和大家畅所欲言起来。
“寿康宫布局过分精致，但忽略了轮椅行进其间困难的问题，因此本次修缮的核心，便是围绕此事。”
“若想走稳轮椅还不好说，将原有楼梯全部砸了去，全铺上石砖。”
“诶，不中不中，就将就个错落油脂，全砸了那多难看！”
“是的，我也考虑到了这事，我认为在现已有基础上，辅助添加坡道，迂回布置在侧，既美观又不破坏整体和谐。”
“有道理！可这门槛如何改？全是实木包铜的硬木，若是全起了去，那得废多少力！”
“倒也不必，我想着在门槛侧边，修个长坡直接跨越即可。”
“那后院的栏杆呢？此类矮距栏杆，恐怕是不美观哦！”
“我觉得不然，寿康宫后院极大，且天然成坡，只需在特定位置铺筑栏杆即可，防止下坡加速即可。”
……
又是一番畅所欲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姜钧一将所思所想全部解释清楚，匠人们充分各抒己见，畅聊至中午，每个人都是意犹未尽。
姜钧一趁热打铁，现学现卖，将现场吸纳的经验就地补充进图纸中，很快全新的设计稿就出炉。
众人皆是满意，各自盘算着如何选料。
“真是巧思，俺怎么就想不到还能利用坡度呢！”
“这栏杆木质的怕是不妥，要我说得选石头的，这才稳。”
“虽说光滑的的石料行着轮椅更为舒坦，但有风险，还是雕上些宝相纹，保险些。”
只是说道石料却犯了难，一石匠扼腕叹息，“可惜了，这还有一批拉毛好的石料没拉进宫里，若是能用上那批就好了！”
“这是为何？”
“害，拉石料的老张前几日闪了腰，这许多重活儿都干不了，只能耽搁了。”
嘶……好可惜。可身边却没有什么能出得上力的人。
“那便用现在可用这批……”
姜钧一话音未落，一旁当鹌鹑的采风忽然出声，“小主，奴婢倒是有力气。”
众人：？
一个小宫女说什么胡话呢！
但很快质疑声就消失了。只见采风迎着众人怀疑的目光，走到一个巨大的石墩面前，单手将它拎了起来。
众人：！！！
姜钧一也没想到身边还有此等妙人，当即拍板给采风在营造司布置了新的工作，然后和林司珍商议好了工期。
孑然一身出门，已是饭点。但姜钧一忙起来根本记不起吃饭，而是马不停蹄地朝着寿康宫走去。
*
寿康宫内，严铮带着叶天士，来给太妃请安。
不为别的，他可不愿意叫姜钧一整日来修缮寿康宫的时候跟姑母独处，万一处出个好歹来，他可承担不起。
“儿臣给姑母请安。”
“臣叶天士请太妃娘娘安。”
太妃瞧着许久未见的叶天士，就知道肯定是陛下有要做些白费力气的事。
“姑母，儿臣想着快到中秋，便想请叶天士来……”
“不必，哀家这寿康宫好着呢，不用你们浪费心思。”
“可是……”
“皇帝，哀家没什么别的爱好了，除了月底去宝华殿礼佛，是断然不会出宫的。”
得了，一句话没说完，就全都被怼了回来。
姜钧一刚被素眠姑姑迎进殿内，就听到了这样一句。
这可不行！哪有让业主住在施工现场的道理！当即也顾不得通传，直接进入殿内。
姜钧一熟络地凑到太妃跟前，“姑母这是哪里话？臣妾可听说宝华殿的枫叶正红着，若是拖到月底，估摸看不到了。”
“哦？”太妃瞧着姜钧一，眯了眯眼。
严铮见姜钧一好像并不想太妃留在寿康宫，赶紧补充一句，“正是，儿臣觉得姑母若不趁此时前往礼佛，待结束还正好赶得上宫宴。”
宫宴？什么宫宴？
来不及细究，姜钧一乘胜追击，“就是啊姑母，礼佛心诚便可，那拘泥于时间呢？明日便去吧，臣妾正好寻着机会去沾沾福气。”
两人没打招呼，倒是心有灵犀。太妃瞅着两人，早就看出了不对劲。
心神一动见，太妃猜出了七七八八。大抵是两个孩子要在这寿康宫鼓捣什么新鲜玩意儿讨她欢心，罢了，罢了。
“好吧，哀家也许久不曾看过枫叶了，那素眠快去收拾东西，明日就去瞧瞧。”
严铮：？
姑母何时这么好劝了？
不过目的已经达成，严铮又在太妃面前说了几句体己话，便告辞。临别前，还不忘叮嘱叶天士留下仔细看看风水。
叶天士漫无目的地走在后院，瞅着别具一格的风景，倚在鱼池边，心中只剩腹诽。
不知何时，姜钧一也从正殿中追了出来，找了半天，终是找到了叶天士的影子。
“敢问先生，便是叶天士？”短短一句问候，带着十二分尊重。
叶天士定睛打量着姜钧一，恭敬回了一礼，“正是在下。”
“久闻先生大名！”姜钧一毕恭毕敬将院子图纸双手奉上，“这是我随手画的简图，可请先生看看，这小佛堂放于何处比较好？”
叶天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