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都处理完了?”
“嗯,内务府太监阳奉阴违,不顾姜贵人叮嘱,擅自偷工减料,已经全部招了。”
“那高台?”
“贵人已经重新安排人加紧施工,定能在宫宴前结束。”
也算是解决,严铮下意识抬手捏了捏眉心,恰好戳到了脑门上的大包,疼得叫出声。
“嘶——!”
而初一好死不死抬头,看见那滑稽的大包和昨夜那把铁锹,强忍半天,终是没忍住,不小心笑出了声。
“噗……”在空旷的房间内,显得格外清晰。
“你是在笑吗?”
严铮语气薄凉,初一觉得这金吾卫生涯,或许应该走到了尽头。
“没有。”
还好,赵三财及时端着药碗,走了进来。
“陛下,该喝药了。”
“给朕吧。”说完,接过大碗,一饮而尽。
希望杜院判的消肿药大显神通,药到病除。最好明日睁眼脑门上的大包就没了。
将药碗递回去,严铮不忘确认,“对了,去太医院时没露馅吧!”
“陛下放心。”
“那你先下去吧,去给姑母那说一声,前朝繁忙,朕改日再去请安。”
但赵三财没动。
严铮抬眼,对上一脸担忧的赵三财。
“还有事?”
“陛下,这伤……”赵三财尽可能委婉地表达,“讳疾忌医要不得,要不咱们还是宣杜院判来看看吧。”
“不可!”
开玩笑,一旦传太医瞧病,那岂不是满宫皆知!那他的帝王威严何在啊!
赵三财眼见劝不动,一步三回头,不情不愿地退下。
*
殿内,严铮仔细回想。虽说意外来的突然,但整场驱邪舞他可是一点都没跳错。
可是……怎么一点效果都没有呢?
明明全部按照叶天士说的来了啊!
不对劲。
再三回忆细节,严铮忽然注意到一个问题。
自己这几日的行踪,连赵三财都不知道,姜贵人是如何在第一时间赶过来的?
还是在坠落的一瞬间,不顾一切冲上来拉开安全网?
抛开她是在救朕不谈……她有什么目的呢?
不行,根本抛不开!她就是在救朕。
也就是说……昨晚,在他一心作法驱邪害她的时候,她竟一心救朕!
这……
难道她是……为朕而来?自恋的种子一旦发芽,就很难再回到最初的起点。
捉摸不透,严铮再一次想到了叶天士。
“去请叶天士。”
那日壮着胆子忽悠完严铮的叶天士在家心惊胆战了许久,深怕陛下反应过来自己欺君罔上,找他麻烦。
但几日过去,没听到宫里传来的消息,终是放下心来。
想必只是陛下一时兴起,说过便忘了。
初一找上门的时候,他正在府上逗鸟。
怀着忐忑的心情被提溜进宫,率先看见了严铮脑门上的大包。
……
完了!该不会是跳大神搞的吧?那他真是罪过大了!
但他面上丝毫不显,仿若不曾看见。
“陛下?”只是颤抖着的声音出卖了他。
这龙体有损的大罪可千万别跟自己沾边啊!
退!退!退!
“你前几日说的那驱邪舞,朕试了……哦不,朕的朋友试了,毫无用处。”
叶天士:……糟糕,还真是。
“嗯……陛下可否描述一二,您、您朋友遇到的情况如何?”
“哦,朕也只是听说……”
然后春秋笔法将昨夜怎么当着“妖孽”的面跳大神,又是怎么被“妖孽”所救的情形,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叶天士觉得事情越发严重起来。
听陛下所言,加上他的推断,是有人装神弄鬼,缠住陛下了!
前朝巫蛊之术盛行,冤假错案不断,是以本朝自开国以来,便兴教化、重教育,这么些年来,早已没了巫蛊作法的市场。
如今这是什么意思?卷土重来吗?
这可是皇宫,竟真有神人能算计到陛下头上吗?还完全躲过了他的眼睛,没叫他发现任何端倪?
这不可能。
叶天士对自己的本事相当有自信,论装神弄鬼,这普天之下,无人能出其右!
那么,排除掉真有妖孽纠缠,那就只有一种可能。陛下他——中邪了。所以才会这般疯言疯语。可中邪要怎么处理?他还真不会。
思绪百转之间,他想到了旧友。可不能叫他一人在这里为难!
见叶天士半晌不答,严铮催问,“怎么,先生可有什么高见?”
“回陛下,臣能力有限。但方才默默替陛下占卜一卦,东南十里,或有机缘。”
东南十里?
海慧寺!
“先生说的可是要朕去海慧寺祈福问道?”
“正是。”
“何时启程?”
“臣听闻下月初,元一大师游历归来,开坛讲学,许是个机缘。”
下月初……严铮掐指算了算日子,也没更好的办法了。
*
同样怀疑严铮有问题的还有赵三财。
自别院失火之后,赵三财就时常觉得,陛下与从前不一样了。但具体哪不一样,他说不上来。
就比如,朝堂之上,陛下面对那些朝臣,少了些谨小慎微,多了些游刃有余。
这当然也是赵三财所期望的。刚注意到严铮这一变化的时候,还颇有种“望子成龙”的欣慰和自豪之感。
可没过多久,就有些不对劲了。
尤其是对待后宫。作为看着严铮长大的人,赵三财的记忆是这样的。
陛下与姜贵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更是在继位后,主动求太妃懿旨,在第一次选秀中将人选进宫。
虽为了制衡还有其余两位一起入宫,但明眼人心里都清楚,这姜小主多少是不同的,待陛下彻底掌权,想必地位超然。
可是……怎么现在越看,越有些不对劲呢?
虽说每次姜小主前来伴驾,陛下都格外谨慎,面上也尽显爱重,赏赐也分毫不少,可观二人互动,总觉得怪怪的。
再加上,这都入宫多久了,其余两位也就罢了,怎么到现在,陛下也没留姜小主侍寝?
这太诡异了。
赵三财虽当太监很多年,但好歹是个男人。
一瞬间,他好像悟了。
带着疑问和怀疑,赵三财悄悄溜进太医院,找到了埋头狂补医案的杜院判。
瞥了眼来人,杜院判手下不停,继续奋笔疾书,嘴里不忘打趣,“公公亲自前来,又是起夜磕到了哪里?”
谁叫赵公公深夜扰他清梦!
这么些年,已经坐上了首席的位置,早就不值夜的杜院判,在昨夜也是体会了一把深夜急诊的痛。
若说是陛下龙体有损也就罢了,昨夜闹了那么大一出,竟是赵公公起夜摔了一跤!
岂有此理!
摔了就摔了,磕磕绊绊而已,多大点事儿呢!
可偏不,非得叫他又是开活血化瘀的方子,又是配消肿止痛的药酒,真是好生一顿折腾!
可现在,人不是全须全尾地站在面前嘛!
赵三财也自知理亏,但没办法,替陛下背锅,他义不容辞。
“害,昨夜劳烦杜大人。”赵三财堆着笑脸,凑到杜院判身边,语气诚恳,“大人真是华佗再世,您瞧瞧,这才多久,咱家跟没事人一样了!哈哈哈。”
“呵呵。既然公公无事,那就请回吧,陛下可离不了您。”
杜院判再下逐客令,但赵三财完全不为所动,反倒是扯了张椅子,坐到了桌旁。
“啧,杜大人这就生分了不是?”
说着,还拿起手边刚煮好的茶壶,亲自给他斟了杯茶。
“怎么,公公还有事?”
得了,这皇宫之中,能得赵三财亲自斟茶的,也就是陛下了。杜院判瞅着递到跟前的茶,心中再不情愿,也得卖这个面子。
所幸停笔,顺势端起茶杯,象征性递了个台阶,“赵公公这就见外了,都是为比陛下服务。”
“是是是,咱家也是上年纪了,这身体动不动就有个小毛病了。”
“公公但说无妨。”杜院判权当休息,巴适地喝口茶。
“大人可给我开些,提兴致的药吗?”
“噗——!”
太炸裂了!完全超出杜院判的承受范围,一口茶直接喷了出来。
“你说什么?”
他是不是听错了!一个太监要那些作甚!
但是硬着头皮也要问,赵三财艰难措辞,“本也不该咱家来问的,只是这、这孩子,方及冠娶亲,整日忙碌不说,家里还有其他兄弟虎视眈眈,就……多少有些讳疾忌医。”
“这、这才托关系托到我这个远房亲戚这儿来问的。”
生怕说漏,赵三财还“此地无银三百两”般补了一句。
可是,能在这皇宫混的,哪有傻子!
赵三财以为自己说的很委婉,但杜院判内心如坠冰窟。
及冠、娶亲、忙碌、觊觎……
这……怕不是……说的陛下?
“这怎么可能!陛下他——”
杜院判眼睛瞪得像铜铃,一秒猜中结果后,直接蹦了起来!
“嘘嘘嘘——!”
赵三财完全没料到,自己拙劣的说辞被一秒猜中不说,杜院判的反应还如此剧烈。但陛下有问题这事岂是能随便宣扬的?
这要是被有心人听到了,他们还有命活吗!于是眼疾手快,赶紧捂住杜院判的嘴将人摁回椅子。
“小声些!这难道光彩吗!”
“陛下身子康健,为何会如此!”
见杜院判仍是不可置信,赵三财无法,将这月余陛下与后妃的相处,和从未侍寝的秘辛,全都给杜院判讲了一遍。
“你说……三位小主入宫这么久,无一人侍寝?”
“对啊,之前刚登基,忙得脚不沾地也就罢了,可如今……”
“可几次请得平安脉未见异常!”
“问题就在这儿!”
赵三财只是担心严铮真的年纪轻轻有隐疾,而杜院判已经完全发散思维,开始脑补了。
结合昨夜那着急忙慌的跌打损伤药,杜院判觉得,自己好像发现了真相。
该不会是陛下发现自己不行之后,开始自残了吧!
肯定是这样!
见杜院判半天不言,赵三财出声,“杜大人可有章程?”
“还请公公每日仔细观察下、嗯、的细节。”
“比如?”
“晨起、夜间的衣褥。”
“还有呢?”
“其余……待我再想想办法。”
*
从太医院离开,心事重重的赵三财,正巧碰上刚从寿康宫请安回来的姜钧一。
想明白一切,如今再看这如花似玉的娇俏美人儿,赵三财只觉得凄凄惨惨戚戚。
“给贵人请安。”
“公公不必多礼。”
四目相接,不知怎地,姜钧一竟从赵三财眼中,看到了一丝……同情?
奇怪。
并不知道赵三财脑补了什么的姜钧一仍然选择主动打招呼。
“公公这是从哪来啊?可是……太医院?”
“不是不是!奴、奴才随便走走!”
“哦……”
稍微有点尴尬,不知道说些什么。但姜钧一怎么会冷场,既然无话可说,那就拍马屁吧?
“陛下圣体安康、起居舒泰,全赖公公悉心侍奉、无微不至,有时想来,我虽身为陛下的贵人,竟是自愧不如。”
但听在赵三财耳力,完全是另外一种意思!
姜小主难道是……欲求不满,在找麻烦?